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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所见极是,但臣想,即便要晚几天,也要先顾全我大清子民,我大清的小民等得及,难道日本人就等不及了?”
皇帝苦恼的挠挠头,“你啊,朕就知道,旁的人即便不说,你阎敬铭也一定会说话。”
“臣不敢。”阎敬铭丝毫不以皇帝这种语带哀求为软化,仍旧直挺挺的跪在那里,看他的样子,皇帝不给一个明确的答复他就绝不会放过似的。
“中堂大人,万寿节是皇上大喜的日子,有什么事不能等到明天再说?难道各省的百姓连这一天都等不及了?还是你……”
“六爷这话臣不敢苟同,皇上登基之初,就对天下有多番上谕,老臣还记得其中警句,百姓,国之根本,天下为督抚者,当上体天心,代天守牧,……”
“行了,”皇帝苦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既然你一定要知道,朕也不妨告诉你,日本百姓固然可以熬得过旬日光景,而且,正如你阎敬铭当初所说的那样,所得之日本土地,方圆不过百万,人口更是戋戋,何以用几近千万石的粮食东运过海?这个问题,不但是阎敬铭问出口的,也是你们很多人心中存疑的,是不是?”
“臣等不敢。”
“嘴上说不敢,心里自然是这样想的。朕今天在这里,一并为你们解答了吧。”皇帝无奈点头,重又盘膝坐好,“你们知道不知道,日本人和我们签订了合约,把土地割让给我大清,但是却把人全部弄走,就是有意看朕的笑话,看我大清朝的笑话。你不是要地吗?我们给你,给你又如何?到时候这里根本都是满目苍凉的原始不毛之地,你中国人无人可用,又能怎么样?最后还不是老老实实的滚回你们的国家?”
“……因为这样,朕才不惜运输粮食到日本,须知马上得天下,却万万不能马上治天下,要想东瀛的百姓诚心顺从我大清,全在文明之功!而所谓的文明,首要的条件,就是要人能够吃饱肚皮!圣人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便是此意了。”
“皇上这话,臣不敢苟同,若在往年,自可无惧,因为南北诸省都建有大型的官储粮仓,这是我皇上睿见万里,从咸丰二年起开始进行的一项特大工程,数十年而下。臣敢说,大清朝就是遭遇三五七年的颗粒无收的大灾,也完全能够支撑得下来;但今年情况有些特殊,去年用兵东瀛。军粮大多从各省所出;到了今年的四月份,为了收拢日本百姓的民心,朝廷又从山东、河南、直隶和山西诸省调拨了三百万石的粮米东运,一直到现在,这批粮食还没有运完!”
阎敬铭喘了几口气,他说得又冲又急,大小眼一起乱眨,“你先别急着说话。有事慢慢来,朕又不会跑。”皇帝好笑的说道,“惊羽,给阎大人端参茶来。”
阎敬铭心中感动。他在朝臣中算是一个特例,并不是为三十余年前的那一次君臣遇合,到今天已经成为布衣傲啸王侯的典范,更是为了他以一颗‘直、诚’之心侍主,若是他以为不可的。就是皇帝的旨意,也敢封驳!数十年而下,君臣相得,皇帝对他是又敬又怕。却偏偏离不开他。
阎敬铭趴下去碰了个头,接过茶盏一饮而尽。随即又说道,“皇上待四海如一家。臣心中着实感佩;但事有先后缓急,臣一如原来,还是以为,对日本的运粮之举,该当暂缓一步才是的。”
“嗯,”皇帝点点头,“这番话,比刚才可温和得多了,可见是这杯参茶之效。”
众人便笑,只有阎敬铭,不笑也不说,直直的跪在那里,像一根枯木头。
皇帝说笑了几句,转而谈及正事,“你的话不能说不对,但其中有一处错漏,便是只想到百姓,而不及朕躬。粮食事小,面子事大!一旦运输中断,在国人、日本人和那些隔岸观火的西洋人眼中,朕岂不就成了笑话:抢来的一大片土地,却连土地上的百姓的一口温饱都不能解决,那还成什么样子了?”
“这……”阎敬铭想了一下,他是胸中有物的人,自然不会被这句话难住,但不及开口,只听皇帝又说道,“至于你说的,各省百姓因旱遭灾,朕想,情形也未必如此严重,更不必说,江、浙、闽、粤诸省都有所产,我大清过半以上的省份并未受旱灾影响,又如何说得上刻不容缓?朕一道旨意,火车开动,要多少粮食没有?”
