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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地 作者: 莱蒙特-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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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呀,神父!神父把客人们都灌饱了,还怎么吃午饭啊。”

  “别做声,安卡,有上帝帮助,你的午饭我们会吃的,吃得下去!孩子们,听我说……咱们尝尝腊肠吧!怎么样?还配上五月的蘑菇,嗯?我亲爱的好人,我的孩子们,请赏光吧。我不能拿菠萝招待你们,因为我没有,我是基督的可怜的仆人;我有什么,你们就吃什么吧!安卡,替我请请他们。斯塔赫,你要是还这么不吭气,就留神我的烟袋,动手吃呀,小伙子。”

  “神父,你这一桌子好菜连最精明强干的家庭主妇也会感到骄傲的。”

  “这都是安卡办的。嘿,姑娘,你别害臊。我本来什么也没有,我亲爱的好人,没有,让斯塔赫说吧,净瞎凑合着吃饭。可是后来这位姑娘开始劝我了:‘神父你栽果树吧,养蜜蜂吧,整理整理果园子吧,干这吧,干那吧。’就这么唠唠叨叨没完,人家姑娘的话,谁能不听啊!嗬,嗬,安卡——真是金不换啊!等我以后给你们看看圣器所吧,瞧瞧那儿多干净整齐,那些披肩,那些肩架裟,就连给大教堂用也别说不配,那呀,都是她亲手做的,她真是我心疼的孩子!”

  他激动起来,搂住了她的头,亲了亲她涨红了的脑门。

  “我就是没办法给神父买一件新衣服。”

  “我要那个干什么?姑娘,你别说了!雅谢克,拿火来呀,烟锅又灭了啦!”他叫了一声,脸红得象大姑娘一样,还把烟袋使劲地敲着地板。

  “诸位先生暂时坐一坐,我回家去准备午饭。神父请莫久留他们了,快点送他们来。”

  说完她走了。

  维尔切克也告辞急忙回家,因为他弟弟来叫他了。

  “这小伙子有股野劲儿。”他走后神父说。

  “罗兹名不虚传的流氓。”

  “你太刻薄了,卡罗尔先生。我教育出来的人,我得保护。从他小的时候,我就了解他。是个好小伙子,从来不上当,我亲爱的好人。意志象钢铁,机灵、心眼活,守规矩,可顾家哩!”

  “可他还是照样拿一家人开心。”

  “就这么个犟脾气嘛。小时候还嘲弄过一个又穷又病的女人呢。我用烟袋打他,想让他给那女人去道歉;哪儿办得到啊!挨打他不怕,道歉就是不去。后来我才知道,这小子拿了他妈妈的一件上衣和一条裙子送给了那女人。他要是愿意干,什么都行;要强迫他,就什么也不行。他拿自己人取笑,当然不好,可是他见人就帮,怎么还能骂他呢!他供他弟弟上中学,干活贴补家里,全家都因为他而高兴啊!”

  “该送监狱。”卡罗尔嘟囔着说,因为神父这一席赞扬的话激怒了他。

  “好啦,吃饭去吧,不然安卡小姐会等得不耐烦了。”

  “走吧,你们先去,先生们,我马上就来,我得去看看利贝拉特神父。”

  “你们这位西蒙神父真是无价之宝,这样的人我还从来没见过,的确是真诚、善良、节制的化身啊。”

  “因为在库鲁夫凭真诚就能赚大钱,特别是如果这种真诚披上了袈裟的话。你在这儿凭投机取巧试试看!”

  “你说话跟莫雷茨一样。”马克斯不怀好意地说。

  “小伙子们,我亲爱的好人,喂,等一等啊!你干吗跟鹿一样跑呀,瞧我追你们得、得撩起衣裳了。”神父一面追,一面喊着,因为袈裟碍事,得用一只手攥着。

  他们一起走着,可是不再说话。

  神父脸色阴郁,有时候叹叹气,悲哀地呆望着空中。利贝拉特神父的面容给他心上蒙上了一层愁云。

  在库鲁夫这家公馆的台阶上,他们遇见了查荣奇科夫斯基,他正急急忙忙冲阿达姆先生说着什么。

  “噢,原来是这个不敬神的罪人。”神父轻声说,“你好啊,我亲爱的好人!喂,你连教堂也不去,已经忘了自己的神父还是怎么的?嗯!”

