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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第03期-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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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仰望着天上的群星,看着它们以不同的亮度组成复杂的各种图案,仿佛暗示着人间的事情。它们是那样神秘,那么深奥难解,是谁写下了这样的文字?在船上,能够找到最好的仰望角度,找到最适当的位置,好像流水已经将你托到了白云之上。无论我们以怎样的速度漂流,采用怎样的姿势观看,天上的群星总是保持纹丝不动的自尊。在船接近岸边的时候,它们就像种子一样撒满了河面,和岸上的灯火融为一体。只不过几十分钟的漂流,让我觉得似乎经历了几十个世纪,我并不是存在于现在,我来自过去、遥远的过去。
  第十一幕
  他们
  在这个村子里,以前的船工已经老了,看起来每天都无所事事地在街头枯坐。他们将带着往事一点点远去,他们为之劳作一生的河流将把他们的背影也冲刷干净。过去的 年代里,他们不曾为时间操心,不曾注意时间的最小单位,小时和分钟没有什么意义,只有昼夜的大致界限就已足够。现在更不需要考虑,他们坐在石头或者板凳上,每一分钟从他们脸颊吹过,都毫无知觉。这不会触动他们已经定格的化石一样的基本表情。只有烟雾伴随着他们,他们一支接一支地抽烟,默默地盯着眼前的河流,好像自己从来不在岸上,而是在每一时刻,仍然像一只船那样停在河上,他们只是用他者的身份,以能够看穿深水下每一块石头的锐利目光,在河面上捕捉自己的形象。
  他们在年轻的时候,也有过自己的节日,长期的痛苦劳作突出了、反衬了节日的快乐,增加了快乐的亮度。最让他们怀念的是在初春的寒风里,行走于灯光明亮的黄河九曲阵中,这是一种古老的仪式,据说,一个人顺利地走完了这一迷宫,就意味着一年平安,就会获得某种神力的佑护。这样的祈福对一个船工是多么重要,虽然他们仍然怀疑它的可靠性,他们更愿意把这一形式作为一种娱乐、一种传统的游戏。这个村庄的村长也曾是一个船工,他从一个旧木箱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牛皮纸,上面画着黄河九曲阵图。他说,在这里,只有这一张图了,如果他没有保存下来,可能就再也没有了。一个曾在现实生活里经常出现的事物,一种那么多人共同参与的事件,滞留在了一张发皱的牛皮纸上。
  这是一个东方式的迷宫,它的曲折婉转和布局完全具有东方式的哲学特点。它与一条河流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它的一个又一个盘桓回旋,很像是一个又一个河流里的漩涡的模拟演变,甲骨文里和河流漩涡有关的形象,几乎是从这一阵图中一个单元部分提取出来的,或者,阵图中的每一单元就是那些文字形构的放大,它与其说是一个可能曾有过军事用途的游戏,是一个民间长期流传的有意味的文化节目,不如说是一个铭刻在地上的文字符号,它以这种方式象征着河流与人的关系,它是一个放置于生活中的智慧的隐喻。
  船工们为我描绘了这一充满寓意的游戏的内容、场景。在黄河边的空阔地带,寒冬的积雪已经融化,只有山阴里仍然残留着一些冰雪斑点,河风一阵阵扬起地上的尘土,人们脸颊上的汗毛上沾上了这些尘土的细小颗粒,仔细看起来,一张张脸孔发黄,头发上经常掉下土粒,好像是进一步印证了女娲抟土造人的传说。正是这些细小的黄土颗粒使得黄河流域的土地适于耕播、适于植物生长,农业的起点出现于松散的土壤。这些时候,可能是一年中最后的悠闲季节,一个冬天已经基本上过去了,忙碌的春天就要开始。节日就在这样的气氛中出现,人们聚集起来,在一块大约六七亩大的地上,按照黄河九曲阵图来施工,做着节日的准备工作。
