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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丰满的土豆片儿
放风过后不久,约上午九时许,听见监狱大门的锁响,刘军马上爬到门缝向外窥探。接着我听见院内有脚步声,有放下什么东西的声音。然后我又听见打开监仓门锁的声音,声音逐渐近了,到了隔壁12号了,果然,我们11号的门也打开了。仍然是刚才放风时的那个被称作王胡子的管教。从开着的门口,我看见仓门外的地上,放着一个塑料桶和一只塑料盆――仍然是生产马桶的同一家乡镇企业生产的吧,而且和马桶是同一规格型号的,公安局肯定是同一批采购的,只是两只桶各派了不同的用场。仇小汉和田金占走出去,一个把桶拎进来,一个把塑料盆端进来。王胡子锁上门,又去开第10号的仓门了。
王胡子大脑袋,黑脸,一看就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让人心里发怵。但接下来相处日久,我才知道他是包括所长、指导员和另外三个管教在内共五名干警中,最人性化的一个。有一次放风时,我讲了一句什么趣话王胡子扑哧一声笑了,阔大黑脸上淀放出来的笑,使我发现他是一个心地纯净的人。果然有一次轮到他值班,刘军把手作成“手枪”模样,单眼瞄准,对着哨楼上的执勤武警――“啪!啪啦!”这还了得!一个罪犯竟然“枪击”武警战士,人们以为王胡子要收拾刘军,准知他笑了一下。他明白,这刘军刚満十八周岁,那个“枪击武警”不过是调皮捣蛋而已。刘军逃过一劫。
王胡子非但未收拾刘军,还向我招手:“过来,我讲个故事给你听。”他说当年他在乡下派出所时,有一次追捕一个盗窃耕牛犯,那个人跑得飞快,像兔子一样爬上山了,他身体太胖,追不上,只好把枪掏出来,对着那个逃犯相反的方向开了一枪,谁知一声枪响,那人扑通一声倒在地上。五胡子说,我的妈呀,这下闯大祸了,我咋能一枪把人打死?等我跑过去看,那人突然说“你把我打死了!”我说打死了你还能说话?那人说我听见枪响就以为你把我打死啦……我一手拿牙刷,一手端着小塑料杯,王胡子“打死人”的故事笑得我全身发抖,水沷了一地。王胡子两眼放光,十分得意。
我很喜欢这个王胡子。别的犯人也很喜欢他。
塑料桶里装的是玉米糊,这里把它叫做“包谷糊汤”或直接简称“糊汤”,在城市饭店里的菜单上,它的名称是“玉米稀饭”。塑料盆里的土豆片,这里叫“芋头片儿”。这时仓门上那个五寸见方的小风门打开了,刘军跑过去,外边递进来一只瓷碗和一双筷子。刘军叫嚷起来,说这个碗破了,让重新换一只,外边解释说没有碗了,先将就着用。我明白这是发给我的吃饭工具。
这个大瓷碗的碗沿上有一个三角形的缺口。
桶和盆放在囚室中间,所有人围拢过来,眼中放射出兴奋、急切的光芒。田金占拿起饭勺,刘阳明、陈济仓等人把刷牙用的小塑料杯伸过去,田金占舀起几片“芋头片儿”,分别给他们装在杯中。我站在外圈旁观,只有我的那只带豁口的碗还放在地上。
“他怎么办?”田金占问。“他”是指我。
“他一起吃。”张新良回答。
于是田金占又开始给刘、陈等人往大瓷碗里盛“糊汤”。凡分到“芋头片儿”和“糊汤”的人,马上找到一个角落狼吞虎咽起来。后来我才知道,其实他们吃饭时各自蹲的位置基本是固定的,就像一个人在村里的居住位置是固定的一样。
这时张新良自己到桶里盛了满满一碗,蹲在菜盆边吃起来。刘军、田金占、仇小汉等依次盛了“糊汤”和张新良一起围在菜盆四周,吃得津津有味儿。“芋头片儿”在他们的嘴巴中发出悦耳的脆响。
见我站着不动,田金占抬起头问:“你怎么不动?”
我说肚子不饿,一口也不想吃。
张新良停下,对我说:“刚进来的人都是这样,没有胃口。可是你听我说,外边的事就不要去想了,把它忘了。现在就把心安下来,该吃就吃该睡就睡。过几天你就知道了,那时见了饭你恨不得去当土匪!”
