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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山变-第2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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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同书听着心中一酸,“爹,您别这样说话,您的年纪还不是很大,春秋还长着呢。”

翁心存里也不理儿子劝慰的话,“现在看来,涤生昨天的话很是,皇上着意进取,有心借这一次的事情,整肃朝局。照这样的情势来看,想终老龙眠,必成妄想!”他停了一下,看一子一门生只是用期待的眼神望着自己,却不发问,便继续说道,“这话何以言之?长途跋涉,就算安然到家,可是涉历江河,虽无风涛之险,而方寸之间,不能无风涛之忧——你们现在年纪还轻,不能体会我的心境,等到二十年后,就会知道了。”

“老师的话是不是说,惮于远行?”

“是的。不过这惮与不惮,不可执一而论。所谓境由心造,心中思念徜徉林下之乐的时候,不惮冒险,倘或到了我已经觉得可以安身立命之处,再叫我入职庙堂,就会觉得浑身不自在了。”

“老师的意思是说,一旦悠闲下来,就惮于入朝供职了?”

“是啊,我所顾虑的,就是这一点。”翁心存说,“皇上着我十日一入朝,以备顾问,你们想想,十数日不见,朝局内情一无所知,皇上一旦问起来,老夫半点也答不上来,一次两次尚可,时日、次数多了,恐又要生出事端。”

这话翁同书不大听得明白,曾国藩却是懂的:能够由军机处奏报到御前,和皇帝共同谋划解决的,都是国之大政,军机处的几大员赞襄纶扉,表面上看起来荣宠无双,实际上真真正正是伴君如伴虎,更不用提还有一个孙瑞珍,为南北纷争,去之唯恐不快?要是在皇上面前多方砌词攻讦,次数少了还不必怕,次数多了,再加以翁心存年纪老迈,势必引起皇帝的反感!

想到这里,曾国藩忽然想起当年在穆彰阿府中,和自己谈及的重臣、宠臣之说!浑身打了个冷战——直到这时候,他才大约的明白,穆彰阿话中的涵义。

“涤生,你怎么了?”

曾国藩苦笑着说道,“学生想起当年的一件事来……”他强自回忆着,把穆彰阿和自己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最后说道,“学生想,身为人臣者,助君父成就千秋令名,使自己有一番青史荣光,固然是应有之义,但这其中种种分毫差别,也是只有个中人,方能领悟啊。”

翁心存慨然点头,“说得是,见得透彻!”他说,“可惜,穆鹤舫也算人才难得,……”

“爹,已经不在的人了,说他作甚?”

“你懂什么?”翁心存瞪了一眼儿子,‘穆鹤舫纵有不是,也是为先皇高年,不忍陈拂逆之事,要说全然是为了包庇,怕是连皇上也圣心不肯认同的。”

“老师这话说的是。学生也以为,穆相去朝,多为新君有意振作——凡此种种,只看其后数年间,皇上对他一直关爱有加,也可以看得出来。”

“皇上此番动怒,不惜掀起波浪,也要一究到底,你们以为,只是为了家奴不法,惊扰到了圣驾了吗?”翁心存苦笑摇头,“不是的,这只是为了我等都已经卷入党争的漩涡!”

“……党争之下,虽有荣宠无双,却也是暗藏祸端。这句话,你们一定要记住。”

“是,”曾国藩和翁同书同声答应。

“我的话到此为止,”翁心存说,“从明天起,我一个月进宫三趟,一切听其自然——你们,也好自为之吧。”

于是,翁心存就不常到园子中来了,军机处名为六人,实际上只得五个,而朝臣眼见皇帝于党派纷争丝毫不留情面,也各自选择了偃旗息鼓,“……山西盗卖官仓储粮一案,已经潘祖荫、肃顺、朱光第、彭玉麟等人审清问明,除犯案官员,各有所惩之外,省内粮户合计十六家,皆经巡抚衙门下令关门停业,待刑部定谳之后,方可择日再开。”

“商贾天性就是贪图利益。也不想想,朕登基以来,于商民百业,难道还不够宽仁吗?行事之间只顾自家,全然不管朝廷用度,百姓死活!这样的商铺,不必再有存在的必要。军机处廷寄肃顺、潘祖荫几个人,告诉他们,以上十六家粮商,全部关张,不允许再在省内有经营之权。”

翁心存不在,孙瑞珍也便成了首辅军机大臣,闻言楞了一下,“皇上,商户行止,固然有可究诘处,但若是全数关闭,臣只恐商户中有众多百姓,失去所业之下,心中怨怼啊?”