  他们立起一根根木杆,又在木杆的顶部放上在船上使用的灯罐,外面用彩纸仔细糊起来,形成一个个类似于灯笼的方形彩灯,以暗示一条通道的真实存在。它与西方的迷宫是不同的,它没有使这一迷宫密封起来,它将道路隐藏在那些灯盏明亮的地方,而不是用许多分岔的道路迷惑、干扰你的判断。无论是爱琴海上古老的米诺斯迷宫,还是幻想家博尔赫斯描述的分布在一条直线上的迷宫,这里所要展现的都与之不同。实际上,这里只有一条道路,然而你是多么易于在这一条道路上迷失掉。
  在这一阵图上,甚至已经包容了古老的天文历法。它由三百六十五盏灯组成,在出入口处又各有一盏。它代表了一年中的天数,将人们按照这一周期不断循环的四季囊括其中。以九盏老灯为中心的九宫,和天上 的星辰遥相呼应,意味着人在天地之间不断找寻着自己的位置、判断着自己脚下的道路,同时还暗喻着黄河的九曲逶迤、曲折天成的雄浑形势。它将地上的长途用一个个意味深长的回环激荡的形制,浓缩于一个平面上。人们从其间通过,就像走过了所有的道路,包括已经走过的和尚未走过的,人生的通畅、顺利和曲折都在一个平面上得到最终的显影。
  这让人想到美洲的纳斯卡荒原上的神秘刻画,它只有从高空俯视才能看到。一个偶然的机会,一个飞行员驾驶飞机越过这一干旱的地域,它们在三千年后才被人类又一次发现。这些古代印第安人留下的遗迹,也许是为水而祈祷的某种宏大仪式所需?在干旱的缺水的荒原,禾苗怎样生长,人怎样生存,必须依赖天上的雨水。人们花费如此昂贵的代价,如此巨大的人力,肯定不是为了满足一种艺术的休闲之需,或者付出这样沉重的人工匠心,不可能是为了打发无聊的时光。多少人曾经怀疑,这可能是地外文明的产物,一定有另一种人类光临此地,因为以几千年前的人类力量,未必能在这里建造、也未必需要建造规模巨大的地上图形,而且从技术上推断,这样的工程必须辅以高空技术才能完成。
  实际上,往事是不可猜测的,古代的智慧和力量不能被低估。那时所需的未必是我们现在所需,许多不可能的事情,事实上是完全可能的,它只是被忘记、被抛弃。我所看到的绘制在牛皮纸上的阵图就是这样。它必定凝聚了来自古代的许多重要信息,它的信息价值似乎更多地收缩到民间仪式中,也许,这样的仪式在从前是多么重要,它原是与我们的生活不可分割的,它也许是一曲水的颂歌,演奏它的乐器已经丢失,但是,在这些纵横交织的线条里,仍然埋藏着音符、节奏和声调。
  据说,这一伟大的图形来自三国时代的诸葛孔明,这位中国智慧的化身演绎过多少不朽故事,在这里人们似乎更愿意借助这个名字,以说明自己游戏的神圣来历。传说诸葛孔明和陆逊作战,这位被人崇仰的军事家巧妙地设计了这一战阵,将士们以各种彩灯变化自己的位置,使对手卷入了迷宫,他们找不到出路,面对眼前的种种迷惑和阵阵喊杀声,一筹莫展。诸葛孔明借助了一个灯火组合的形象,用深奥的历法、崇高的天象和一条河流的回环曲折之势,一些象形文字的深沉寓意,就轻而易举地击败了敌人。
  节日到来的时候,四周村庄的人们早早来到已经布好古阵的旷野上。孩子们到处奔跑,大人们举着用高梁秸秆扎成的火把,人们听到风吹火把的声音,仿佛不是因为火焰而是因为这些呼呼作响的声音,使得每一张脸都亮了起来。年轻人、老人、抱着孩子的女人都是这一阵图里的主人,他们从入口开始沿着一盏盏灯回旋,轻盈的步履中,一个个转弯好像是在飞翔中折转,它完全不同于现实,生活中的一切,这里没有危险的悬崖,没有’沉重的木船,没有狭窄的、甚至一个人不能通过的峭壁上的小路。在拉纤的过程中,有些狭窄的地方只有几个人绷紧纤绳,使拉纤者们合成一体,成为多脚虫一样的柔软组合才能艰难通过。这时不需要这样的组合,它只是面对每一个个人。
  事实上,可能每一盏灯都代表着一个人,或者一个人的某一段历程。人们只有在灯前才能获得某一转折的机会,这是人生的寓言之一。我在一个窑洞的外面,借着耀眼的阳光阅读这张牛皮纸上的黄河九曲阵图,似乎看出了一条河流被人们描绘出来的真正模样。一个个船工的脸上皱纹好像已经刻画了这些图中的一个个片段,阵图的秘密已经分布在各自不同的脸形上,就像武侠小说中经常设计的藏宝图一样,可能铭刻在许多人的背部,它由许多真实的生命拼接起来,才能变得完整,这里永远深藏着事实本身无理可究的残酷性。