  “神父你最好别来找岔,我正火着呢。”这位贵族很不痛快地咕哝道。

  “那你也别乱咬人嘛。你瞧他,又象猫一样冲我张牙舞爪了。”

  “哎呀,耶稣基督啊,要是我找岔,你就打我好了!”查荣奇科夫斯基摊开双手叫了一声。

  “好啦,别吵,别吵。快亲热一下子吧,我亲爱的好人。”

  “先生们,请,请,菜已经上好啦!”安卡请大家入席。

  “你不能开口就说别人找岔,这是神父生来的倔脾气。”

  他俩互相亲吻,极为友爱地并排坐下进餐。这顿午饭是在沉默中吃完的,因为安卡脸色忧郁,一双眼睛尽打量着卡罗尔,可是他却顽固地一语不发。马克斯只瞥了他俩一眼,阿达姆先生的话也不多,神父和查荣奇科夫斯基只顾大吃大喝。

  “在库鲁夫,这是好朋友们最后一次共进午餐了。”阿达姆先生十分忧郁地说。

  “在罗兹,咱们大家还会共同欢宴的。我想,神父也好,查荣奇科夫斯基先生也好,都不会忘记我们。”卡罗尔说。

  “嘿,哪儿能忘呀,哪儿能忘呀,我们俩一块去。我亲爱的好人,我要为你的工厂祝福,谁与上帝同在,上帝与之同在。以后我再给你们举行婚礼,再以后没有我,还会有谁给你们的小孩洗礼啊。哟,安卡跑啦,害臊啦,其实心里可高兴啦!正求之不得呢。安卡,安纽霞——”他兴致地勃勃呼叫道。

  “神父你别让这姑娘害羞啦。”

  “我亲爱的好人,这样的事儿,小姐们虽害羞,倒象喝了蜜糖水似的。雅谢克。给我装烟。”

  “卡罗尔先生,请您到外面台阶上去,索哈在那儿等着,非要见您不行。”

  “索哈?就是夫人保护的那个人,我安置在布霍尔茨那儿的那个?”

  “是的,跟他女人一块儿来了。”

  “安卡,你干吗脸这么通红通红的呀?”他往门口台阶上走时,问道。

  “你这坏东西。”她轻声说着把头扭了过去,可是卡罗尔用胳膊把她搂住,又轻轻地问道:

  “坏得厉害吗?喂,安卡,你说呀,坏得厉害吗?”

  “坏得厉害,讨厌得厉害,还有……”

  “还有什么厉害?”说着,他把她的头抱了过来,亲吻她闭住的眼睛。

  “可爱得厉害。”她轻声说着,挣脱了他的拥抱,跑到门口台阶上。索哈夫妇站在台阶前面,可是他变得卡罗尔乍一看都认不出来了。

  索哈没有穿白工作服,穿的是一件黑外套,前襟上滴满了蜡油;他的黑色裤子太短,卷在靴筒上;他戴的是宽边帽,那衬衣上的橡胶领子已经滑到后面去了,因此露出了又黑又脏的脖子。

  他留了胡子,象硬刺钢毛刷子一样盖满了两边的腮帮,在耳边又和剪得很短的涂了头油的头发连成一片。

  在又黄又皱又憔悴的脸上,还是过去那一双诚实的蓝眼睛。

  他仍旧象以往那样给卡罗尔鞠了九十度的大躬。

  “我差点没认出你们来,你象个工厂老板一样。”

  “是啊……混在老爷们中间,就学了点老爷的样儿,没别的。”

  “你还在布霍尔茨那儿干活吗?”

  “他还能在哪儿干吗,厂长大人,……”

  “住嘴,婆娘,我自己说。”他郑重其事地打断妻子的话,“镇上的伙计们说,老爷要在罗兹开大工厂,我跟老婆合计了合计……”

  “请老爷,请我们亲爱的东家把我们也带去,因为……”

  “住嘴,婆娘,因为跟着自己人心上自在。我会干活儿,什么喷雾、染色、梳毛都会;可是,您要是养牲口,那就求您原谅,我一闻牲口味儿就恶心。”

  “他懂得牲口,小姐就能作证,几年……”

  “住口。”他吼了一声,因为几年来,他本来习惯牲口了,现在见了牲口也没有什么了。

  “要是工厂里有活儿,就可好,因为那股臭味……”

  “因为那股臭味,我一闻胸口就憋得疼,肚里就翻腾,两眼就发黑,好象当头挨了链枷打一样。亲爱的好东家!”他说着便激动起来,双手搂住了他的腿。

  “俺们都是没饭吃的穷人!小姐您给说句好话。”那女人眼泪汪汪,轻声地说,吻着他们的手,抱住他的腿。

  “那好吧,圣约翰节那天你们来吧,再谈谈,就安排你们在马房里干活。”

