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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莱姆成为一个没有灵魂和人性的“机械”,是有着深刻的社会历史原因的。他出身寒微,没有钱财去接受教育,不论是在以财产门第为标志的旧南方,还是在以金钱至上为观念的新现实,他都不可能出人头地。为了进入上流社会,他既没有显赫的家族可用来炫耀,也没有足够的本钱可用来活动。唯一的出路,就是投机钻营。弗莱姆当然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不惜一切、以经济利益为中心。凡是可以得到财富的地方,他都可以去,就连法国人湾这样的小村,也成了他寻求金羊毛的天地,杰弗逊镇更是他大攫财富的王国。对于每一个能从那里得到财富的人,他都可以欺骗。他与尤拉结婚,显然不是以感情为尺度,而是她父亲凡纳可以给他一笔丰厚的嫁妆。尤拉与德·斯班的鬼混,也是因为这样,可以给他带来地位和利益。由此可见,拜金主义已使他的灵魂腐朽了,也使他的人性丧失了。他虽活着,却似一个躯壳。病态的现实扭曲了他的个性,他完全成了一台受经济动机所支配的机器。金钱至上的观念不仅使人的灵魂腐朽,弗莱姆的被杀也说明了这种观念还会使人的躯体毁灭。我们不能不说,这是人类的重大悲剧。
我们在这里把出身南方世家贵族的杰生也归于斯诺普斯之类人物,人们也许会感到奇怪。因为杰生出身于康普生家族这一显赫的门第,按理说他应该为这种出身而自豪,并为维护和巩固这个家族而尽心尽力。但是,如果我们考察一下杰生的所作所为以及他的本性实质,就会毫不离外地得出结论,杰生已从南方贵族子弟蜕变成了一个爱财如命的斯诺普斯分子。
杰生蜕变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对这个家族已完全丧失了信心。父亲康普生先生与太太无所事事、碌碌无为,哥哥昆丁整日沉醉于昔日繁荣的残梦之中,姐姐凯蒂伤风败俗、堕落为妓女,弟弟班吉白痴般梦呓吵闹,已使他心烦意乱。他根本不能从这个家族上联想到那一望无际的庄园和神气活现的祖辈风采。家中财产的减少,经济的恶化,更使他觉得这个家族象一个垂危的病人,只能靠输水和输血才能苟延残喘。为了摆脱被动挨打的地步,他只能放下高贵的面子,象出身寒微的弗莱姆一样去攫取财富。于是,他先在一个杂货店里当伙计,然后又去抄股票,同时又克扣和侵吞凯蒂给小昆丁的生活费,甚至也骗取母亲的钱财一心一意想钻进财富的“象牙塔”。
康普生家族成员之间的冷漠关系是杰生蜕变的另一原因。杰生从小就在无爱的家庭中长大,父母从来没有关心过他,哥哥昆丁和姐姐凯蒂更没有给过他温暖,弟弟不仅自身难保,而且后来还需要他的照顾。他本想利用姐姐凯蒂和赫伯特·海德的婚姻关系,在银行里谋个好位置。可凯蒂以前的丑事被海德知道后,他们的婚姻破裂,他的愿望也随之成为泡影。于是他恨这个家族,他恨凯蒂。他对小昆丁生活费的克扣和侵吞,以及对凯蒂的欺骗,除了唯利是图的本性之外,还有他仇视凯蒂报复凯蒂的卑劣心理。他的内心独白,把他的这种心理和本性表现得淋漓尽致。
南方剧烈变革的社会现实是杰生蜕变的最重要原因。南北战争之后,资本主义经济迅速发展,金钱力量迅速上升。疯狂的拜金思想,使人性扭曲,并使之蜕变成兽性。父母、妻子、儿子以及朋友,都可以被欺骗,被出卖。弗莱姆的发迹,显然说明了这一现象。生活在金钱至上的社会现实之中,杰生当然要抛弃那貌似绚丽的残梦,开始顺应这个所谓的“潮流”,成为一个唯利是图的斯诺普斯主义者。自己家族的败落,已使杰生意识到如果还按南方传统我行我素,只能坐以待毙。他率先背叛这个传统,开始投入金钱的洪流,梦想用财富来提高自己的地位。