“所以朕说,即便是委屈一下国内的百姓,也要把神户等地牢牢的控制在手中,最起码,要让现在还居留在这片土地上的,没有迁移北上的百姓,过得比当年在天皇所管辖的时候要好。如今还算不上委屈吧?各省奏报上来的折子,不也始终是民情安稳,为朕五十圣寿而万方卞舞,海晏河清的吗?”
阎敬铭为之语塞,他知道,自己再说下去就危险了,因为那会直接反驳皇上所说的一片盛世之景,不说自己不知道,就是知道了,也断断不能说!
把他驳倒,皇帝得意洋洋,“行了,今天是大好的日子,政务就到这里吧,等一会儿朕还得到乾清宫去,你们先跪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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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伺候着皇帝换上天鹅绒纱台冠,穿酱色江稠夹衣,石青丝金龙褂,戴松石朝珠,束金带头线纽带,穿青缎凉里皂靴,执炉太监、执灯太监手执头对宫灯、二对宫灯,头对花手把,二对花手把、三对花手把、四对花手把,引着皇帝的玉辇至天穹殿拈香,到乾清宫月台,侍卫接炉,至乾清宫,升座受贺。
乾清宫中内设了卤簿请驾,丹陛大乐,以皇子和亲王、郡王为首,贝勒贝子、公侯伯子男五等封爵、文武大臣、翰詹科道,一律蟒袍补褂,各按品级序列,在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鸣赞之下,雍容肃穆的‘庆平’乐章之中,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庆贺大礼。
午时赐宴,仍旧在乾清宫。皇帝升座、赐茶、进膳、赐酒,不断地奏乐、不断地磕头,等这些仪注完毕,个个汗流浃背,委顿不堪,最好回到私寓,解衣磅礴,好好凉快一下。无奈这是办不到的事,赐宴以后,赐入座听戏,回头还有赐食、赐文绮珍玩,许多的荣宠,不能走也舍不得走。
群臣如此,皇帝当然是有说不出的苦,他本就怕热,又是天生不愿意受拘束的性情,只恨不得当场脱得只剩一身绸小褂裤,命人传上冰镇的水果,无奈这是做不到的,只好装出一副笑脸,勉力支持着。
看着下面跪了满满一地的朝臣,皇帝心中觉得有些好笑,人都说天子享受不尽的人间富贵,却不知道,这等富贵之外,他要尽的义务却比这更多出几倍!错非是那种全无心肝,真是把当皇帝看成是天下第一美差,只为花天酒地享受的昏君,恐怕这种痛苦,也是都有所尝过了吧?
就这时,杨三来请驾,说皇后和妃嫔,还有众位、公主都等着要替万岁爷上寿。“知道了!”皇帝起身换了轻纱便衣,起驾去受妻儿家人的祝贺。
在乾清宫的偏殿中,皇后以次,所有的妃嫔都到齐了,珠冠凤衣,一律大妆。十几个阿哥和六位公主早就等在这里了,一见皇帝,便迎了上来跪安,用满洲话恭贺吉祥。然后等皇帝升了座,皇后又领着妃嫔行礼。天气酷热,盛妆的后妃,被汗水蒸发得粉腻脂香,却越显得唇红面白,分外娇艳,好看倒是好看,皇帝却于心不忍,吩咐一声:“都去换了便衣吧!”
好在各人的宫女都带着衣包,又多的是空闲不用的房屋,不妨就在附近更衣,只有皇后回寝宫去换。其他人偏屋中,打水抹汗,重新上妆。
佳贵妃自觉与众不同,跟在皇后身后,回了中宫,一面扑粉,一面对皇后小声说道:“皇后瞧见了没有,皇上的气色不好!”
“是累了!”皇后微皱着眉说,“偏偏天又这么热。”她说,“皇上的脾气你知道,最是怕热,也不喜欢这种乱七八糟的场面,哎!也真是苦了他了。”
“皇后,您也要劝皇上节劳才好。”
皇后抿嘴一笑,“这话,我可不敢说。”
“怎么呢?”佳贵妃不解的问。
“原来我也和他说起过,该让孩子们担的,就交给他们,只不过啊,反而被他说了一通,”皇后无奈的笑了一下,“以后,这种事我就再也不敢开口啦。”
“喔,喔。”佳贵妃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二人换好便装,又回到乾清宫偏殿,只见皇帝正在和载滢、载滪几个说话,看父子众人满脸笑容的样子,可知是在说让人高兴的话题,“皇上,说什么呢?让臣妾也笑一笑?”
