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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不好吧?皇上当年有旨意,说……”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皇帝觉得这是可以用自己所有的权利解决的,摆摆手说道,“这件事,你就不必管了。等明天朕和他们见面的时候说一声也就是了。”
“那,”皇后也不勉强,“臣妾代宫中姐妹叩谢皇上。”
第二天和军机处见面的时候,皇帝将此事拿了出来,“……朕看,不但皇后很喜欢,宫中的其他人也无不珍爱此等物什。今后就着为常例,命各省进贡吧。不但是无锡的大阿福,宣示各省,当地有什么珍奇之物,先将单子拟上来,朕看一看,再说。”
“皇上,若是仅仅为飨皇后开颜一乐,以为日常把玩,臣以为,还是不当命各省进呈的为好。毕竟旨意传下,天下闻风而动,百姓虽有心孝敬,但也难抵胥吏秽员从中扰民之苦啊。”
皇帝突然想起前几天和肃顺的说话,看起来他的话没有说错,自己这些年来待这群人太多宽仁,眼下就是明证:要做什么事,都从来没有俯领命,非要自己再解说几句,方才答允的一念至此,心中的恼怒不可抑制,用力一拍御案,“许乃钊,你混账”
为这样一件不算是大事的奏答引得皇帝动怒,是任何人都没有想到的,许乃钊清矍的脸色变得一片雪白,忙不迭的跪了下来,“臣……惶恐。”
“你们是不是以为,这些年来,朕荣宠有加,是心中怕了尔等?自本年以来,君臣见面,又有哪一次是你们肯于俯听命,恭恭敬敬料理差事的?有哪一次你们不是要朕费劲唇舌,晓以利害,方才领命办差的?这倒好,居然成为常例了?朕今天不过是要各省贡献特产,以驳皇后一笑,就这样推三阻四?日后呢?朕要有什么传办差事,尔等是不是也要拖延着不办了?你们于朕、皇后的孝敬之心,都到哪里去了?”
许乃钊几个哑口无言,皇帝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大的火气,夹枪带棒的一番话,让众人根本摸不着头脑。军机处是朝廷第一重地,所有能够报上这里,经由皇帝和军机大臣御前共议,颁行各省的旨意,都是重中之重的大事,本来也是需要皇帝和大臣共商国事才是的,听皇帝这样说话,竟似是以为这样的过程也是无关宏旨的,要是这样想的话,干脆免了军机处的所有职衔,一切由皇帝一言而决不就是了吗?当然,这样的话是不能说出口的。
许乃钊以下,纷纷免冠碰头,请罪之声不绝,“臣等糊涂,请皇上息怒,请皇上息怒。”
“此事朕就要办,一定要办你们不肯承旨,朕自己来写旨。就不相信,少了你们这几支笔,朝廷的事就办不得了?”皇帝冷若冰霜的望着众人,声调冷酷的说道,“看起来,这十余年来,是朕做错了。朕本来以为,以宽仁之心待人,旁人自然也会以崇敬濡慕之心上侍朕躬,如今看来,竟是一厢情愿的想法。不是一个个都给脸不要脸吗?好啊,好得很从今以后,朕懒得再和你们多费唇舌,朝廷明的谕旨之中,不必弄什么多余的文字,各省有敢于对抗皇命的,朕不惜杀人以待。也好让你们,让中外看看,普降雨露之外,还有不测天威”
“皇上,不可为人主一时之怒,……”
“呸”皇帝迎头啐了阎敬铭一口,“特别是你,阎敬铭你也不想想,当年朕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不过是户部小小司员,芝麻绿豆大的官儿,不是朕几番提拔,你也能够翎顶辉煌的出入庙堂?心中全无对朕感恩之心,反而于朕交办的差事横加阻拦,朕问你,你几年下来,有哪一次朕说的话,是你痛痛快快答应下来的?别忘了,你不过是朝廷所养的奴才,真以为户部是你家中的私库了?”
阎敬铭欲哭无泪,大小眼一起乱眨,这份悲苦和委屈就不必提了。在他心中,从来不曾忘记皇帝多年来于自己的恩典,但正因为如此,阎敬铭抱持着一个国士待我,国士报之的心思,国家正用款项,从无半点折扣,而对于那些传办的差事,却是恪守人臣规谏之道,想不到到了今天,这一切都成了罪过,还给皇上以如此恶毒之语品评,令人五内如焚,难过到了极致。
君前不能失仪,阎敬铭强忍悲声,摘下头上的凉帽,置于一旁,“臣自知有罪,辜负君父。臣自请处分,请皇上处置。”
“你这是在以君子争去来要挟朕吗?你以为天下就只有你一个阎敬铭懂户部操行,度支之法?离开你,这大清朝就要分崩离析了?”
