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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令辉见雨浓毫无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他的出发点没错,“作战计划”最重要,他也无能为力。纪令辉沉默。
“哈哈哈哈!”江川美芳子笑得有点狂,她看出戴雨浓和纪令辉必欲置自己于死地的决心,“看来为了那个鬼计划,你们是不顾一切了。也罢,要我放了他也可以,只要有人来代替他!”忽然转向秀媛,“大小姐,你肯吗?”
爷爷奶奶一听这话,齐拿眼瞅秀媛,那眼光,竟充满哀求?
那样的眼光啊,即使她本就愿意,也为那眼光瞬间心寒,“可以!一命抵一命!”
“除非我先死!” 整个人已经被纪令辉横腰拦去,紧贴到密不可分。头一次,秀媛听他用如此咬牙切齿、恶狠狠的口气对她说话。
心头烫过一道暖流,但下一刻,她又挣扎起来,“放开!你放开我!我去换其俊!”
爷爷奶奶竟然也过来帮忙想扯开纪令辉的手臂,却没用。
“不可以!”一直没开口的其俊顾不得说话就可能割破喉咙的危险,叫道,“媛媛!不可以!”
“闭嘴!”江川美芳子享受的就是这一刻。
其俊忽然抬高了眉毛看她,露出的神色竟如此温柔,他慢慢地道:“美芳,我欢喜你,一直欢喜你!你是知道的。我不管你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我的心都不会变。我愿意永远只伴着你一人,上天堂也好、下地狱也好,我只想陪着你。我等你!”
趁着所有人怔忡间,握住江川美芳子拿匕首的手,大力按下去,刹那鲜血涌出,浸红了两个人的手,而其俊的嘴角还挂着微笑。
滚烫的、粘稠的血,江川美芳子的手一抖,匕首掉落地上,其俊的身子也缓缓滑落地面。
“其俊!”秀媛大恸,无奈挣不脱身,“其俊!其俊!其俊……”
奶奶则是眼一闭,昏了过去。
没有了人质,所有人的枪口均瞄准江川美芳子。只等令下。
而她,从适才瞬间的失神中恢复,高傲的昂起头,仿若还在朝廷中的公主,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嘲讽道:“谁稀罕!活该!”顺道踢了其俊的尸体一脚。
纪令辉额上青筋突起,手上紧紧箍住不断哀呼的秀媛,一字一字道:“你该上路了,迟了,他上天堂,你下地狱!”
戴雨浓正欲下令,江川美芳子却道:“不用你们动手!我会像个武士死得庄严!”
言罢,捡起地上的匕首,剖腹自杀。匕首一寸一寸往上挑,真正的武士要把它挑破心脏为止。“效忠天皇!大日本帝国……”话没说完,她就倒下了,也不知匕首有否挑到她那颗心。
(六)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将近中午时分了。
阳光穿过落地窗纱的缝隙钻进来,斑斑点点的撒在卧室内的文竹上。秀媛张开肿胀的双眼,头又昏又沉,感觉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
两手微撑坐起,把抱枕竖放当垫子,秀媛乏力地往后一靠——可惜那些都不是梦,其俊真的死了,就在昨天晚上,她看到他死在自己眼前。
真的不是梦吗?为什么短短几天,曼迪死了,其俊也死了?不久之前,她还和他们说笑、聊天,大家都活生生的,为什么一眨眼,就都死了?又有些泪珠滑出已经有点疼的眼角,秀媛不动,任由它们滚落衣襟。
昨天,她是真的想代替其俊去死的,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当年她和娘无依无靠被爷爷奶奶赶出门,只有其俊偷偷塞了20块钱给她——而昨天,她却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什么都不能做。
“除非我先死!”