杰生从一个血统高贵的贵族子弟蜕变为一个唯利是图的斯诺普斯主义分子,使福克纳感到痛心和愤恨。杰生对自己家族信心的丧失和背叛,也是对南方传统的丧失和背叛。杰生人性的沦丧,是当时没落贵族子弟淘金意识膨胀并为之所驱使的必然结果。
安斯·本德伦是狂热的斯诺普斯主义的另一个代表。在《我弥留之际》一书中可以看出,作为一家之长,安斯从没有考虑过这个家庭。妻子的生病,他漠不关心,女儿的未婚先孕,他更是束之高阁,他无论做什么事,总是把自己的利益放在首位。妻子艾迪临死前留下的遗嘱,想和她娘家人埋在一起。从表面上看,安斯为此事跑前跑后,不惜耗资带着全家人去履行艾迪的遗嘱。但后来,我们便可明白他领着家人把艾迪的遗体运到杰弗逊镇,真实的意图并不是出于对死者的虔诚,而是趁此机会配付假牙,接回新欢。在漫长的运尸过程中,一群食尸鸟扑向妻子臭气冲天的尸体,但安斯对此安之若素,没有丝毫的悲伤。儿子达尔被送进精神病院,也丝毫没有改变他另娶新欢的决心。另一个儿子为了保护棺材而被轧断了腿,还有女儿的伤风败俗,他丝毫没有反应。对这样冷漠而又自私的人物,福克纳给予了无情的讽刺和鞭鞑。
安斯演变为一个自私自利的毫无人性的冷酷人物,是资本主义丑恶本性所导致的必然产物。旧南方的死亡,北方佬的入侵,使以仁慈宽厚为特色之一的南方道德迅速瓦解,以自我为中心的资产阶级道德日益盛行。他们奉行“金钱至上”和“人不为我,天诛地灭”的信条,不择手段地为自己钻营。妻子的痛苦,儿子断腿,女儿想打胎,这一切丝毫不影响自己的利益。安斯活灵活现的表现,充分揭示了其毫无人性与道德的丑恶本质。
我们还要充分注意到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安斯在其全家身陷困境的时候仍然把自我放在第一位去考虑。妻子得了重病,后又身亡,家里又没有钱,再加上女儿杜威·德尔有孕在身,还有达尔举止怪僻,但为了他迫切需要的假牙和新欢,他什么都不顾,还是决定到杰弗逊去。运送妻子尸体时,尸体的冲天臭气也没有熏掉他内心的喜悦。路上,儿子卡什的腿被轧断,他还是没有改变掉以自我为中心的自私本性。这充分曝露了他那冷酷自私的丑恶灵魂。
安斯配了假牙,娶了新欢,又把达尔送进了精神病院,甩掉了一个包袱,这一切都是在敬重和履行妻子艾迪的神圣遗嘱的幌子下完成的。把妻子的遗体运到杰弗逊镇和她的家属埋在一起,这是妻子临死前的最后要求。满足这个要求,不仅无可厚非,而且还值得敬重。可安斯真的对妻子遗嘱如此看重吗?埋了妻子后不到二十四小时,他就先配了假牙,找到了新欢。之后,带着新欢,买了一架留声机,高高兴兴地回到了家,早已把妻子艾迪的死抛到了九霄云外。由此,我们还可看出,安斯不仅爱财如命,自私自利,而且还冷酷成性,阻险狡诈。这一切,正是斯诺普斯主义的本质特征。
弗莱姆·杰生和安斯这些斯诺普斯主义的代表所表现出来的共同特征,就是自私自利,唯利是图,爱财如命。为了他们个人的利益,他们可以不择手段,甚至不顾亲人的痛苦,把自己的欢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弗莱姆可以逼死妻子,逼走德·斯班,欺骗岳父和女儿;杰生可以背叛家庭,欺骗姐姐凯蒂,任意克扣和侵吞小昆丁的生活费;安斯不顾妻子的死活,儿子的腿伤,女儿的痛苦,目的都是为了自己的地位和幸福。这种毫无人性、毫无道德的丑恶本性,使他们完全成了没有灵魂只有躯体的“机器人”。
二十世纪的西方社会,是一个人欲横流的肮脏社会。“人人为我”的自私论调充斥着这个五光十色的人间地狱。为了金钱,可以欺骗亲人,出卖朋友,可以不要良知,扔掉道德赤裸裸地去攫取。这些行为决不是“天方夜谈”,从弗莱姆、杰生和安斯身上就可以得以印证。对金钱和个人利益的疯狂掠夺,已使他们变得惨无人性。人性,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用来行骗的手段。几千年来人类创造的高尚道德、优美情操,在他们身上显然已是荡然无存,剩下的都是卑劣、自私、污秽和堕落。弗莱姆、杰生和安斯是资产阶级道德沦丧、腐化、堕落的最集中表现。