阎敬铭几时说过这样的话?皇帝以言入罪,实在令人难以心服,骆秉章看看不是事,膝行一步,碰头奏答,“皇上息怒,阎大人入值多年,为朝廷上下所共视。上一年皇上领兵关外,阎大人在京中坐镇,操持一切,总也是有功于社稷的。请皇上念在他办差尚称勤勉的份上,恕过他这一次吧。”
皇帝喘了几口气,用力摇摇头,“不行不能就这样饶过你。拟旨,阎敬铭奏答之际,全无人臣之礼,免去太保加衔和一等轻车都尉的世职,褫夺双眼花翎、团龙褂。降三极留任军机处,位在……赵光之下”这些赏赐,都是在皇帝上一年年底回京之后,因为阎敬铭总办粮台,劳苦功高而颁赐的,想不到几句话的功夫,就一股脑的都给夺了回去。说完又冷酷的问了一句,“阎敬铭,朕这样处置你,你可心服?”
“臣,”阎敬铭终于难忍悲痛的眼泪夺眶而出,“皆是臣咎由自取,臣心服口服。”
“口服是自然的,心服嘛,朕也不能把人心掏出来看,就不必提了。”他说,“都跪安吧,朕累了。”
军机处几个人失魂落魄的鱼贯而出,回到值房,有军机章京给几位大人绞来热热的手巾把,奉上茶水,看着茶烟荡漾,阎敬铭心中一酸,怔怔的落下泪来。
“丹初,不必如此。”许乃钊说道,“皇上也不过是一时激怒之言,日后想起你老兄的好处来,这样的处分,不过主笔一摇,即可开复……”
“是啊。”文祥也在一边说道,“不管怎么说,总还是在军机处入值,不曾远离枢庭,皇上的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这会儿怒,恨不得将你怎么着,等到日后,火气消了,自然无事。”
阎敬铭艰难的咳嗽几声,扯起脸向同僚苦笑了一下,“诸君爱我,敬铭岂有不知。雷霆雨露,莫非君恩,我很能够看得开的。只不过,皇上的话,实在令我惭愧——当年之事,哄传籍籍,天下皆知,阎敬铭是皇上一力捡拔而起,本当长思报君,如今却为皇上品评为下溅卑劣之辈,看起来,也是到了敬铭求去的时候了。”
众人相顾愕然。皇帝正是在气头上,什么伤人的话都说得出来,又如何能够当真?更加不必提多年以下,皇帝于其多有褒奖,又怎么能因为今天的话,而生出离心离德之言?“丹初,这怕是不妥吧?你也说,雷霆雨露莫非皇恩,如何能够为一时得咎,而生挂冠之心呢?”
“这不是敬铭于皇上有所怨怼。不瞒诸位,上一年的时候,家母患病在床,我便有了归养之念,只不过皇上领兵在外,不得已效仿墨絰从军之法,方延宕至今。眼下国事平坦,料想数载之内,定无滞难,也该是到了敬铭回家奉养的时候了。”
这番话并非是阎敬铭在扯谎,军机处的几个人都是知道的,但赶在这样的当口,阎敬铭要上请辞差事的折子,无疑会给人以负气而走的印象,皇帝这个人虽很称忠厚,但秉性多疑,要是看到这份折子,会不会有旁的想法,实难预测
赵光一见及此,从旁难得的出言劝解道,“丹初,我劝你还是慎重为好。皇上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不是我大胆,敢悬揣上意。要是给他觉得,你这是为今天之事所出的负气之举,只怕另有不测之祸啊”
“我心坦荡,何惧人言?”
“丹初,你一片坦荡之心,可对天日,这我们都是知道的,但……”文祥不死心,总想再尽一番同僚情谊,“但你就不想想,这样的折子奏上去,皇上会怎么想?”
阎敬铭没有多说话,他生来古怪,最是不得旁人青眼,久而久之,也便养成了孤僻的性情。道光三十年之后,新皇登基,彼此相见之下,皇帝并不以貌取人,反而叠加提拔,阎敬铭便立下了国士待我,国士报之的心思,想不到今天君臣见面,居然为人主如此不留情面的大肆批驳?
