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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山变-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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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学生京察在二等。”

陈孚恩沉吟不语,那意思仿佛是在盘算,如何为薛福尘设法升个官似的。

薛福尘心在想,今年是乡试的年分,能够放一任主考也不错,不过总得要广东、江南这些好地方,才不枉了见这位“堂老师”的一个情。正这样在盘算着,陈孚恩已经开口了:“彩益,我再留你在京里住两三年,替大家立个好学敦品,章报国的榜样。等资格够了,放出去当学政,我一定替你觅个‘善地’。”

学政是差使而不是官职,但一省之,与将军、督抚平起平坐,体制尊崇,而且他也颇有一番作育人才的抱负,所以听老师许下这样一个愿,自然欣慰,起身请安,连连道谢。

“近来言路于此事太过安静。彩益,你也该讲讲话。”

这便是开门见山道破本意了。薛福尘也终于明白,送炭敬、赠仪物、许心愿,都是为此。不过也不需亟亟,且先把老师的意思弄清楚了再说。

“我倒要请教,象这样聚讼纷纭,想到就说,想到就做,不计后果的事情,以前可有裁抑之道?彩益,你熟于朝章典故,想来必有所知?”

“是!”薛福尘答应一声,脑细细搜索,想起《乾隆实录》有一件上谕,随即答道:“乾隆初年,给事邹一桂曾有一奏,以为各地奉旨办差,于成法略有更张,科道不按成例而行,请申饬禁止……。”

“着啊!”陈孚恩很起劲地打断他的话:“和今日之事可谓桴鼓相闻。朝廷办事有成例,各地督抚也各有成法可循,焉可随意变更,将祖宗所遗一概丢开,全以个人名利为攸归?邹一桂这个折子,真正是洞见症结!不知道乾隆上谕怎么说?〃

“高庙(乾隆是年号,庙号是高宗,后世提起的时候,可以使用庙号以为称呼)亦认为不可。将他的折子交部议处,将科道参差的意见,一并叙明请旨。”薛福尘看看老师的脸色,知道这个答复不会让他满意,所以一面答话,一面寻思,又想到一个很好的成例,紧接着说:“后来又有个御史,在奏章上为督抚说话,认为‘……时移世易,各地督抚当有临时决断之权。’奏章上到御前,碰了个很大的大钉子。这位御史大概姓范,名字记不得了,为了一件盗案,这位范都老爷上疏,请皇上撤回原折,不必交部议奏。高宗大怒,我还记得是这么申饬,‘……至于请朕撤回原折,无庸交议,竟似国家政务,弗资六卿,诚伊等御史可以操其行止者。甚属妄诞,着严行申饬!’”

“申饬得好,申饬得好!御史讲官,可以操政务之实权,则六卿可废。这话说得太透彻了!高宗纯皇帝,真正是英主。”陈孚恩停了一下,很郑重地问道:“彩益,这两件原案,你能不能查出来?”

“那方便得很。翻一翻《乾隆实录》就有了。”

“好!彩益,正言谠论,但愿你继武前贤。”

这便是很明显地指示,希望他根据这两个成例,奏请整饬各地督抚,以祖宗成法不可变为由,上章弹劾。这是很犯众怒的事,他不能不好好考虑。

“如何?”陈孚恩很关切地问。

“此事………。”薛福尘有心想说,漕运大事是皇帝亲自过问的,以御史言官之位上章弹劾原也无妨,只是,能不能起到效果尚不可知。若是天颜震怒,下旨申斥,就是无妄之灾了:“皇上那里?”

“便是小民百姓也知道新官上任三把火的道理,何况皇上新君登基,自然希冀一改往日弊政,一力图强。”他慢吞吞的说道:“图强原也是题应有之意,只是皇上有着这样的心思,却不知道有这般小人在堂。弄得一塌糊涂。只要有人能够剀陈厉害,皇上圣明天子,自当如武侯出师表所言,亲贤臣而远小人矣。”

以此立言,亦无不可。薛福尘考虑一会儿,终于答应了下来。

正事谈得有了结果,心情轻松,便言不及义了。陈孚恩问道:“近来听戏没有?”

“听了。”其时已过百日,道光皇帝的梓宫尚未奉安(就是入土),在宫自然还需敬身养性,不敢有享乐之事,民间却已经开了禁,故此薛福尘说道:“在同乐园,一连听了八天。”

“你倒是好兴致!”