按照福克纳的观点,从 1865年起,旧的南方已经死亡了。这里的“南方”不仅指的是以种植园经济为支柱的庄园,而且也包括长期以来所形成的南方传统观念和价值道德标准。这是南北战争所造成的必然结局。无疑,北方的胜利及入侵,给南方带来了先进的生产方式,在很大程度上促进了南方的开发和发展。同时,北方也把种种丑恶移植到了南方。人与人之间、人与社会之间,人与自然之间已经失去了旧南方中的那种和谐和平衡,开始了冲突。萨托利斯们无法避免自己失败的悲剧,斯诺普斯主义者开始粉墨登场,试图靠欺骗和冒险来建立起强大的物质文明。
不错,弗莱姆成功了。他爬上了银行董事长的宝座,赶走了曾与他平分秋色的“萨托利斯”——德·斯班,建起了豪华美丽的大宅;杰生从克扣和侵吞小昆丁生活费中也得到了一笔不小的存款,得到了报复姐姐凯蒂后的一种快感和得意;安斯以前苦苦追求妻子艾迪,如今埋葬了她的遗体,配了假牙,得了新欢。可是他们的人性和道德到哪儿去了?他们获得了财富,了却了心愿,却丢掉了人类最宝贵的人性。他们的所为,已表明他们失去了人间最高尚的道德,这不能说不是他们的悲剧。
歌颂人性是文学的永恒主题,对人性沦丧的批判,同样也是文学的永恒主题。斯诺普斯之流疯狂地掠夺财富,以为财富可以给他们幸福,然而正是对财富的贪婪才使他们成了病态的人,没有灵魂的人。物质上的文明,精神上的荒原,正是现代人生活的的真实写照。弗莱姆、杰生和安斯毫无道德,冷酷狡诈,阴险狠毒,而且精神空虚,没有灵魂,缺少人性,简直是只有躯壳的“稻草人”。对他们的讽刺和揭露,代表着作者的理想和观点,意味着作者对西方物质文明的否定。
正如“斯诺普斯”这个名字的发音有令人生厌的鼻音一样,他们的所做所为使我们联想到的也都是丑恶、暴力和死亡。福克纳在塑造他们的时候,就有意地把自己对邪恶的仇恨附在他们身上。弗莱姆是个骗子、种族主义者和凶残的暴君形象,杰生是个唯利是图、爱财如命的小人,安斯也是福克纳“创造出来的人物中最最卑鄙的一个”。他们的盛行,是资产阶级道德思想观念对整个人类腐蚀的必然结果,他们的失败和毁灭,表现了福克纳对这些没有灵魂缺少人性的“机器人”的厌恶和唾弃。
痛苦中挣扎的灵魂
在约克纳帕塔法世系小说之中,几百个人物的人生历程和命运浮沉组成了一幅包罗万象的生活画面。画面上,有“萨托利斯”们无奈地遭受着厄运的凌辱,有“斯诺普斯主义者狂热地寻求金羊毛,还有一群不安定的灵魂在痛苦中挣扎。这些在痛苦中挣扎的灵魂,有出身于贵族家庭中的“萨托利斯”后代,包括昆丁、亨利和巴雅德,还有毕生都以苦苦寻求自身身份和生命意义的查尔斯·波恩;裘·克里斯默斯和艾克·麦卡斯林,有出身于贫寒的白人,包括艾迪、莱娜·格鲁芙,还有成千上万的黑人为了生存和尊严,默默忍受着生活的不幸和痛苦。这些在与命运抗争中的人们,都以自己特有的方式,唱出了南方败落的挽歌,喊出了对种族主义和暴力的仇恨,表达了对当时盛行的斯诺普斯主义的不满和抗议。
昆丁、亨利和巴雅德在基于南方传统道德和价值观念之上的南方大厦倾倒之后,都力图以寻求一种与北方相妥协的方式来找到出路。然而,复杂的新现实使他们的梦想破产了。种种鲁莽而又荒唐的努力,不仅没有重新建起华丽的南方大厦,反而使他们心中的大厦也倾刻间轰然倒下。昆丁的投河自杀,亨利的纵火身亡,以及巴雅德类似堂吉诃德式的驾机身亡,都是在他们和命运、现实抗争之后无奈的痛苦选择。