“怨怼什么?怨怼也是怨怼自己家的主子,做事全然不经大脑,明知道是朝廷官仓正用粮米,居然也敢接手?”皇帝白了孙瑞珍一眼,对他的奏答大为不满,“同时明发各省,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出现,不但犯官要问罪,就是那些插手其间,只考虑自家营生,而不去管,也不过问粮米由来是否正当合法的商家,也一并照此处置。”

他停了一下,又说道,“你们记住,买卖两造,孰是孰非,从来都是很难分得清楚的,京、外这么多的事情,也没有那么多是精力听他们打这些口舌官司。与其浪费时日,纠缠其中,还不如以断然手段,一概处置。”

曾国藩心中很不以皇帝的话为然,正要想办法劝解几句,只听阎敬铭在一边碰头答说,“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皇上的话,正是应了亚圣的治国之方。臣感佩莫名。”

皇帝满意的笑了,“潘祖荫、肃顺几个,这一次的差事做得不错,明发,着潘祖荫回京供职,肃顺嘛,真除吧。”

“喳。”

“还有,”皇帝继续说道,“山西省内十六家商户,一概将家产抄没充公,所有案中人等,尽数拿到京中来,由刑部问罪待堪。”

曾国藩碰头答应下来,随即出声问道,“那,皇上,以上商户各家所掌的买卖店铺,并所有雇员,该如何处置呢?”

皇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似乎认为曾国藩把这样的问题抛出来让自己解释,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其实他知道,曾国藩这样做,也是在委婉的向自己表示规劝,“店铺就地贱卖,雇员嘛,若是新接手的主人愿意收留就收留,不愿收留的,让他们各自谋生路去!”

他冷笑了几声,“这样的事情还用得着朕来替他们过问吗?”

曾国藩脸一红,恭恭敬敬的碰下头去,“是,臣都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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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节肃顺妄行(1)

更新时间:201221320:53:25本章字数:7344

旨意到省,行礼之后,各自起身,都是面上带着笑意的彼此拱拱手,潘祖荫不提,从上一年八月出京赴陕西任职主考,半路接到这样的差事,弄得他连回家过年的心情都没有,如今总算是差事完毕,想来回京之后,皇上定然会更有重用。

在肃顺来说,暂属多日,终于熬出来了,朱光第和彭玉麟不论年资还是帝眷,都不及自己远甚,谁知道这两个年轻人居然是实授,自己倒是暂局?不过他知道,皇上这样做,一方面是为了当年之事,圣心犹自不曾放下,另外一方面,也是有激励自己的意思在内。最后一点,以自己的身份,与藩臬二司,两个年轻人争抢,传扬出去,又是很好听的事情了吗?故而肃顺心中一直等待着。

直到案子全数了结,多日来萦绕心中的不快终于一扫而空,“恭喜雨亭兄,终于红顶子了。”

“哪里,哪里。朝廷封赏,是皇上圣意垂怜,肃某何敢居功?”肃顺心情极好,当下说道,“雪琴、杏簪、伯寅,今天晚上在我这巡抚衙门中摆宴款待,为伯寅老兄践行。”

官司已了,潘祖荫无事一身轻,笑着点点头,应承下来,“那,今天晚上就叨扰雨亭兄了。我先告辞,晚上再来。”

肃顺几个人向外送了几步,转身回到堂上,“亭公,皇上的旨意中写得清楚明白,要将丰泽号等十六家粮户统统关闭,并将商铺中主事之人全数缉拿进京,大人以为此事当如何料理?”

“圣意如天,又如何能够有缓颊之处?”肃顺说道,“杏簪、雪琴,你们以为呢?”

“职司以为,这样行以严刑峻法,殊非皇上待下仁厚之常,想来定是有人从旁进言方致,不如以省里的名义,上表朝廷,请皇上收回成命——最起码,也要分别对待吧?”

“我也在想这件事。”彭玉麟接口说道,“只是,丰泽、全谷、有余、呈祥等十六家粮商铺户,内中人丁不下万余人,若说全数失却营生之道,也与皇上此番追诘盗卖官粮,本意是在关爱百姓的初衷不符,两位大人以为呢?”

“嗯,雪琴的话说的透彻,只是啊,皇上的脾气你们二位不知道,言出无改,更何况这件事,皇上怕也是真的动了怒气了。”

朱光第和彭玉麟相视一笑,“若是旁的人求恳,皇上还不会听的话,有一个人出言,难道皇上也会驳了吗?”

