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剽界-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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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娜沉默不语。文亦凡大骂:“这个混账王八蛋,我去揍扁了他。” 

  唐娜道:“算了,你一揍他,不又给好事之徒以口实?外界很快会传出两个男人为我争风吃醋打架斗殴的绯闻来。报纸上的流言飞语,别去管它,一阵风就过去了。你一有动作,它就风吹火起,永无宁日。” 

  这阵子,不断有娱记找唐娜,她一直避而不见,就是不想越描越黑。文亦凡原本已想到这一点,只是心中怒气难平。唐娜这一说,只好作罢。只是唐娜始终不肯说出高桂林到底为什么要加害她。 

  第五章 各有所钟 

  33 

  唐娜出院后一个月不到,从构思到写作直至脱稿,一部四十万字的武侠小说《惊天窃影》就成了,速度之快,似有神助。文亦凡佩服之余,十分惊异。据他对唐娜的了解,她的写作速度并不比他快,往往为一个情节的构思,反复修改十余次。 

  唐娜的书稿送出去的时候,文亦凡的小说《圈子》才总算出来了。高桂林没有露面,出版社将一千册书直接托运到他的单位。文亦凡将余下的百分之二十出版费用从邮局汇出,然后就望着这批书发傻,现在他才意识到要包销这批书将是一件很棘手的事。但不管怎样,望着印刷精美的书,心中仍是泛起一阵阵激动。只是看着和自己并排印着的丁乃平名字,心里有点堵。下班以后,就给唐娜打了个电话,说书总算出来了,给她送一本来。唐娜连说:“祝贺你,亦凡!”很激动的样子。 

  天阴沉沉的,公交车在一片灰茫茫中驶向郊外。文亦凡赶到桃源别墅时,唐娜已让王阿姨弄好丰盛的晚餐在等他。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羊毛套裙,显得格外的端庄大方。这些日子,唐娜在他面前着装严谨了起来,也不再和他有任何亲昵的举动,却又不和他说明什么。文亦凡弄不懂唐娜是为了适应自己在慢慢地改变着什么,还是为了拉开和自己的距离。 

  正沉思间,唐娜已斟好葡萄酒,举杯道:“来,亦凡,先为你的成功干杯。” 

  文亦凡苦笑道:“唐娜,我这也算成功么?自己掏钱买书号,还得自己推销,这也值得庆贺么?我感到一种悲哀。” 

  唐娜正色道:“亦凡,别自己瞧不起自己,也不是每个人拿钱都可以随便出书的。首先是书得达到出版的水准,否则再多的钱也没有用。其实你的悲哀不是你个人的悲哀,是当今纯文学作者共同的悲哀。你的小说要是在十八年前,会引起很多人的共鸣。而如今,经济成为社会生活的中心内容,文学早已变了质。媒体上不也一再揭露抨击,说文学书的出版已被商人们以无形的金钱之手操纵着。市场现在需要的不再是崇高的艺术,是私情小说,是美女小说,是明星传记,是茶点式散文,是骂大街式不负责任的评论。” 

  文亦凡张口想说什么,唐娜摆手止住:“你听我说下去。你的作品迎合不了人们的阴暗心理。你不会从半遮半掩、欲说还休写到半推半就、渐显迷乱,然后直接描述赤裸的肉体和欲望。我写的东西之所以行情看好,就是我能将你看着都感到难为情的细节清晰地写出来,让人赞赏也好,批评也罢,我只求一种效果——惊世骇俗。所以我的书就有人要。可我有自知之明,论艺术价值,到目前为止,我的书没有一本能达到你的水准……” 

  文亦凡有点不好意思了:“你这样说,可叫我无地自容了。” 

  唐娜夹了一块糖醋牛柳放在文亦凡的碟中,继续道:“真的,不是安慰你。写了这么多年,我这一点儿眼光还是有的。你这本书其实大可以暂时不出,等待气候。文学总有再度复兴的那一天,那时拿出来,自会让社会承认它的价值。现在你应该顺应潮流,写点儿能让你一夜成名的东西,或是让你发家致富的东西。管他欺世盗名也好、急功近利也罢,要紧的不是别人怎么说,而是自己怎么活。” 

  文亦凡低头饮了一口酒,觉得有些苦涩,丧气道:“照你这么说,正儿八经写作的都行不通?” 