“只是欲罢不能罢了。”谈及此事,薛福尘兴致盎然,仿佛提起来还有极浓的余味似的,“四喜班又排了新戏,跟八本雁门关一样,分八天才能演完。”

“又是大块章。戏名叫什么?”

“叫《长生殿》。”

一提戏名,陈孚恩就明白了,这是出于唐明皇与杨贵妃的故事,只是这一段史实,如何能衍化成连演八天的戏?

“这是全本连台,从选妃一直到追魂,……”接着,薛福尘便形容与程长庚、汪桂芬齐名的王九龄,饰演的唐明皇是如何的风流天子,余三胜的儿子余紫云演杨贵妃又是如何地烟视媚行,活色生香,将陈孚恩听得眉飞色舞,而终究付之于长叹“唉!想想真是你们当翰林的舒服,无拘无束,逍遥自在。”

从老师府告辞出来,回到自己的家,吩咐听差沏了一壶酽茶,薛福尘找出《乾隆实录》翻查了一会儿,找到要找的段落,抄录了几行,再就着陈孚恩和自己说的,于漕运总督杨殿邦擅改祖宗成法,以海运代替漕运之事洋洋洒洒的写了一篇弹劾字。

写过之后展卷自阅,不由得大摇其头,这类字原本是要自己胸有了成法方可动笔一气呵成,而这一次却是塞责字,实在是打不起精神,写出的弹劾字不要说皇上见到会置之不理,便是自己,也觉得笼统空泛,难以交差。

喝了几杯茶水,将原稿废掉重又提笔在手,苦思冥想了半天,终于给他想到了一个下笔的由头:以漕运之事关系到运河两岸小民百姓生计为经;以先朝皇帝敬天法祖,不可擅改祖宗成法为纬,总算是铺陈而成。

写完再看,自觉可以交差。又修改了其几处违碍字,便可以具缮呈上了。

第一卷第16节圣心难测(1)

更新时间:201181817:53:41本章字数:4927

养心殿一片寂静,皇帝把薛福尘的弹章拿在手,很是认真的看了一遍,内容他几乎都可以背下来了:“……杨殿邦任事久矣,于朝政无尺寸之功,唯以谄媚迎合帝心。近日下臣风闻,其于漕督任上,着力行漕运改海运之事,致使江浙,安徽,两湖各省民怨沸腾,漕丁有孤苦无依之虞,竟有结伙到府衙激昂情愿之情状……大伤我皇与民生息,敬天法祖兢兢之心。”在弹章的最后,薛福尘说道:“……臣请陛下立降谕旨,于杨殿邦漕运改革之事严加训斥,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皇帝像是第一次看到这份奏折一样,很久的时间把注意力集在字上,对御案下跪着的军机大臣视若无睹。好一会儿才把奏折放下:“这个薛福尘,是什么出身?”

“回皇上话。薛福尘是道光8年进士,散馆之后任工部主事,后考取军机章京,后考御史言官,这才退出军机。此人于朝政频有本章,颇多建言。先皇在日,也曾经有过嘉奖。”

“哦。”皇帝‘哦’了一声:“都起来吧。”

几个老臣子纷纷起身,低头站在御阶下,一言不。

“这一封薛福尘上的弹章,军机处有什么共议的意见吗?”皇帝把奏折放在一边,饶有兴致的看着几个人。

“回皇上话,薛福尘乃是御史,风闻言事是彼等职责所在。不论其言辞可有违碍之处,请皇上看他一片荩忠为国之心,不要和他一般见识了吧?”

“朕几时说过要和他一般见识了?”皇帝似乎觉得穆彰阿的话有点好笑:“朕是问你,于这一封奏折,可有议论?”

“这,还不曾有过。”

“祈隽藻,你看呢?”

祈隽藻是两个月前才从陕西奉旨办差归来的军机大臣,他是山西寿阳人,人称寿阳相国。此刻听皇帝问到自己,不能不说话了,当下越班而出:“老臣以为,薛福尘参奏几款,当有实据,朝廷才好有决断。”

“唔,所说在在成理。”皇帝慨然点头:“依议吧。”

“喳!”穆彰阿向上叩头:“臣等下去之后详细查明了,再向皇上回奏。”

“你们下去之后立刻就查,明天之前朕就要看到结果。”

穆彰阿暗想,此事干系重大,特别是皇帝与杨殿邦的对答出现之后,出了这样一档子事,自然引朝野关注,可不能只有自己和军机处的大臣担关系,便又说道:“工部尚书杜受田老成练达,请皇上的旨意,是不是让杜大人主持此事?”