对,那时候是纪令辉死死拦住她。
至今想起他那时的表情和口气,秀媛依然心暖也心痛。如果可以,她宁愿他没拦住她。那样,其俊就不会死,爷爷奶奶,爷爷奶奶也会满意吧。
这一辈子,秀媛从未见强势的爷爷奶奶软弱过,即使父亲去世的时候也没有。可昨天,他们竟然哀求了她,用他们布满皱纹、脆弱的眼。那一瞬,他们多么苍老啊,那满头的白发!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们的悲哀为了其俊、只为了孙子。秀媛想起来心痛也心寒。
后来,奶奶昏过去了。醒来后,和爷爷两人涕泪交流、怨天怨地,看得秀媛痛彻心肺。然而,爷爷奶奶却不让她哭!逼着她不许流眼泪,一声声指控,说她害死了其俊。那些话,如刀般一句句割在秀媛已经痛得无以复加的心上,让她痴痴呆呆得无法开口,真的连哭也不敢。
也许下意识里,她也觉得他们说得对,是她害死了其俊。如果,她没有因江美芳的身世心软,没有感情上犹犹豫豫,早告诉其俊,早告诉他曼迪的话,也许他就会和江美芳分手;如果,昨晚她没有领纪令辉进来,她没有把其俊一个人留在江美芳身边,他就不会死,真的不会死,就算一定要有人死,她也会想办法让那个人是自己,而让其俊活着。她真的有愧于心!所以,爷爷奶奶的话也格外的刺痛她。
又情不自禁的想起当年,爸爸去世的时候,爷爷奶奶指着妈妈的鼻子骂她“狐狸精”、“克死”了爸爸,妈妈同样一声不吭,只是直哭。现在回忆,妈妈当时的心情该和自己目前一样吧,哪怕不是自己的错,也会照旧揽在自己身上。旁人很难理解。那时的“旁人”是自己,如今的“旁人”则是他,纪令辉。
如果不是他看不下去、听不下去、见不得她挨骂、忍不得她受委屈,秀媛都不知道自己要埋头饮恨内疚多久,要愣愣的被爷爷奶奶的言语伤害多久。
不记得他说了什么,当时秀媛整个人痴了、呆了,只记得他很凶很凶,然后爷爷奶奶便噤声了。然后,恍恍惚惚的,眼前的人影渐渐少了,他问她要不要回家?秀媛晓得自己回答“要”,既没哭、也没闹,一滴眼泪都没有,像个乖孩子。如果后来秀媛还记得什么,而且会记一辈子,那便是他的眼神。她记得他看她的眼神很疼很疼、又很温柔很温柔,仿佛她是一碰就碎的无价之宝。那眼神撞进秀媛的心里,撞得她又一阵绞痛,却也自痴傻中撞开了一条清明的缝隙。
她记得他抱起她,抱着她坐进车里,在车上,他也一直抱着她,没有一刻放手。秀媛想,她就是在那时候睡着的吧。在车上,在他的怀里,在他无限呵疼的眼光下,在他宠溺爱怜的拍抚和轻吻中。
她感觉得到他的温暖和护卫,这才肯放心入睡吧。可是梦里,她终究还是哭了,把之前未淌下的泪水都尽情的发泄在梦境中。那是噩梦,可又不像个真正的噩梦,她仿佛把昨晚的情景在梦中重放了一遍。不同的是,她梦见曼迪也在。就在其俊抱江美芳进屋的时候,曼迪不停的催促她:“快让你堂哥离开那个女人!快!快!”
秀媛想说话,可是却张不开口,怎样也张不开。然后,她看见另一个自己,拿药、出门,做着她做过的一切事,犯她犯过的一切错。梦中的秀媛又急又怕,说不出话也碰不到别的人。她听见曼迪在一旁说:“迟了!迟了!”她急得哭起来,眼泪不停的流,却一直发不出声。可是没有人理睬她,一切还是那样发生了。死了,大家都死了。她看见其俊要跟着曼迪一块儿走,忽然周围全黑了,什么也看不见。她惊恐的大叫:“不要!不要离开我!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可是,他们都好像听不见,都不理睬她。秀媛哭,使劲的哭,这一次,她终于哭出声了。
又忽然听见一个很疼惜的声音说:“我在这里,不离开你,不会留下你一个人!”
这个声音让黑暗里的秀媛安心许多,那是纪令辉的声音,梦中都不会忘记。她在黑暗里找他,拼命地找他,可是找不到,周围还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黑,什么都不存在。
爷爷奶奶的声音也出现了,他们骂她,骂她害死了其俊,还骂她是霉星,克死了爸爸妈妈、克死了其俊,……“我不是!我不是!我没有害死其俊!我没有!”
黑暗中,好像还是纪令辉的声音在安慰她。
她努力找啊找,没找到他,却找到爸爸妈妈。他们像以前一样叫她“来!媛媛来!”,他们像以前一样拥抱她,多么温暖的怀抱!可是,不多久,他们忽然放开她,转身要走。秀媛浑身凉透,撒娇的大哭大闹,伸手要抓他们、拼命地抓……忽然,她抓住了,温暖的感觉又回来了,她牢牢的、牢牢的、像个溺水的孩子抓住父母,抓住救命的浮木,怎样都不放手!