  唐娜道:“那要看情况。你父亲的遗稿如何?本身构思精巧,加上你的生花妙笔,点缀加工,当然是一部难得的好作品,但如果不是与欧阳袖闹出那一场风波,恐怕你也得自费出版。当然,以他‘西长袖’省作协副主席的身份拿去出版又是一码事。当日我劝你趁此机会炒作自己,你自命清高,不肯借父亲的光,倒是成就了我的名气。我是趁着风头赶紧出新的。” 

  文亦凡叹道:“我倒真的佩服你才思敏捷,才个把月就又写成了一本。我是搜肠刮肚,熬尽灯油,一两年才弄出一本卖不出去的东西来,你还说这水准那水准的,可不羞死了我。” 

  “才思敏捷?”唐娜微笑道,“若论才思敏捷,我哪里赶得上你。你替你父亲写作《天大笑话》那是何等神速。” 

  文亦凡摇摇头道:“那不是创作。故事结构、情节都是现成的,我不过是尽力把它恢复原来的样子而已。” 

  唐娜忽然想起了什么,问:“虽然如此,但能日写数万言已经不易,何况下笔如行云流水,大气磅礴,或雅或俗,随心所欲,这份驾驭文字的功力虽未登峰造极,也已炉火纯青。可我一直想不通,你除了曾经推到网上的那些文字,到现在能正正规规拿出来的却只是一本《圈子》。就这些文字,已让我叹服不已。按理说,你的创作量远不止这些,这是为什么?” 

  文亦凡惭愧地垂下眼帘,低头不语。 







四十八




  唐娜给他续上酒,柔声问:“我知道你每天都有所思,每晚都在写作,可我总感觉你有什么东西憋在心里,难道连我也不能讲么?” 

  文亦凡一仰脖子,一杯酒全倒进嘴里,一种压抑得很深很深的忧郁、痛苦、愤懑和困惑从心底里泛了上来,低沉道:“酒逢知己饮,诗向会人吟。唐娜,你是我一生难得的知己。在你面前,我不应该藏匿自己。坦白地说,我这一生痴迷文学,挤出一切时间写。我写啊写啊,不知写过多少东西,可我写了就撕了,撕完了再来写,写完了又来撕,那些年我撕掉的稿子何止千万言……” 

  唐娜静静地看着他,不解道:“你……干吗要撕了?” 

  文亦凡道:“我可能天生就不是个作家的料。”他目光有些迷离,“和素芹生活的那几年,为免遭她的讥讽嘲弄,我每一篇文章都力避与人雷同。后来我发觉挖空心思写出来的文章,刚要拿出去发表,报刊上同类题材的东西就已经有了,为怕别人看了笑话,我就偷偷地撕掉。重新构思,再来写过,可是又发现还是跟别人撞车。我就再求新求变。可题材上变了,立意上撞车;风格上变了,结构上雷同;文字上变了,叙事方式上又重复……唉,我是永远也写不出独特的东西。法国作家福楼拜曾经说过:十九世纪以后没有小说了,因为所有的细节、所有的人物、所有的故事都已经被作家写完了。这句话虽不是千真万确,但确有道理。你看现在市面上流行的作品,随便拿一本翻翻,都大同小异。我到现在,也就一本《圈子》尚算满意,还不知道是不是早就有人写过同类题材的作品。我? 

  34 

  二人谈兴正浓,窗外忽然风雨大作,雨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唐娜没注意文亦凡的古怪表情,望了望窗外,继续道:“自古以来,就有落魄文人穷作家之说。诗人作家之所以穷,就因为他们太认真、太执著,太把文章神圣化。古人说诗穷而后工,文章亦然。欲工诗,先受穷,何乐之有?若真的能如李白、杜甫、曹雪芹那样名垂后世倒也不枉,可这世上著书立说者千千万万,有几个能不朽于世的……” 

  文亦凡忽然插嘴问:“你经常上网吗?” 

  唐娜一愣:“你问话总是突如其来,叫人摸不着头脑。我是经常上网,怎么啦?” 

  文亦凡问:“你在网上和人聊天么?” 

  唐娜道:“聊什么天?和见不着面的,不知是男是女的什么GG、MM敲着键盘谈情说爱?没那精神。我要的是面对面的情感交流。”说到这句话,她望着文亦凡,眼中又充满了柔情蜜意。 

  文亦凡不死心,又问:“从来没聊过?” 

  唐娜笑道:“没有就没有。你怎么啦?” 

  文亦凡笑了笑,道:“没什么,问问而已。”心中颇觉失望。记得聊天室遭遇文贼的第二天就问过唐娜,确实不是她。想告诉她,又忍住冲动,自己也弄不清为什么。见唐娜奇怪的样子,道:“我现在倒是想弄明白你究竟有什么诀窍,这么快就完成了一本本畅销书?” 

  唐娜起身道:“来,我们把酒拿到书房里慢慢地喝。先请你看一盘外国碟片,然后就传授你练习写作的内功心法吧。” 

  文亦凡新奇道:“快说,怎么练?” 