“哦?是谁?”

“还能有谁?自然是本省新任学政的翁大人喽。”

肃顺恍然大悟,京中发生的一切,通传全国,山西省内自然也是知道的,翁心存为府中家人所累,几乎落得个罢职去朝的结果。即便看在他年齿俱高的份上,并未凌厉而断,但翁心存也为之大大的丢了面子,只不过,这件事的内情如何,是瞒不过天下人的。

若是能够由翁同龢上书言事,以他的帝眷,加以皇帝心中于翁氏一族的愧疚之情,此事未必就一定争不下来。只不过,翁同龢和乃父不同,为人大有忧谗畏讥之心,这样的当口肯不肯仗义直言,还是个问题哩。“他,肯吗?”

“大人放心,叔平兄年纪虽轻,却也是正色立朝,这样的事情,更是关系省内数万百姓的民生大计,翁少兄定然是肯于上条章言事的。”

肃顺想了想,总觉得这样做未必稳妥,“嗯,除了叔平兄之外,我想,近日我要上折子给皇上,请旨回京一趟。”

“大人可是有事?”

肃顺神秘兮兮的一笑,“事情嘛,自然是有的。”

朱彭两个面面相觑,看他没有说下去的意思,二人也不好多问,只得彼此笑笑,不再追问了。

肃顺打定主意,心中越想越美,这件事还是上一年八月间自己回京述职的时候和皇上提起过的,虽然皇帝表面上没有多说什么,但他侍君多年,主子的眉眼高低无不深入眼底,他猜得出来,这位年少风流的主子一定是动心了,只不过,如何能够把此事办妥,却是很费脑筋的呢!

他想了想,此事宜急不宜缓,最好能够和翁同龢的奏折一起奏到御前,皇上心情大好之下,当能够俯准所请,若是拖得太久,就不好办了。

想到这里,他吩咐一声,“来人,”

“大人?”

“拿我的片子,请曹庆福到府衙来。”

山西大案爆发之后,犯官逐一罢官去职,暂时收押在省城监狱中,往来粮商,插手其间的富户也为臬司衙门的一纸传票,从省内各府带到了太原府城中,不过对于这些人,却没有直接收押,而是听候传唤,上公堂对质。

旁的也就罢了,只有一个丰泽号的主家,一介女流,又是寡妇,虽然也给传到了太原,但为顾及清议,肃顺和彭玉麟几个商议了一下,容许由曹庆福上堂,代为‘抱告’。

只是规定,在案子正式定谳之前,是不容许他离开的——曹氏一家很有钱,在太原城有自家别业,名为晋景园的——巡抚衙门的听差到了地头,把牌子递进去。曹庆福不知道怎么回事,老老实实的跟着来人到了衙门。

到了厅上,给肃顺行了礼,“给老公祖请安。”

“今儿个传你过来,是有一件事要和你说。”肃顺说道,“朝廷廷寄到省,山西大案所有参与其间,上下勾结,明知是盗卖官仓储粮,为一己私利,不顾朝廷法度,不顾乡梓百姓死活的丰泽号等十六家商户……”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冷笑着说道,“一概全数停业,今后再也不准在省内及大清治下行以商贾往来之事。十六家商户之主,亦全数递解进京,关至刑部监狱之中。”

曹庆福大吃一惊!这岂不是等于断了一家人的活路了吗?算一算,丰泽号的分行支店遍及长江南北,手下从业人数不下万余人,这么多人……可如何料理啊?

他在丰泽号任职大查柜多年,表面上看起来是为了资历最深,为人最得各方推崇,实际上,能够做到这样一个位置的,脑筋灵动才是第一可取之道,他想,这样的事情不把其他十五家商户的掌柜的传来一起宣读,反而单独叫自己过来,定然是有退身之地的。

想到这里,他膝行几步,到了肃顺身前,“老公祖,老大人,请您看在丰泽号雇工众多的份上,施以援手吧?这数万弟兄,一朝失却生计,可怎么得了啊?老大人开恩,老大人开恩啊!”

肃顺一脚踢开了他,“昏话!这是朝廷的旨意,让我如何援手?此事毋庸议!”

他越是这样说话,曹庆福越知道,他这一次叫自己来是有所图的,如何能够放过?呜咽着哭求;“大人,救命啊,大人!救命啊!”