温暖的感觉又回来了,她觉得眼前有点亮,好像能看见一点儿了,可是,爸爸妈妈的影子却叠在一起,变成纪令辉的脸。
看见他了,有他在就好,还有他在,他就在她面前……不知道反反复复经历了多少遍这样的情景,噩梦终于渐渐褪去,秀媛才逐渐安静入睡。
如今醒来,在自己的卧室,那么昨天一定是纪令辉送她到家的,不知道舅舅会怎样担心操神!晚上做梦又把眼睛哭得那么肿,又怎好意思下楼见家人?不吓坏英杰、曼卿才怪!
可是,其俊就那样死了……
正这么想着,徐妈推门进来,看见秀媛已醒,却坐在床上呆呆得掉眼泪,急坏了。
“大小姐,我的好姑娘!你就行行好,莫再哭了!”边说边拿绢子替她抹眼泪,“你看你看,昨晚上都哭了一整夜,今天一早醒来又哭成这样,这可怎么得了!林妹妹也有歇歇喘口气的时候!这,你再这么哭,我老妈子可要心疼死了!”
眼看徐妈也忍不住要红了眼,秀媛心想昨晚她一定看护了自己一整夜,劳累了一整夜,怎好一醒来又惹她哭?赶紧抽抽鼻子,努力不哽声:“别!徐婶婶,我不哭了,其实我早就不哭了,你别难过!”
就知道这招能治得住大小姐!心里这么想,嘴里不停念叨:“还说不哭!你看看,这新换的睡衣都哭湿一大滩了,这叫老爷太太看见,还不难受死?你昨晚那样子,老爷愁得连连叹气,连太太都流了不少泪。还有纪先生,真难为人家一宿没睡陪了你一整夜,天快亮才刚走,你这一醒又哭成这样,不是存心难为人家、叫人家不安心嘛!傻瓜都看得出他……”
“你说什么?纪令辉陪了我一晚上?”秀媛好半天才听懂、消化,惊道,“不可能!我在家,他怎么可能陪我?再说,舅舅也不会同意!”
“老爷起先是犹豫,可看你做恶梦,一边胡言乱语、一边哭,人家纪先生一放,你就两手乱抓,抓住了掰也掰不开,迷迷糊糊的,一会儿开眼、一会儿又哭,要叫人家怎么放心你?老爷只好让纪先生留下来。虽说他一个大男人呆在姑娘闺房不像样,可我老妈子也在,亲眼看着纪先生哄你,那付耐心、那个宝贝的样子,真是体贴到家了。你糊里糊涂的,倒也只听他哄!他一动你就闹,我看他比你还吃力。唉,看得我老妈子都不好意思呆下去了。现今这么疼人的男人可少了,何况纪先生这么有名的人!大小姐你……”
“那他现在人呢?”秀媛为了打断徐妈的话,赶紧问道。脸发红,难为情。没想到昨晚梦里的他都是真的,这下,她闹成这样,以后还怎么有脸见他?
“这么快又想人家啦?”见秀媛嘟起嘴,徐妈收起暧昧的笑,说道,“人家天蒙蒙亮就走了。那时你刚睡熟,老爷本想请他和他的手下到客房歇息,可他说还要去处理事情,其俊少爷的身子现下在军统那里,他得去领出来;白天还要见一些个老板,做什么募捐、什么救国公债的。我也弄不懂。反正急匆匆的就走了,一宿没睡,眼红红的。”
不知是不是听到其俊的“身子”的关系,秀媛吸吸鼻子,眼看又该要哭。
徐妈一见,马上道:“哎哟,大小姐,你再哭,一会儿老爷见了,可又得打电话找纪先生了!他人走的时候还说,你若再哭不停,只要打个电话,他马上就过来!我老妈子的话不管用,这就找老爷来劝你!”说完,作势要走。
秀媛连忙扯住徐妈的衣摆,央求道:“别去,徐婶婶!我听你的话不哭了,真的不哭了!”
“乖,这才是好姑娘!”徐妈倒了杯温水过来,直怕秀媛一晚上哭脱水。
下午,陈若槐接了其佳来,同来的还有张齐平。
两个女孩子一见面,免不了又是一顿好哭。但其佳好似比秀媛更坚强,痛快的哭过后,反而安慰起秀媛来。甚至连“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的名句都拿出来,称“在与日本间谍的斗争中牺牲的”哥哥是伟大的,身为妹妹,应该为他感到骄傲。可是,秀媛总也忘不了其俊是为了不让她涉险才自杀的,而且就死在她眼前,心里如同压了一块铅,稍一想,就堵得透不过气来。
张齐平也劝她们节哀顺变。特别对秀媛说,其俊牺牲了,但是,抗击侵略者付出的血的代价,总有一天会讨回来。等哪天抗战胜利、赶跑了日本侵略者,胜利的旗帜上会凝聚每一位烈士的英魂,国家和人民世世代代都不会忘记他们!