阎敬铭自问,这十余年来,自己为朝廷的公事即使说不上呕心沥血,却也是殚精竭虑,革弊兴利,从不落于人后,换来的只是户部同僚的无数詈骂,只为皇上一番知遇之恩,无所答报,也便破除情面,大力究诘。这些年下来,初初见到一点成效,想不到到了皇帝嘴里面,自己竟然是把户部重地,当做自家私库了?这样的骂名如何当得起?
一时间在他心中兴起破罐破摔的念头:皇帝不是想随意支派差事,支领部库所积攒而下的这点银两吗?左右天下是爱新觉罗家的,他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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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131节怒意(2)
更新时间:2012353:52:11本章字数:5819
第131节怒意(2)
正如文祥等人所料的那样,阎敬铭的请辞差事,回乡奉养老母的奏折呈递到御前,皇帝心中大怒:阎敬铭太不识抬举,面对君父几句詈骂之言,居然就要挂冠求去了?他在心中暗骂,走就走,你有什么了不起?看见你一脸丑怪的模样,就觉得讨厌
但想是这样想,很多事还实在不能离了阎敬铭,旁的不提,只是钱法改制一项,他是与西洋各国经手办理,贯彻始终的大臣,无端去职,中外骇然。一些事情,怕也要中途而废了。因此还不能就这样准了他的折子,在军机处散了朝会之后,又让肃顺把他带了进来,“阎敬铭,你这算是以君子立朝,上侍朕躬的处事之道吗?你不过是给朕训斥几句,就要辞官而去,那当年光武新军镇标第二营的将士,若不是皇后求情,朕几乎杀了他们的头都照你这样办理的话,最后就只能由朕一个人扛着枪出关迎敌了吗?”
“臣岂敢有弃明主而去之心。只不过臣母有病,卧床多年,臣于咸丰十年起,屡屡上章,请求放臣回乡,供养老母。唯皇上念臣略有菲材之德,量才器使,拖延至今……。”
肃顺在一边听着,看着,阎敬铭的话并非无理,但赶在这样的一个当口,却是大非所宜眼见皇帝端坐在御案后,抓耳挠腮,满脸不耐烦的神色,知道若是再由他这样说下去,最后的结果是怎么样不得而知,阎敬铭也会大大的遭了皇帝的恼恨,一旦进展到这样的地步,于他是很不利的。
因此不等他说完,肃顺在上呵斥了一声,“阎大人,你糊涂了吧?如今国家正是用人之际,你又是主管一部的大员,怎么仿效明朝那些迂腐方严的习气呢?那种不中事理之人,想来阎大人必不出此”他停了一下,索性说痛快话,“什么礼不礼的,都是空谈。今天只问阎大人之意,是愿与不愿?”
他的态度武断,而语意暧昧难明,愿与不愿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是说阎敬铭是不愿意在军机处中存身,故意要找借口辞官而去?这不是诬人忒甚了吗?
阎敬铭一愣,正这样踌躇着不知如何表明态度时,肃顺自欺欺人的转身向御座上的皇帝躬身行礼:“皇上,既然阎大人并无异议,便如此行事吧?”
阎敬铭目瞪口呆,好在皇帝并不糊涂,瞪了他一眼,低头说道,“你母亲的病……很严重吗?”
“是。家母有哮喘之疾,兼以年纪老迈,从上一年冬天起,卧病在床,臣只恐有不忍言之事……”
“这样吧,朕下一道旨意,让张集馨派人到你府上去,把令堂好生安置调养,实在有需要的话,就接到京中来居住,这边的郎中总是好过山西省内的,你说呢?”
阎敬铭欲待再说,从来省亲没有父母自己到孩子那里去的,若是有,名为‘就养’。派人迎接到任所,出城十里,跪接慈亲,同城的文武官员,执世侄之礼,搞得要很风光、很热闹。但听皇帝说话,竟似乎是要把这种礼节都省略掉,只派张集馨派人将老母礼送到京,就算完事了?
好在皇帝也很快意识到了,“这样吧,朕给你几天假,回省一趟,接令堂到京居住。然后你再到御前供职便了。你以为呢?”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正是我皇上圣明所在。”肃顺大声从旁答说,给阎敬铭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碰头领旨,拉着他的手,忙不迭的出殿阁而去。
阎敬铭不明所以的给肃顺拉出殿外,还一个劲的埋怨他,“丹初,不是我说你,好端端的,怎么就想起来归乡奉养了呢?偏是赶在这样的当口,皇上一旦动怒,你还活不活了?”
“雨亭,你这话何意?”
“何意?你是不是因为昨天之事,对皇上心有不满?因此今天请辞差事,以为做无声抗议?”