“你们的意见呢?”

“臣附议……臣也附议。”

“此事关系重大,”皇帝于这样的提议倒是欣然采纳,却觉得意有不足:“除了让杜受田主持此事,再让军机处几位大臣,刑部左侍郎周祖培从协助办理。”

************

邸抄一见,舆论哗然!一部分的人为薛福尘大声叫好,皇帝自杨殿邦进京之后,时常伴在君侧,每一天就漕政改革事宜都要促膝良久。所谈的在清流眼都是大逆不道,数典忘祖,更改祖宗成法的作为,只是因为其碍着新君,不好妄加评论,也不敢把矛头直指皇帝而已。

这一次薛福尘敢为天下先的弹章上达天听,皇帝的态度又无比的暧昧——若是有心保全杨殿邦,这样的奏折自然应该留,宫讲话叫‘淹了’——这是在所有人想来都应该走的一步。偏偏皇帝把这份奏折下来,一派公事公办的派头,委实让人摸不到头脑。

还有一部分人心思灵动,很是为薛福尘担心。皇帝对杨殿邦的恩宠极隆,除了赏赐双眼花翎之外,还御笔亲书:‘达尊锡类’与他,官做到他这样,可谓是尽善尽矣,蔑以加矣。在这样的时候薛福尘上奏章,而皇帝又是这样一种态度,怕是一场大波澜就在眼前了!只是这样的大波澜是什么样的,皇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心思,却无人知晓。

杜受田接到旨意,考虑了一会儿,和所有人一样,对于门生天子的做法他也觉得很奇怪,只是身为臣子的,为君父分忧是分内之责,容不得他过多的思考。而穆彰阿提议由他主持其事,在他看来不过是对方拉他下水的小伎俩而已,不值一哂。

退值回家,府上早已经门庭若市,更多的人是来打探消息的。杜受田下令一概挡驾,偏有门下人来报:“刑部左侍郎周祖培来访。”

这样的访客不能像一般人那样对待,开门将周祖培迎进府,宾主各自行礼寒暄不提。让进二堂花厅,分别落座之后,来客也不多客套,径直问道:“芝翁(杜受田字芝农),圣上的旨意,想必已知其详?”

“是的,已经接到旨意。”

“那,芝翁的意思呢?应该如何处置,请指教?”

“还能怎么样?身为臣子,无非是遵旨办理而已。”

他说得一派轻松,周祖培却一惊:“芝翁,凡事总要凭实据说话,薛福尘语气暧昧,其人素行也未见得可信,照我看,还是先从追供着手吧?”

“这一步是一定要做的。”杜受田的神情很是漠然:“不过我想,如果没有实据,薛福尘也不敢妄参封疆。”

这就有点争执的意味了,周祖培枯坐良久,起身告辞,他本来想回府,考虑到杜受田态度不明又临时改变了主意:“去狮子胡同的杨府。”

杨殿邦在北京也有家,就位于狮子胡同,轿子一直抬到二堂滴水檐前停下,只见老人一身清布长袍,站在阶下:“给周大人请安!”

“快起来,快起来!”周祖培是协办大学士,而且是京官,虽然在品级上和杨殿邦只差一级,却有着天壤之别,最后还是主随客便,让杨殿邦请安了事。然后又吩咐听差:“还不伺候大人换便衣?”

听班取来便衣伺候客人换上,杨殿邦肃手邀客,到后园的一座精舍去密谈。他倒是很自然,全无悻悻之态,吩咐下人准备了茶点飨客,两个人临窗而坐,听周祖培把和杜受田见面的经过说了一遍,拱拱手:“多承芝老(周祖培字芝台)关爱,此事还要仰仗鼎力。”

“凡事不可破脸,否则就麻烦了。”周祖培却没有对方这样的从容应对,似乎他才是被参的官员一般,心深以为愧:“不过既然奉了旨意,这君臣之分上,总要有一个交代才是。这点点苦衷,还望翰屏兄谅解。”

话说到这个份上,杨殿邦铭感五内之外,更有一丝惭愧,心有一些话若是说出来了,说不定就会给周祖培猜圣意——这几乎是一定的——但是不说,将来作起来,周祖培不知道自己的苦心,一定会在心里骂:“这小子真会装蒜,枉我待他那么好,居然事先一点口风都不露,太不懂交情了!”