  他们又一次地感激涕零。

  “他们变多了!”安卡一面打量索哈的妻子,一面轻声地说;那女人早已不穿棉毛土布,换掉了全部村姑的装束。

  她穿一身天蓝色的棉布外套,红色的紧身衣,那不匀称的身躯好象要撑破它似的,脖子上挂着一条黄铜项链,头上戴的黄头巾扎在下巴颏儿下面,手里拿着一把褐色的太阳伞。

  “过三、四个月,罗兹就会把他们改造成另外一种人。”

  “不对,卡罗尔先生,罗兹只能把他们变成另外一种衣裳架子。要是今天给他们十莫尔格土地,顶多一个星期,罗兹生活的痕迹在他们身上就丝毫也留不下了。”

  他们回到餐厅时,正碰上西蒙神父和阿达姆先生争吵,阿达姆先生用脚踢着椅子横木,嚷道:

  “戈尔戈依①是叛徒!从脚心到脑瓜顶都是叛徒!混账王八蛋,狗崽子,狗兄弟。”

  

  ①戈尔戈依·亚瑟(1818—1916),1848年革命时期匈牙利军队统帅,反对社会革命,和追求同维也纳妥协的反动集团有联系。因此他的策略特点就是动摇不定,反对军队政治化和组织人民游击队。1849年8月11日。戈尔戈依变成了独裁者,两天以后投降奥地利人。——原注。

  “我告诉你吧,我亲爱的好人,他不是叛徒,他是一个不凭武力、有卓识远见的人。是他拯救了匈牙利。”

  “又象犹大一样把它出卖了。”阿达姆先生反驳道。

  “算了算了算了!依你看,凡是头脑清醒的人都是叛徒和犹大。他要是不保住剩下的将士,该怎么办?”

  “打到最后一口气,最后一个战士。”

  “象你们这样的人,早就逃命了!雅谢克,拿火来,烟袋锅又灭了。”

  “什么什么什么?我们逃命了?凭着基督的伤口发誓,神父,你胡诌什么!我们逃命了?哪天逃命了?我们?”阿达姆先生咆哮了,在坐椅上扭动着身子,脸上暴起了青筋,怒火万丈,眼睛直打闪,嗓子都哑了,同时咬牙切齿的。等他稍许平息下来之后,全身仍然颤抖不停,连咖啡也不能喝,因为手哆嗦得厉害,咖啡都溅在外套和胸口上。

  卡罗尔和马克斯出去收拾行装准备出发,剩下的人继续吵着,全都暴跳如雷了。

  查荣奇科夫斯基给阿达姆先生助威,时时用拳头砸桌子,从椅子上跳起来,找帽子,满屋子转,然后又坐下;神父并不认输,他冲雅谢克要火的话声越来越低,越频繁,也越来越频繁地用烟袋敲地板,那是他怒火重来的信号。

  卡奇马列克中止了他们的争辩。他用双脚咯噔咯噔地踏着台阶,大声地擦着鼻子,进门之后,把文明棍放在角落里,派头十足地跟大家打招呼。

  “你来晚了,就跟我们喝点咖啡吧。”

  “谢谢东家。午饭已经吃过了,咖啡嘛,多喝点不要紧。”

  他坐在阿达姆先生旁边,用外套大襟擦了汗脸,接着又用棉丝手绢扇着取凉。

  “天真热啊,准是要下雨了,牧场上的牲口直啃草。谢谢小姐,热吧?”

  “噢,太热了,跟开锅的水一样。”安卡说着,把咖啡和糖钵送到他面前。

  “凉咖啡一钱不值,一钱不值。”

  “我看,您对咖啡挺在行。”

  “这……我是常常喝这个玩意儿的呀!谈买卖,聊天,非得黑咖啡不可,要是再加上一小杯白兰地,那就乐上加乐了。”

  安卡送上了白兰地。

  卡奇马列克倒了半杯咖啡,里面又掺上半杯白兰地。他咬了一点糖,慢慢地呷着,同时环顾着在场的人。

  “您好,真没想到在我们这儿能见到您。”卡罗尔进屋时大声打看招呼。

  “你认识卡奇马列克先生?”阿达姆先生问。

  “卡奇马尔斯基①先生供给我们建厂用砖。父亲跟我谈过你对我们库鲁夫的设想,可是说错了名字,没想到就是您。”

  