这——秀媛知道其佳的坚毅豁达从哪里来的了。该感谢张齐平“教导有方”。的确,一点私人感情如果放到国家兴亡、民族命运的角度来分析,比较容易得到崇高的升华。秀媛承认他讲得对,但是,目前她就是振作不起来。也许还是要时间慢慢疗伤吧。
张齐平还对她说,如果有需要,尽可以找他。一个人脆弱的时候,最需要朋友的安慰和陪伴!
秀媛没有看张齐平的眼神,那眼神中带着一点压抑和一点炽烈,仿佛泄露了某种深藏的情感。
因他的话,自然的,秀媛想起的是另一个人。从头到尾安慰她、陪伴她的人。
“除非我先死!”——在她心寒的时候他毫不掩饰对她的珍视、捍卫。
还记得他无限疼爱、温柔的眼神,仿佛她是一碰就碎的无价之宝,为痴傻中的她带来一丝清明。
“我在这里,不离开你,不会留下你一个人!”——在黑暗和孤独的恐慌里、在无止尽的噩梦里,他疼惜的声音安抚了她。
“反正急匆匆的就走了,一宿没睡,眼红红的。”——是这样的他,惹得她又心中绞痛到想哭。
……
(七)
其俊火化了。仪式上,爷爷奶奶对秀媛形同路人。虽然不曾再口出恶言,但从他们的神情,看得出还“恨”着秀媛。其佳试图作中间人调解,可年纪大的老人一旦固执起来,几辆车都拉不回。他们带走了其俊的骨灰盒,甚至想让其佳和他们一起走。其佳当然以学业未尽为由,说什么也不听。
他们就这样走了,带着其俊一起回了老家,从此,老家真的只能是秀媛记忆中模糊的影子了,从今往后,再无牵葛。
回来的车上,陈若槐看秀媛脸色有些异样的红,一搭额头,才发现她正发着低烧。陈若槐做的虽是西药业,却是学中医、药出身的,连忙给秀媛诊脉。幸好,只是气塞郁结,导致微微的虚火上升。回家给她服几片退烧药,再辅以清火祛热的中成药就行。唉,这孩子,难过也不说出来,连哭都放到梦里头,真真叫人心疼。
一听秀媛发烧,徐妈紧张得不得了,盯着她服药后,还盯着她去睡觉。其实吃下退烧药不久,热度就退下来了,可是秀媛除了吃饭外,被逼着在床上躺了一下午,这会儿快晚上十点,她反而睡意全无。
七月底、八月初的天气,夜间的风相对凉爽。秀媛披起一条薄毯,走到她的小阳台上透气。杜美路上都是些私家住宅,一向幽静,这个钟点,路上的车也很少了。对街,只有一辆豪华的别克轿车安静的停在那里。这辆车好生眼熟。那个样子的别克,和纪令辉的车一模一样。秀媛不由仔细的看。
这时,车门打开,驾驶座里走出来的身影,不是纪令辉还是谁?他总爱穿一身长衫,四季如此。斯文的气质兼冷淡的表情,从不让人看见担当大事的热情血性。可是,秀媛就是能明白。她站在阳台上,与他隔街对望,眼光几乎有些痴了。
纪令辉看着秀媛,一袭丝质的睡袍衬得她有些娇弱慵懒,衣袂随夜风轻轻摇摆,又仿若一只一尘不染的精灵,带来一点点夜的魅惑。
其实来这里守候已经好几晚了。自从那天离开陈公馆后,他一直很忙。
为了配合中央的“开辟新战场”计划,陆陆续续已经有很多部队抵达上海或上海周边地区。除了国军的正规师,长江以南各省,包括广东、广西、云南、四川相继派来精锐部队,加上独立旅、警务团、保安团、炮兵团、轻车营等,全国将近三分之一的兵力均已驻扎备战。如此庞大的动员调遣,更需财政后勤上的强大支持。
财政部发行了救国公债,他要利用人脉关系帮忙劝募。而宋子文目前正忙于拉拢美国、争取援助的事情,无法亲历亲为,干脆把财政部“劝募委员会”的办公地点搬到了纪令辉在蜡芳菲路的私宅内。直接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