  这张神秘的黄河九曲阵图,也许含有更多深意,我们不能完全知道。这完全可能是一个有着某种含义的文字或符号,只是我们不能识读它,已经遗忘了它原来的作用、意义。至少在三万年前,人们就可以用符号记事和图画记事,他们曾将这些符号和图画刻画在兽骨上。黄河流域至少在八千年前后就形成文字,一些墓葬品中的骨器、石器就有契刻符号,好像已经具有原始文字的性质。多少世纪以来,我们遗忘了多少有价值的事物,一些曾经对我们来说是至关重要的文字,业已被遗忘。
  现在,我们对一张古阵图、一个符号或者是若干符号的组合的含义,已经难以确切理解,我们只留下了它的一个外形,一种对其使用和误读的权利。我们将之放大到地面上,并和自己的生活结合起来,成为一种节日的仪式。一些不能确定的猜测,只有一些模糊的面孔,一些与河流有关的物质图像,一些断断续续的事件片段……它们被一个抽象的阵图包含其中,成为一些线条,一些表示灯的位置的黑点,曲折的、复杂的路径,在这些线条之间,就像一个大脑的沟回,它里面密藏着被揉皱了的宽广的画卷,人们之所以从这样的路径上走过,正是为了从这样的脑皱纹里提取自己的种种记忆。
  第十二幕
  它
  我还到过河对面一个古镇,这里也曾是一个渡口。在这一古渡口最繁荣的时期,每天都有几百条船停泊于此,街市上商铺排列,阵阵叫卖和人声嘈杂以及河流的波浪喧嚣,都混合在一起。各种陌生的面孔汇入了一个个被生活掀起的潮头。在夜晚,一般都是灯火通明,一直到天亮。现在,这一切都看不到了,除了一节坍塌的城墙之外,只有风吹动着野草的声音,只有一些散落于旷野上的人家,一些低矮的房屋以及残留的街道。
  我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来到了一个小学校。一个用砖瓦垒砌的大门,略大于农家的街门,瓦垄间飘动着一些细小的野草。我推开木门,发现校园还是很大的,一个校园工人正在提着水桶为二些花池浇水。一些有着粗大树干的松柏,高高地支起庞大的树冠,将倾斜的影子投在地上,连成一片。我看到其中一些高出地面的土台,好像透露出它的不凡气魄,那些树影在上面微微摇动,似乎有意遮挡其间的荒凉。四周的教室外墙剥蚀的表皮,露出了这些建筑的简陋、粗糙,它们使用了黄土打制的土坯,利用了早已存在的坚固的石头根基。我知道,这一片土地可能有着不同寻常的经历。
   校园工人轻轻地告诉我,这里原来是一个著名的庙宇,这所学校正是在这个寺庙的基础上建立的。他说,历史上有两个皇帝来过,一个是唐朝皇帝李世民路经此地进香求佛,另一个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曾在这里出家为僧。好像是一个童话,它有着清晰的故事脉络,还有着两个时空的秘密联系。多少世纪的兵戎相伐,帝王胸怀里的山水谋略,一个出家僧侣的短暂隐遁,一座寺庙从兴盛到消亡……历史婉转曲折地顺着河流轻轻越过,仿佛是一个又一个秘密一点点掘开表土,将自己埋藏在深深的地基之下。在那庙宇里得到供奉的,乃是由于泥的躯身被地下的力量托到高高的莲花上。文字是那样有限,一切图书中记录的累加,远远小于历史的总和的亿万分之一,更多的事情留在了微风里。
  这是一种低低的耳语,我们已经不能听清。很长时间以来,那些金碧辉煌的寺庙屋顶,那些分布于四角的风铃,那些从山间砍伐来的粗大木柱以及在暗淡香烟里动画片一样的故事壁画,都映照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晦暗目光。在几十年前的战争中,一些军队驻扎在这里,这里有着宽大、理想的宿营地,有着险要的地形便于扼守古渡要塞,一切似乎是命定的。为了补充弹药,人们开始寻找钢铁。寺庙里的一切铁的部件,多成为最明确的目标,风铃、菩萨的底座、屋檐上的铁花以及木门上的铁钉和虎头,都放到了炼铁炉的火焰里。这些古代工匠们精心打造的艺术品,被熔化为火花四溅的铁水,在最简单的模型里铸造手榴弹,在最笨重的铁砧上打制锋利的刀。