我确实一点儿也没感到饿。昨天下午在公安局吃的那份炒米饭真管用。
我说昨天周胜利给我打了了一份炒米饭吃了,到现在肚子还不饿。
张新良说不饿也得吃。
于是仇小汉拿起我的破碗给我盛糊汤,离那个倒三角形缺口的顶角还很远,我马上说够了够了。于是我接过来,蹲在菜盆边,张新良大声说“让些地方!”仇、田等人马上蹲得离盆远一点,给我让出空间。
芋头片没有削皮,刀法粗糙,可以想象切的人很随意。切好后用热水一烫,半生不熟,拌上一把盐,就是这“凉拌土豆片”了。
我用筷子夹起一块,说,这土豆片长得真丰满!大家笑起来。丰满的土豆片在我的嘴巴里也发出美妙的脆响,我不觉之间有了吃的兴趣了。“糊汤”很稀,但很香,只能喝,因而你会听到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囚室里突然变得充满生机了。
此时我当然不会知道,这脆响将日复一日的相伴相娱,直到我只要一吃土豆片嘴巴就发麻时——不是为止,而是继续吃!记得有一天刘阳明抱怨说实在不想吃了,我说这有什么不好,共产主义已经实现一半啦——就差牛肉了。我还鼓励来自乡下的囚犯要乐观,你回去时可以告诉村支书,就说这里仅差一件东西就可实现共产主义啦。那位四十余岁的老实囚犯说,这么一说,全村男女老少还不争着抢着来坐牢?
这就是我在监狱吃的第一顿饭。
饭后,大家轮流到刘阳明端回来的那盆水中洗好各自的碗。到我洗碗时,那盆水仍是清澈的,水中没有一星饭粒。我明白,他们虽然没用舌头舔饭碗,但筷子发挥了更好的功效。刘阳明把碗摞好,把筷子理整齐,架在碗上,他居然还有一块白抹布,搭盖在上边。到刘阳明准备倒掉洗碗水时,他的南方口音小声嘀咕了几句,刘军马上跑过去看。我也伸头去看。是水中有几星饭粒。众人的目光都看着我,那是愤怒的目光。刘军和田金占已经冲到我跟前,刘军伸手推我的肩膀。看这阵势,他们非我把我暴打一顿了。
这时张新良说:“这‘眼镜’不懂,他们是城市里的先生,那里懂我们乡下农民的辛苦?今天这事就算了,今后要是再敢浪费一粒,我就要把他饿得爬到地上站不起来!”他说完,众人散去。刘阳明刚才在众人围攻我时,已把那盆洗碗水从门下的缝中沷出去了。后来我也练过这门手艺――很巧妙地从约五公分宽的门的下沿与地面之间的缝隙中,把一盆水唰地一声沷出去。关键是沷完之后,囚室一侧的地面上,尽量不留下水渍。在11号,我的手艺练得最精湛。常常是吃完饭后,大家屏气闭声,伸着脖子观看,我深呼吸,双手把盆向右侧身后慢慢收缩,突然出手,在出手的同时手腕一抖,唰地一声,洗碗水呼啸一声,像解放的农奴一样,冲到了囚室之外,欢唱着跳下门外的台阶,流到水沟,再从水沟穿过高墙,不慌不忙地到了大墙之外。它们自由了。
每在这时,我身后总是一片掌声。
张新良总说还是知识分子水平高。
另有一次,卢传胜沷水,倒了几次,把水倒得门板上、地上倒处都是,招来张新良一顿臭骂,刘军还在他屁股上狠狠踢两脚。
刘中亚昨天曾宣布“明天接着审讯”,但现在仍不见动静。听说我待会儿还要出去审讯,其他人都十分羡慕。那是难得的可以使目光看见其他东西的机会。有人抱怨说,8个月了,一次也没提审过他,外边现在不知是什么样子?
我不屑地说,外边还不是那个样子?并说我离开这地方两年多,这次回来一看,什么变化也没有。
刘军要我讲外边的故事,问外边现在流行什么歌曲?人们现在还流行穿“老板裤”吗?今年九月开学,不知课本封面变了没有?田金占则坐在床板上用扑克算命,预测他开庭的具体日期;刘阳明一个人低着头,在囚室内走圆圈,走了一圈又一圈。陈济仓说“南方人,你别走了,就那一碗稀糊汤,再走五圈就消化完啦。”刘阳明笑一下,仍低头走着。张新良让我讲大学生是怎样闹事的,我从今年4月15日到6月12日,大致讲了一下运动的过程。张说你看我这人怎样?到时可以给你们扛机枪吗?我打仗肯定是一个好手。我笑着说:“我们反对暴力,只是主张加快改革进程。”田金占问你们上台了是不是会把我们全放出去?我笑而不答。陈济仓说,你做梦去吧,抢劫罪就是过去说的土匪,他们上台了把你拉出去枪毙得更快些!