作为康普生家族的后裔,昆丁当然愿意来维护自己家族的荣耀和他从小就树立起来的南方传统。他爱妹妹凯蒂,然而凯蒂的堕落和出走,在他看来,不仅有辱这个家族高贵的名声,而且也败坏了他心中的南方道德。一方面,他热爱凯蒂,这种爱我们可以在昆丁的内心独白中看出来,是非常深刻而又纯洁的;另一方面他恪守南方道德,希望凯蒂能成为一名标准的南方淑女。现实和信仰之间的强烈反差,使他感到极为困惑和茫然。他不能不爱自己的妹妹,又不能放弃他引以自豪的传统道德。痛苦的思索,冷酷的现实,他难以决择。他只好沉溺于昔日绚烂的幻梦中聊以自慰,可醒来之后看到的还是这个灰暗沉闷的住宅,想到的还是凯蒂的所作所为。凯蒂的堕落、出走,彻底使他感到绝望和悲哀。在对妹妹及家庭丧失信心之后,他投河自杀了,企图以这种方式逃避丑恶的现实。
亨利的纵火身亡,和昆丁的投河自杀,有着相似的心理过程。南北战争时,他和父亲一样,也拿起枪杆为捍卫他那古老的南方而战斗。战争的失败使他感到痛苦。因为对他来说,这场战争的失败,意味着南方开始走向衰亡,也意味着他的贵族特权的丧失和家业的衰败。查尔斯爱上了自己的妹妹裘迪丝并决意要和她结婚,更使他觉得无所适从。从父亲那儿,他知道了查尔斯是自己的同父异母兄弟。他既尊敬和热爱这个风度翩翩的同父异母兄弟,又极力劝阻他和妹妹结婚。他知道,一旦查尔斯和裘迪丝结婚,不仅会出现乱伦,而且也会使黑人血统进入这个高贵的家族。他在痛苦思考着,和他父亲一样,亨利也是一个思想狂热的种族主义者,对黑人有着很深的偏见。他极力挣扎出一条解决问题的出路。押沙龙似的痛苦挣扎,也无力改变埃农诱奸其同父异母妹妹的必然结局。于是,在绝望之中,在父亲的唆使下只好一枪把查尔斯打死在家门口。之后,多年出逃在外、颠沛流离。为了生存,他忍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年老多病之时,亨利已对现实和南方传统失去了最后的信念,一把火烧掉了他那南方大宅,自己也在大火中丧生,企图以此来表达他一了百了的无奈。
巴雅德是被誉为福克纳“站在门槛上”的小说《萨托利斯》中的主人公。他的奋斗历程,是南方传统道德和资产阶级道德相互冲突的悲剧写照。他既要保存南方世家贵族的风骨,又要适应资产阶级已经崛起的新现实,可多次的努力似乎说明他什么都做不到。先前,祖父、姑婆等人向他灌输祖先们的“光荣业绩”,有时也能使他颇为自豪,可面前的现实已说明祖辈们骑士色彩的经历显然是行不通的。于是,他困惑、迷茫、惆怅、骄傲、自卑,种种复杂的情感在痛苦地折磨着他。这种难言的情感是南北战争后南方破落贵族子弟的一种普遍情结。第一次世界大战又使这种情绪变得更为深刻和痛苦。战争给他身体上、心灵上所造成的创伤,是无法愈合的。作为一个来自南方的现代人,巴雅德清醒而又痛苦地意识到自己所面临的新现实和所信仰的旧传统之间的剧烈冲突。最后在精神痛苦之中驾机身亡。
巴雅德、昆丁和亨利的痛苦挣扎及其走向毁灭的悲剧,不仅是南方破落贵族子弟的必然命运,而且也是现代人精神苦闷彷徨的真实写照。以金钱名利为中心的资本主义社会使人已成为非人。人们在孤独地寻求生命意义的时候,因找不到答案而选择了自杀——用这种最无能的方式来渲泄他们对现实的不满。
查尔斯、裘·克里斯默斯和艾克·麦卡斯林毕生都在探求自身来源和思考生活的意义,这不仅是福克纳对他们个人痛苦挣扎寻求出路的真实描绘,而且也是福克纳对现代人精神苦闷寻求解脱的具体反映。查尔斯是个黑白混血儿,他父亲塞得潘不肯接受他,裘·克里斯默斯被祖父怀疑为混血儿而被遗弃在孤儿院门口,艾克·麦卡斯林在大森林和种植园的强烈对照下找到了生命的真谛,这些虚构的故事都反映了当时社会的真实面貌。
查尔斯的父亲塞得潘是个凶残的种族主义者和十足的骗子、暴君。在西印度群岛,当他发现妻子有黑人血统后竟抛妻弃子,跑到杰弗逊镇另立门户。他丝毫没有尽到抚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