皇帝呵呵轻笑着,一指载沚,“再说一个,再说一个。”
“是。”载沚一本正经的说了起来,“这一次说个好笑的,话说有三个糊涂虫,一个是县官,一个是衙役,还有一个是个老农。”
“这个好,一听就是好笑的。”
“有一天,老农到县衙报案,说是自己的牛被人偷了。县官就问,‘牛是什么时候被偷的?’老农说,‘明天。’”
皇后一愣,大笑起来,载沚却不笑,很规规矩矩的说道,“县官大怒,‘可恶,明天丢的,昨天为什么不来报案?’”
众人又是一顿大笑,只听载沚接着说,“县衙中的人都觉得好笑,县官更生气了,一指衙役的班头,大声骂道,‘一定是你偷的!’衙役吓坏了,又解衣服又敞怀,‘不是我,老爷,不信您搜!’”
皇帝再也抑制不住,扬声大笑起来,“你这个惫懒小子,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笑话,真是逗得人肚子疼。”
殿中众人无不笑得打跌,惊羽和六福、杨三几个不敢大笑,憋红了脸,跑到外面去,咯咯咯的笑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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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天崩地坼(大结局)
更新时间:201293019:21:41本章字数:9636
跋天崩地坼(大结局)
咸丰三十八年十月十五日,第一场冬雪落下,把大地铺陈成一片洁白,圆明园基福堂中,奕焦急的来回踱着步子,已经斑白的发根从月亮门的头顶冒出来,也不知道他有几天没有传听差给自己剃过头了。
暖阁中不时传出皇帝猛烈的咳嗽声,喉咙中像卡了一块骨头,吐不出又咽不下似的,呼吸急促得很,“怎么……回事?太医院都是一群蠢猪!”奕讷讷的骂道。。
“六叔,您也别着急,皇阿玛的身子,不碍的。”载湀起身,走到六叔近前,低声安慰着。
奕抬起熬得通红的眼睛,看看身边的侄子,无声的摇摇头,只听脚步声起,太医院医正李德山在前,栾立在后从暖阁中走了出来,众人一起围拢上去,“怎么样?皇上龙体可还无恙?”
李德山的眼睛向周围人脸上扫过,勾动了一下嘴角,正要说话,只听里面有皇帝的声音响起,“叫他们都进来吧。”
“是。”刚毅上前一步,挑起棉布门帘,众人鱼贯而入。皇帝在惊羽的帮助下坐直了身体,脸色煞白,胸前的月白色缣袍小褂上赫然有殷红色的血迹。皇后坐在他榻前的一边,双眼早已哭红,使劲咬着手中手帕的一角,生恐自己哭出声来,在她身后,是瑾贵妃、兰妃等一众嫔妃。
奕心中一酸,原本就红彤彤的眼眶微微发热,抢前一步,跪倒下去,“臣弟叩见皇上。”
皇帝虽然很痛苦,但精神倒还好,“都起来吧。”他说,“朕以前啊,还举得自己的身子不弱弱冠少年,这一次生病才明白,真是老之将近了。”
翁同龢第一个呜咽出声,又赶忙用手掩住了嘴巴,把哭声闷了回去,“你啊,哭什么?亏你还是朕亲口嘉许的我朝第一才子,怎么连这种事还看不透?”
皇帝笑骂了几声,转头向床脚看看,摇摇手,“把这个拿走。”
杨三答应着,低头拿起满是血痰的痰盂,躬身退了出去。皇帝幽幽一叹,心中也有些难过,他的这场病是为肃顺而起,咸丰三十七年的腊月,肃顺寿终正寝,皇帝当时正生了一场病,不顾身边人的劝阻,执意到肃顺府上,为他拈香祝祷,不想回来之后,病势愈加沉重,本来以为天气回暖之后,就能好转,谁想却越来越严重。熬了将近一年的时间,他自知大限将至了。
“老六,如今老五不在了,你和老七在朕去了之后,要好好帮衬你的侄儿,别让我大清列祖列宗流传下来的基业毁在不肖之子的手里,别让朕几近四十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皇上放心,臣弟……”奕再也忍不住痛哭失声,以头触地,咚咚直响,“臣弟都记下了,臣弟都记下了!”