“当然没有。”阎敬铭立刻摇头,“我昨天就说过,国事如此,皇上于我有任何处置,都是我应得之咎。而上表请求归养之议,雨亭兄你也是知道的,这不为虚妄之词吧?”
“我当然知道。不过你选在这样的当口上折子,不提皇上,就是天下人也会以为你是一见君恩转薄,便有了忧讥之心,早早谋求退身之道,即便皇上容你还乡,清闲岁月,内疚神明,外惭清议,你今后又将如何?”
一番话说的阎敬铭心中大悔,他自问本心无他,但若是真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不要说天下人瞧之不起,就是自己,怕也难以为人了。“那……,雨亭兄以为呢?”
“皇上不是说了吗,给你几天假,将老母接到京中来,请郎中认真调养。这件事,今后再也不要提起,也免得节外生枝。”
阎敬铭又是感动,又有点疑惑,“雨亭兄如此爱重,令敬铭感佩,只是……”
肃顺没有说话,嘿声一笑,拍了拍他的肩头,“皇上当年任我做户部尚书的时候,对我说过,阎敬铭貌丑而心正,要我履任之后,与老兄融洽相处,今日想来,不但是于肃某多方关切,于你老兄,也是倚畀甚深,老兄断不可辜负了皇上一番信重之意啊。”
这件事是阎敬铭不知道,闻言一愣,“皇上,真的这样说过?”
“当然,肃某有几个脑袋,敢假传上谕?”他向阎敬铭拱拱手,转头施施然走了。
阎敬铭呆立半晌,心中一片暖洋洋的,听肃顺之言,越觉得皇帝待自己恩重,思及前情,却越觉得自己此番言行,罪不可恕。这个念头一经出现,竟是不吐不快,转身到了烟波致爽殿的门前,再将牌子递了进去。
皇帝倒没有想到他去而复还,以为还有什么事,当即召见,阎敬铭进殿跪倒,口称有罪,“怎么了?你有什么罪是朕不知道的吗?”
“臣蒙皇上不次捡拔,叠加恩宠,不知上报皇恩,反为前日之事,心中多有祖居之意。臣想,大臣以心迹为罪,不必以公禀有无为权衡。”阎敬铭说,“臣心底如此污浊,论德行以不堪为百官表率,自请革去本兼各职,交部议罪,以为天下为臣工者戒臣也好安愚份。”
皇帝倒没有想到他能说出这番话来,一时间觉得有点好笑,阎敬铭这是在和自己作秀,还是真觉得心中愧疚?抑或是这样时代的人,受教化得头脑都僵化了?他苦笑着挠挠头顶的月亮门,温言说道,“你先起来说话。”
“臣不敢。”
“朕让你起来就起来。朕还有话要和你说呢。”这样一说,阎敬铭方始起身,一张丑脸半清半白,躬身站在那里,等候皇帝说话,“你能够以如此清白之心上侍君父,朕便没有不肯包容的。便说这一次的事情吧,朕……哎”他叹了口气,“朕也是失之偏颇了。”
阎敬铭立刻又跪了下去,“皇上这样说,让臣万万不敢当。皇上行事,以社稷为重,准情酌理,期于至当,这都是天下人看在眼里的。”他说,“总是臣等奉职无状,未能上疏廑忧,请皇上责罚。”
“这样的话,朕当年和你说过,你还记得吗?”皇帝含笑问道,“记得当时,朕为你所劝,以为终究是年纪轻了一点,胸中一团热火,总想着一夜之间,使我大清海晏河清,万民得以安康。当时朕还记得,你对朕说,数百年积弊而下,宜乎缓行。朕知道,你的未出口的话是想说,朕操行国事,不可存急功近利之心。是不是的?”
“皇上不以臣言辞粗鄙为弃,臣惶恐。”
“数载而下,虽然国事略见起色,但与朕心中所期望的比较起来,还有所差距,这也就是前数日,朕突然以重责相加尔等的原因。朕今年三十有二,十余年的时间,……一事无成朕心里着急啊。”他向外挥挥手,示意六福先退出去,转头又说道,“与俄国一战,选在八月之日,历时四月有余,方始告功成,你以为,这其中有什么理由?”
阎敬铭不想皇帝忽然会把话题转到这件事上,楞了一下说道,“这,臣愚钝,请皇上开臣茅塞。”
“很简单,因为俄国人有水面战力,而我大清没有”皇帝是斩钉截铁的语气,“朱洪章不忿俄国人兵舰往来黑龙江上,率先开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