肃顺看看差不多了,方始叹了口气,“若说救你一府中人,也未必不可能,不过,此事极难。”

“只要大人交代下来,曹氏一门存殁均感念大人的大恩大德,便是拼了小的的性命……”

一番话说得零零碎碎,肃顺也不以为忤,微笑着一摆手,“你先起来。来人……”他向外招呼,“伺候曹老兄净面洗手之后,再来说话。”

过了片刻,曹庆福重又回到厅上,赔笑行礼,“大人?”

“来,坐下谈,坐下谈。”肃顺也带上了一份笑容,示意他落座,这才对他说道,“救助你这丰泽号并其他十五家粮户之法嘛,不外两条。先说第一条……”

曹庆福不敢打断,静静地听他说完,等到他说到最后,方始问道,“大人,不知道翁大人可肯为我等商贾乡民上章言事呢?”

肃顺带着很奇怪的眼神望着他,“我又不是翁大人肚子中的蛔虫,何必问我?”

“是,大人教训的是。”曹庆福心领神会,曹家有钱不假,但案子爆发之后,为了上下打点,已经很是花费了一些,翁同龢是翁心存之子,皇上面前很能够说得上话的大臣,只不过了解不多,若是他狮子大开口的话,不知道能够承受的下来呢?

不得已的话,只能劝解当家主母,把江苏省内的一家银庄、一家粮铺拱手相让了,只要能够保住商号不倒,失去一些,也是可以接受的。而且,其他商户如全谷、有余、呈祥等,也都是同案中人,在这件事上,可称是六亲同运,不怕他们不出钱!心中打定了主意,又再问道,“那,大人方才所说的第二条办法呢?”

肃顺嘿嘿一笑,“便是翁大人肯于仗义执言,终究是外来之法,不能入内,总要贵府上自己想一些办法,只要打动了皇上的圣心,不要说是免去你丰泽号的罪责,就是再下恩旨,让你这一家商号的买卖开到京中去,又有何不可?”

曹庆福苦笑摇头,“不瞒老大人,如今我曹氏一门所求的,只是能够安度此劫,其他的,不敢奢求。”他问道,“只是,还请老大人明示,该如何做呢?”

“你家的主母,可有子嗣?”

曹庆福这一惊可当真是非同小可,怎么好端端的问道她的身上了?思及肃顺的话,他大约的猜出了一点内情,该不会是肃顺把主意打到曹寡妇的身上了吧?想着自家主母国色天香的清白身子,落到肃顺其胖如猪的身下,他摇摇头,强自挥去心头的厌恶感,老老实实的说道,“这却不曾有过。我家主母入府三年,未有子嗣。”他说,“不过,我家主母,女中丈夫,自老少二位家主相继过世之后,多年来……”

肃顺心中暗骂,曹庆福也算狡猾如鳝,以为不接自己的话题,就能够躲得过去了吗?给脸不要的东西!“是啊,是啊,”他随声附和着,“曹杨氏实在也是本官所见,最有巾帼气的一个。不愧的女中魁首啊!哈哈,哈哈。”

曹庆福一心以为肃顺有意霸占自家主母,他知道,肃顺正室早亡,府中只有两个姨太太,还是留在京中,并未在身边伺候,若是他真的要霸占曹杨氏的话,自己身为奴才,怕是阻挡不住的,曹庆福心中悲苦,忍不住跪了下来,“大人,我家主母是苦命人啊,请大人高抬贵手,给我家主母一条生路走吧!”

“这是什么话?难道本官还是在强迫你家主母不成?”肃顺装出一副很诚恳的样子来,“你家主母纵然锦衣玉食,终究是百姓人家,便是富贵,又能够富贵到哪里去?再说,你家主母并无子嗣,日后丰泽号这样偌大的家业……”

曹庆福越听越害怕,肃顺居然还要把主意打到老主人留下的家业上吗?“大人,家业是我家老爷、少爷几辈人辛辛苦苦积攒而下的啊,您……您可不能啊?”

肃顺给他的话弄得有点糊涂,“你说什么?”

“大人,莫不是……”曹庆福这份为难就不要提了,支支吾吾的问道,“大人莫不是要我家主母……生下和大人的子嗣……将来承继家业吗?”

肃顺大吃一惊,心中恼怒之下,也不再顾忌,扬手一记耳光,“混账!你当本府是什么人了?这等……大不敬之事,你居然也想安在本府的头上吗?”

曹庆福为他打的一个趔趄,坐倒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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