皇帝挪动了一下疲倦的身体,向惊羽点点头,后者先扶着他坐好,随即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转身走到一边的百宝阁前,拿出一柄钥匙,打开柜门,捧出一个由黄绫绸布包裹的匣子来,到床前放下、打开包裹,是
一紫檀木制的匣子,一面挂又桃形的小锁,另外三面共有九个铜钮和扣绊,三面的启口处均贴有封条,两端的封条上有咸丰皇帝的钦笔签名,正面封条上也有皇帝钦笔所书的‘咸丰三十五年立秋日’字样。
皇帝捧着鐍匣,思虑片刻,向下一递,“老六?”
“是。”奕跪行一步,从惊羽手中接过鐍匣和锁匙,当着皇帝的面逐一打开,基福堂暖阁中一片沉静,众人等待着最终揭晓的一刻,半点声息全无!
朱喻只有一份,是用4x8寸长宽的两扣折纸所写就,奕捧出朱喻,面南而站,展开来看了一眼,即便是暗中一再告诫自己要冷静处置,还是忍不住微微变色,好在众人都伏地不起,没有人发觉,当即高声诵读,“皇五子载湀,龙日天表,深肖朕躬,资品贵重,堪为人君。即由载湀嗣承帝位,以继大清丕绪。钦此!咸丰三十五年七月初九,立秋日中浣御书。”
载湀不由自主的哼唧了一声,身体几乎当场萎倒!他只觉得三万六千个毛孔一齐张开,又似乎这些毛孔变作了三万六千根绳索,把自己吊上空中,但突然断裂,把他吓得魂飞天外!
载滢也是脸色大变!其实不但是他,阎敬铭、翁同龢、彭玉麟、李鸿章、刚毅连同在场的众人无不色变!竟然是五阿哥?
皇帝把这些人的神色一个不落的尽收眼底,心中冷笑,“载湀,你和你六叔、七叔留下,其他人都跪安吧。”
众人稀里糊涂的被赶了出去,到外面的偏殿,为冷风一吹,载滪的头脑清醒了一点,“是,……五弟?”他这样问载沚,“老四,你也听见了?是五弟不是?”
载沚用力点头,“是,三哥,你没有听错,就是五弟!”
载滢听着这兄弟两个的一问一答,胸中的悲苦无以言喻,怎么会是老五?为什么不是自己?现在该怎么办?是照遗训所说,奉五弟为君,还是另外想旁的办法?还能有什么旁的办法可以想吗?他不自觉的向李鸿章看去,老人面如土色,嘴唇微微颤抖,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暖阁中,奕、载湀几个人跪在地上,皇帝强打精神,盘膝坐好,“湀儿,”
载湀还没有从这天字第一号的巨大冲击中缓醒过来,神魂不安的答了一句,“儿子……在。”
“朕原本属意你二哥,但,哎!他为人不争气,尤其是自三十年之后,党援大臣,结交外官,朕几次提点,却全无半点作用,到了咸丰三十三年,朕二次南巡的时候,着你留京监国,让他随行,殊不知他言辞多有怨怼,无人臣、人子之礼,让朕又是痛心,又是失望;”
“但若说只是为此,便褫夺了他的大位之望,也未免过苛,朕多等了数年,谁知道,他又有一件让朕失望之事:到咸丰三十六年,他膝下犹虚!府中养着四房妻妾,却一无所出,这样下去,只恐到了他老,或者天家人丁单薄,或者全无子嗣,必不能择贤抑或择长,无可选择之下,便有可能危及我大清的基业。”
他说到这里,又是一通猛烈的咳嗽,用手掩住嘴巴,却觉得口内一片腥涩,“皇阿玛,您……歇一歇,您……”
“傻小子,”皇帝笑骂,“朕即将进入永久的长眠,你还怕朕不得休息吗?”
载湀看着老父微微张开的嘴唇,可以清晰的看见洁白的牙齿已经被血染红!他呜咽一声,低下头不忍再看,“皇阿玛,您的话,儿子都记下了,儿子都…………明白了!”
“你啊,”皇帝满足的笑了一下,“若说你肖朕,不如说你更像你母后,为人表面柔弱,实际上大事全不糊涂。朕想,该如何对待你的兄弟们,还有其他的那些人,不必阿玛逐一教诲,你自有决断。”
“是,请皇阿玛放心,儿子绝不敢有半点伤害兄弟,使皇阿玛伤心之事。”
皇帝点点头,向奕看去,“老六,老七。”
奕,奕譞泪流满面的抬起头来,“臣弟在。”
“朕的这些兄弟中,老六,你是才华最显的,朕盼着你,像辅佐朕一样辅佐你侄儿,不要因为他是你的主子,便多方恭敬,一味顺从,该劝谏的,不必和他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