转念一想,皇上于此事并无交代要缄默其口,给对方透露一点也没有什么吧?想到这里,他换上一副很真挚的笑容的拱拱手:“芝老,此番承情之至。”

周祖培没有多想,点点头:“不管怎么说,老夫一力帮衬,维持杨兄。”

杨殿邦一笑:“有一件事,翰屏不敢不明言。只是此事干系重大,当谨守法不传六耳之缄,方敢吐实。”

周祖培心不悦,他身为刑部左侍郎,协办大学士,又是此次参与其事的大臣,不顾清议登门拜访,杨殿邦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同时心却又有点好奇:“当然,当然,老夫醒得的。”

得到对方的保证,他才说道:“昨日,老夫进宫见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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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17节圣心难测(2)

更新时间:201181817:53:41本章字数:4527

皇帝出示了薛福尘刚刚封奏上来的弹章,面交于他,杨殿邦当然是立刻免冠碰头,自呈罪衍,皇帝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并不就此事表意见,而是问道:“‘杨卿,你认为行法以何者为重?’”

杨殿邦心奇怪,自己不是刑部尚书,这样的问题何以问自己,当下碰头回答:“‘依臣愚见,当以持平为重。’”

“‘何谓持平?’”

“‘既不失出,亦不失人。谓之持平。’”

“‘自从朕登基以来,一直屈己从人,这算不上持平吧?’”

“‘皇上屈己从人,乃是天下万民之福。’”杨殿邦不知道皇帝是什么意思,支支吾吾的应付道。

“‘你错了!’”皇帝冷笑一声,站了起来:“‘我屈己从人并非天下之福,而是天下之祸!就如同你我君臣共议的漕运之事,若是听从这薛福尘的建议,一切以祖宗成法为攸归,仍然行此等陋法,最后苦的只是老百姓。’”

“‘是!’”杨殿邦随着皇帝的动作站了起来,躬身解释自己刚才的说话:“‘臣的意思是说,皇上屈己,就是纳谏,而并非处处、事事屈己妥协。’”

“‘这话还差不多。只是,杨卿,朕登基三月有奇,一直是屈己从人,从今天起我想言出而令行,而人家未必会听,听了也未必认真以待,你说,我该怎么办?’”

这样的话杨殿邦无论如何也不敢接口——不是他不知道,正因为知道,也就更加不敢说,只是跪在地上,连连碰头不止。

皇帝看出来了,主动的替他回答:“‘你认为立威如何?’”

立威的内在含义就是杀人!这两个字正是杨殿邦想到而不敢出口的话,听皇帝自己说出来了,做臣子的不敢反驳,只得从旁解劝:“‘圣明无过皇上,只是立威之道甚多,总要使臣下时刻凛于天威不测,知道权柄操之于上,兢兢自守为主。太平之世,不必亟亟于重典。’”

皇帝琢磨了一会儿:“‘朕知道你的用心良苦。不过你放心,我还不会如你想得那般浅陋。现在我要问你,朕要借你……’”他回头走到御案前,拿起奏章:“‘……来立威,你肯不肯委屈?’”

“‘雷霆雨露莫非君恩,臣岂有自道委屈之理?’”

“‘你能这么想,必有后福。’”

说到这里,杨殿邦停了下来,展颜一笑:“芝老……?”

“啊!”周祖培恍然大悟,这一次才知道皇帝对这件事的处理为什么会这样的暧昧。照这样说来的话,怕是朝局很快就有大的动作了,听到杨殿邦的呼唤,老人醒转:“啊,如此说来,皇上的意思是借此事立威?”

“是啊。”杨殿邦颔:“皇上天纵之君,一切早有庙谟独运。便是此事,怕也是……”

周祖培知道他未尽之语是:“怕也是皇帝亟亟以求的!正好就此事整顿朝局。”当下不再就此事多做交谈,转而谈些风月之事,到了晚间在杨府张宴,宾主尽欢而散不提。

第二天一早,皇帝少有的没有叫起,这也在预料之,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内阁。薛福尘出了很大的风头,当他一到,聚集在内阁周围的人,无不指指点点,小声相告:“那就是参杨殿邦的薛彩益。”

他也知道大家瞩目的是他,内心不免紧张,尤其糟糕的是他不曾估计到有被召赴内阁追供这一个变化,有许多话不能说,有许多话不敢说,杨殿邦不曾扳倒,自己却先有一关难过,心里失悔得很。

进到内阁大堂,只见正面长桌上一排坐着好几位大臣,一眼扫过,除了以穆彰阿为的军机大臣以外,还有两个分别是协办大学士周祖培和工部尚书,体仁阁大学士杜受田。这是在昨天的邸抄就知道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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