  ①即卡奇马列克。

  “这是因为,在罗兹我用一个名字,在乡下用另外一个。”他狄黠地微笑着,解释说,“一般人都挺蠢,总是凭衣冠、凭外表看人。还说什么既然叫这个名字,那就叫下去吧,因为方便。这都是瞎说。在罗兹我要是还用原来的名字,那么随便哪个无癞或者德国人,或者什么破落贵族就会说:‘卡奇马列克,种地的,过来。’我要是用贵族的姓呢,他们就会对我说:‘卡奇马尔斯基先生,请您光临!’我是大户人家出身,祖宗三辈地主的后代,那些德国佃户凭什么小看我;其实,我的祖宗开始经营土地的时候,这些杂牌德国人还在树林子里手脚并用满地乱爬,象猪一样拱着吃土豆呢。”

  “对极啦,卡奇马列克先生。”卡罗尔笑着叫道。

  “说实在的,罗兹的那些米勒们、舒尔茨们,都是这种乡下贵族,等以后要是有了机会,我卡奇马列克就能当他们的国王,对他们也是一种光荣。”

  他给自己添了咖啡,添了白兰地酒,想继续说下去,可是阿达姆先生觉察到了马克斯脸上的不满表情,便转了话题,问道:

  “今年的砖不错吧?”

  “不怎么样。可是依我看,过不了多久罗兹就要大兴土木啦,空前的。”

  “为什么呢?现在哪儿都是死气沉沉的,到处都是空前的破产,好些工厂闲着,其他的也只有一半人上班。要是再折腾,半个罗兹都要塌了。”

  “可是那些从德国来的犹太人,他们就不需要做生意吗?我已经看出来,他们都在城里乱转,找地皮,找砖厂呢。您瞧吧,要大干了。十年以前也是这样。罗兹萧条了一冬天算得了什么,就是公牛一不干活也要躺下歇一阵的,可是嘴一嚼,又会干起来。有人也许说,哼,要死了,咳,让它歇歇劲嘛,等以后拉起犁来,那劲头儿才大呢。”

  “你开砖厂日子不浅了吧?”卡罗尔猜测说。

  “差不多六年。”

  “以前呢?”安卡笑着问道。卡奇马列克掏出了雪茄,正在招待大家。

  “抽吧,先生们,这烟不错呀!我认识一个癞货,犹太人,是他给我送来的,走私货。”

  他用细小的牙叼住雪茄一头,小心地点着火,这才回答说:

  “以前嘛,小姐,我是个种沙地的糊涂农汉。地里一半是沙子,一半是干净土。遇上天旱,砂子满天飞,土结成了硬板;遇上多雨,土就变成烂泥,沙子上连棵草也不长。我种的就是这样的地,牲口啃牲口棚上的麦秸,人饿得要死。当时我傻头傻脑的,这个账我认——怎么能够聪明呢?有人教我吗?有人给出主意?我那个东家倒是满肚子的主意,可就是德国人把他吃了,他也不给农民拿个主意。没法子,我就象爹象爷那辈子人一样受穷,上帝就让庄稼汉子受这份罪嘛。罗兹盖了工厂,有些个佃户和小农户便去做工,赶车。可是我没动窝。罗兹离乡下还很远呢。

  “忽然有一天,我在门口瞧见一个烟筒,那一年里竟出了五个;罗兹扩张到了乡下。我记得原来罗兹离我那儿有四俄里,后来变成了三俄里,现在连一俄里也不到了。罗兹扩展到了乡下。灾难一来,谁能抵挡。因为威胁了我,我心里就琢磨开了:干脆卖地,远走高飞;可是还不放心,于是又等了等。有一次我碰见了霍伊诺维的教父,他拉着一车沙子。

  “‘您这是往哪儿拉呀’

  “‘城里。’

  “‘干什么去?’

  “‘卖。’

  “‘也值个钱?’

  “‘一个卢布,碰上财主,价钱还大呢;碰上犹太人,就少点。’

  “我跟他去了。他卖了一个半卢布。我一瞧这情况,心里就亮了起来,就好象有人把一本书的道理塞进我的脑袋瓜里了。

  “我房后头有个土坡子,就那么一小块,有四莫尔格,是块肥地,几辈子的时间,百灵鸟都在那儿拉屎积肥,一到春天,狗也凑在那儿相亲。我飞快跑回家去,把木板车修好,就上土坡子找沙子去了。那沙子,说起来也怪,跟金子一样,就在一层层的地上露着,用不着刨庄稼根子寻找。

  “我拉了一车上市;犹太人在老城打我,还有卖砂子的同行,街上还有民警,不过我还是卖了。后来我就啃起这个土坡子来,使劲地往罗兹运,天天运,干了两年。到第三年,我的小子也拉开了,佃户也拉开了——是我雇的。我们拉走砂子,也往回拉点东西。起初,我老婆还骂我糟蹋好地,弄得到处都是尘土,那还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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