张新良听说我今年四、五、六三个月共去过十七个省,一百多个城市,他说你这人值,就是现在把你拉出去跪到河滩嘣了也值,并说他这一辈子还没出过省。那时如果已懂了监狱里的语言,我一定会说,行吧,就把我当作“明年七一的菜”吧。
那天下午,才把我提出来进行第二次审讯。我知道他们熬了一夜,上午一定在睡觉。另外,他们还得根据昨天的审讯情况,制定新的审讯计划和策略。
当天的傍晚,我家里给我送来了被褥、床单、枕头、牙刷、毛巾等日用品。我开始享受我的狱中时光,这是一段异常宁静的日子。
第七章:“土铐子”的象征
当天下午,听到有人走到11号门外,在开锁。等门打开,我看见一位小个子,脸蛋黑里透红的干警站在门外。他用手把我一指:“你!出来!”
其他人马上说这是提审。我走出去。这位我第一次看见的管教,他拿出生铁铸的两个两端带孔的弧形物件,分别扣在我的左右手腕上,再把我的两只手腕并拢,又拿出一个铁栓,从铁扣这头穿进去,经过手腕之间的空隙,又从那头穿出来,然后在铁栓的下端,加上把铁锁。这样,我那一双明显的知识分子的无力缚鸡之手,就被这个铁家伙实用而效地锁在一起啦。这不知是县城中环城路赵麻子铁匠铺打造的,还是河南乡刘铁匠打造的,总之这是一件不错的小发明,应该申请实用新型专利。
当天我结束审讯回来之后,张新良问我:今天戴“土铐子”感觉怎样?并问我昨天是戴洋铐子还是土铐子?我说昨天是洋铐子,张说他至今还没戴过洋铐子,那可能很舒服。他还听人说洋铐子很容易打开,但他不知用什么方法。第二年春,11号关进一个外地流窜作案的惯偷,在各地看守所无数次进进出出,是他给大家传授了用一根火柴棍加一根细线就可把洋铐子打开的绝技。我未学会。那时张新良已去了“五号信箱”劳改了。不知他后来学会没有。六年,他应该有机会学的。
至于这种赵麻子或者刘铁匠发明的“土铐子”,则没有办法偷开,除非有第二个人帮你用铁鎯头把锁砸烂。
我跟着小个子管教来到监狱门口。我又看见了刘中亚、小杨,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女警官,他们三人并排站着,面向监狱大门。
我笑着说:“你们好!又见面啦!”
刘和那个女警故意不理睬我,只有小杨对我点了一下头,表示问候。
他们把我领到昨晚进来时的那间值班室东侧第三间审讯室。我看见门外墙上钉着一块向空中横伸出来的小木牌,上边写着的三个黑字就是“审讯室”。就像你在某处见过的“党支部”或“厂长室”那种。
这是一间有五平米左右的小房间,靠墙的地方是一块小水泥礅。泥地,且不平整。水泥礅放在地上,可以搬动。
刘中亚指着地上的水泥礅,对我说“坐吧”,他们三人则挤坐在小木桌后。刘居中,小杨居右,那女警因为挤不下了,侧身挤坐。这就使她对我始终只能以侧目而视——也许正因此,我对她的印象一直很恶劣,直到有一天我教训了她。
刘中亚介绍说:“这是我们公安局老卢。”
后来我知道这位娇小的女警,她的丈夫是本地区的地委副书记,她本人在这县公安局负责行政方面的工作。
刘问我昨天在号子里挨打没有,我说没有,刘说我们监狱管理现在好多了,对于牢头狱霸坚决打击,不许欺压犯人。
我油腔滑调,说:“感谢党的领导!”