  房屋被拆毁了,大殿剩下了台基和柱础,石头栏杆上的动物造型被石头敲碎,中国古代两个最著名的皇帝的故事成为一个传说。我注意到,一些铭刻着诗篇的石碑被砌入墙壁,原来的大木头被分解为一些木板和木条,成为今天学校教室上的破旧窗户。神殿就这样变小,变成小小的土坯房,它有着不太整齐的瓦垄和被风雨不断砍削的方格木窗,发黑的屋檐下,孩子们的读书声整齐、有力、充满节奏,好像一个波浪压着另一个波浪。从窗户的破洞里可以看到小学生们的严肃面容和他们的姿态,书本放在前面的不太平整的桌子上,翻开到某一页。他们穿着破旧的衣衫,双手背在身后,笔挺地坐在木凳上,嘴巴张开,像一头头愤怒的小兽发出一声声吼叫。
  我根本无法听清他们在背诵或朗读什么内容,因为他们同声诵读,声音高昂,教室里的空间将这样的声音不断放大,就像他们坐在一个音箱里一样,具体的内容消失了,每一个字的具体发音消失了,只剩下了一片洪亮的节奏——瓦、瓦、瓦、瓦、瓦……好像这些处于贫穷中的孩子们,一直以这样激情充溢的高音呼喊着什么,他们在呼喊什么呢?反正,他们的呼喊,有一种让人心灵震颤的力量,它盖过了距离他们不远的、山崖之下黄河里的波涛,昼夜奔腾、永不疲倦的波涛。
  这让我想到自己的小学生活,在我的乡村,我也曾在这样的屋顶下大声诵读着课文,诵读着太阳、月亮、山、河流和白云,以及一些发生在人间的事情,但我们很少知道自己脚下的土地,也不知道从天而降的雨水为什么掉到这里。我们为什么生活?我们来自哪里?事实上,我们正在课本上寻找它们,就像雨水寻找着青草和庄稼。现在,曾经寻找过的,我仍然不曾得知。我细心地谛听着学校工人告诉我另一些往事:在一个多世纪前的一个夜晚,这里的人们沉浸在各自的生活中,店铺前挂起了灯笼,酒幌在风中飞扬,船工们将各自的船只停靠在适当的地点,并用结实的绳索链紧,旅店里住满了来往的客人,街道上的行人脚步匆匆,每一扇窗户都亮着灯,晃动着各种姿势的人影,总之,人间的戏剧正在上演。
  突然,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就像从地下升起的沉闷雷霆。远处的人们看到了这一幕,咆哮的黄河用积蓄了几十年或者更久的力量,将整整一座古镇卷入了洪流,它连同古镇下面的山崖一起推动,人们看到河面上灯火闪闪,几百间房屋和沉溺于幸福或悲痛中的人们,商人、小贩、乞丐、富人和穷人、清醒的和睡眠中的,一起漂浮在波涛上,然后在远处缓缓沉沦。
  我们不论在任何时候看到或想到的,都是世界上剩余的部分。
  
  
  
   责任编辑  晓  枫 


诗歌五首
■  严 力
  呼喊发财的鞭炮
  
  成千上万的鞭炮在呼喊发财
  像人一样声嘶力竭
  没办法
  生活就是如此具体
  需要活力
  需要竞争力
  需要暴力
  
  被欲望点着了
  就再也没有了平静
  被欲望点着了
  就要敞开全身的火气
  就要证明轰轰烈烈的动静
  
  不同价格的鞭炮不同的性格
  礼花与二踢脚
  挂鞭与闷雷炮
  被欲望点着了
  就只能挤尽血肉
  成为满地繁华的碎屑
  
    你  啊  你
  
  把你请进我的生活
  但要把信任放在第一位
  你几乎满足了我的要求
  但又回头看了一眼
  于是你扛着机枪
  把围绕在我身边的蝴蝶一只只击毙
  然后像设置栅栏一样
  用目光把所有的出路围住
  面对这种凶猛的爱
  我真想知道
  撞在你枪口上的蜜蜂
  怎样才能把你的火力吮成蜂蜜
  我还想知道
  没有撞在你枪口上的
  是不是以燃放鞭炮来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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