我看见小杨在偷偷发笑。他仍负责记录。
刘首先表扬了我,说我在昨天的审讯中,表现很好,算是坦白从宽吧,希望我在今后的审讯中,能继续配合他们。
这一次是我在偷偷发笑。
卢警官侧身而坐,双臂环抱胸前,对我侧目而视。她自始至终一言未发。在这次审讯的过程中,约下午三时,号子里开过饭了。刘中亚找小周——就是那个红脸
小个的警官,小周跑到11号,发现我的那份已经被众人分吃了。无奈,小周只有到伙房另拿一份给我。一个馍头和一碗白菜汤。他们打开我手上的土铐子,我就在审讯室吃了在监狱的第一顿午餐。
审讯结束时,小杨问我需要家里给送我什么东西,我想想说:送几本书、笔记本、再送一支笔。
当天傍晚我收到了家里送来的日用品,但没有我要的东西。
进监狱程序是这样的:小周领我到那个写着繁体“狱”字的大门前,说大声报告,于是我仰起脸对着哨楼大吼一声“报告”!看不见哨兵,但我可以听见一声命令——“进!”听到这声命令,小周打开我手腕上的土铐子,揣进他的警裤口袋,再把大门打开。等他反锁大门时,我已独自走过监狱的院子,走到11号的门外。我听见门板在撞得咣咣作响,那一定是里边的人挤在门缝后向外窥探,那情景就像笼子里关着一群猛兽。
我低头看看被“土铐子”箍红了的手腕,趁机思考一下土、洋手铐的异同。它们都是暴力工具,都是对手所象征的自由的直截了当的取消,但洋手铐更精致,更科学,而土手铐就更原始、更粗暴。如果说洋手铐给手和胳膊还留下一定的活动余地,甚至自己可以偷偷打开,它对自由的取消只是象征性的,因而它更多的是象征意义,是符号化的的国家暴力;那么,土手铐则还停留在工具的水平上,它要的就是对自由的“确实”的取消,是对暴力的直接实施。由此土、洋手铐的使用和改进上,可以从中更多的看出一国法制的原始色彩的浓与淡。回到号子,刘军等几个照例抢着让我讲在外边的见闻,我说什么也没看见,只好把姓卢的女警官攻击了几句,算是人身攻击吧。我对卢警官的攻击就是11号今天傍晚的精神生活或文娱节目了。
张新良问我吃过没有,我回答说吃过了,他说他11号今天托你的福,多吃了一份饭,尖嘴猴腮的陈济仓说,托什么福,祖宗八代被小周操了一遍!我明白刚才小周来找那份饭时,他们一定没少挨骂。
家里送来的日用品,是监狱的炒事员送来的。他不是管教干警,也不是武警,当然也不是犯人,他每天把饭送到院内,再把空桶空盆收走。听说他是某管教干警的亲戚。他抱着东西走进来,把物品从五寸见方的小风门一一递进来,轮到被褥时,他先塞进一只被角,仇小汉和刘军等往里拉,他在外往里塞,经过五分多钟,一条棉被就硬扯进来了。
张新良让我把被褥铺在他旁边,我说我睡那头吧。于是大铺另一端的人在田金占指挥下,把自己的铺位向中间挤挤,把另一端靠墙的位置让出来。这里从此就成了我的铺位。他们一律两人合睡,每人家里只送一条棉被,其中一个人的做垫褥,另一人的就做盖被,这样两人在一个被窝里分头合睡。这是我绝对无法接受的。张新良也是和田金占合睡,陈济仓和刘阳明合睡,刘军和仇小汉合睡,忘了卢传胜和谁合睡了。幸好当时我是11号的第13名犯人,无人搭配,而我家里给我送来的日用品齐全,甚至还有一条枕巾,我想这一定是我妹妹给我配备的。
在号子里,懂得的人根据睡觉的位置,就可以看出谁是“领导”,也就是牢头狱霸。靠墙的一端,至少有一侧避免受“敌”,墙也是防止背后进攻的依托,另外,这一侧至少可以相对安静,如果你把脸转过去对墙,这时脸上的表情就可以成为“相对隐私”。也因此,号子里的“一号人物”一般选择靠墙的一端安铺,而二号人物一般贴着他睡。空间距离反映的是心理距离,能挨着一号人物身侧安铺,是一种荣耀,就像主席台上挨着毛主席就坐,也便于得到一号人物的保护,当然更重要的,表现的是对一号人物的忠诚和护卫。
入狱当天,我自然是不明白这些奥妙的,甚至我也未体会出张新良的用心,我以为他的安排,都是自然而然的。直到几天之后,老狐狸陈济仓给我讲了号子里的许多规矩,我才恍然大悟。
我的铺位无意中安放的位置,从此在11号监仓创设了一条新的游戏规则。这就是,一号人物睡大铺一端,睡大铺另一端的,肯定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