  唐娜道:“等会儿你一边看碟片,一边在心中叙述我书中的情节,试试看什么感觉。” 

  小饭桌移到书房里,唐娜打开电脑,将一盘《偷天陷阱》碟片放进主机内,和文亦凡边喝酒边吃菜,慢慢地欣赏起来。 

  一幅世界名画被飞天大盗从摩天大楼里盗走。美貌迷人的纽约韦弗利保险侦探社女探员吉妮,从蛛丝马迹中推断出是赫赫有名的神偷迈克所为,自告奋勇前去引诱迈克,以期在作案现场人赃并获,遂乔装成女贼成功接近了迈克。迈克表面上装作上当,暗中对吉妮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将计就计,与她一起做了一桩完美大案。从戒备森严的展览馆里盗走一个价值连城的古面具,这才揭穿吉妮的侦探身份。谁知吉妮却是一个真正的飞天大盗,另有惊世计划——利用千禧年子夜电脑“千年虫”发作之机,潜入马来西亚国际结算银行吉隆坡分行,利用分行停机检测的三十秒时间接通电脑主机,从世界各地分行下载八十亿美元到她指定的账户中去。吉妮在迈克的帮助下完成了这一惊天杰作,并在险象环生中成功脱逃。就在吉妮如约等待迈克时,迈克却带着联邦调查局的特工和保险侦探社的上司出现在她面前。原来,迈克两年前就被联邦调查局特工抓获,并受命揭露屡屡作案早受怀疑苦无证据的吉妮的真正面目。就在吉妮将要落入法网的紧要关头,迈克却早已设下妙计帮她逃走。原来在与吉妮联手完成这一惊天窃案的过程中,从不为女色所动的迈克对吉妮产生了真挚的爱情。最后他们在交出七十亿美元的芯片之后,带着十亿美元双双销声匿迹,隐居凡尘,去过神仙般的日子去了。 

  文亦凡一边看,一边默述唐娜的《惊天窃影》。看了一半,文亦凡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惊天窃影》完全套用《偷天陷阱》的结构,编了一个“吕四娘刺杀雍正”的新版本: 

  清雍正年间,一柄稀世宝剑被人从藏剑山庄盗走,一时震惊武林,朝廷也派出捕快密查。藏剑山庄二小姐的密友白如雪,根据蛛丝马迹推断,这是号称天下第一神偷、梁山好汉时迁的后人时而见所为。为帮助好友寻回镇庄之宝,白如雪以女飞贼的身份成功接近时而见。时而见表面装作上当,暗中却监视着白如雪的一举一动,利用她对六王府的熟悉,将计就计和她一起潜入六王府,盗取宝物后才揭穿她的真面目——藏剑山庄的稀世宝剑失窃正是她的杰作。谁知白如雪竟另有惊天秘密——她利用时而见盗窃王府珍宝是假,偷窃皇宫秘道图是真。她要潜入戒备森严的皇宫行刺雍正。原来她竟是一代大儒吕留良的孙女吕四娘,多年来隐姓埋名,一直寻机复仇。时而见探知吕四娘秘密,大为震惊,原来他也另有身份,暗中受命于十四王爷。十四王爷不甘皇位落入他人之手,欲取雍正而代之,四处网罗江湖奇士,时而见即是其一。他利用吕四娘潜入六王府盗宝暗中留下玉玺,即是十四王爷为了除去六王爷而栽的赃。如今得知吕四娘的复仇计划,正中十四王爷的下怀。十四王爷遂暗示时而见乘机除去雍正。吕四娘在时而见的帮助下,成功潜入皇宫内院,神不知鬼不觉地割去了雍正的头颅。吕四娘大仇得报,却遭到十四王爷的追杀,而奉命带人追杀的正是时而见。紧要关头,时而见设计诛杀了王府众高手,用鲜血和生命保护了吕四娘,原来在与吕四娘联手行动的过程中,时而见对吕四娘产生了真挚的爱情。最后吕四娘带着满心的伤痛悄然淡出江湖。 

  文亦凡忽有所悟,道:“一边看电视,一边在心中用文字把它描述出来,岂不是一举两得。”这与安靖要他“留心处处可学文”不谋而合。这以后,文亦凡把这个方法推而广之,平常见到美景、人物、小细节、大场面,心中就默默加以描绘,竟成了一个习惯,渐渐的一心可以二用了。 

  唐娜笑道:“你这人真是一点就透。这就是练习写作的独家心法,叫‘触景述情练笔法’,随时随地可以修炼。” 

  文亦凡看着唐娜,心中在琢磨用什么文字刻画她,口中笑道:“怪不得你写作这么快。” 

  唐娜笑道:“你现在明白了吧。你时时刻刻想避开与人雷同,而我正相反。我的作品就是这样从这些外国影视作品中偷来的。取它们的骨架,补充些血肉。用不着煞费苦心去谋篇布局,用不着为渲染环境、营造气氛、描写细节、刻画人物而搜肠刮肚。我只要在语言文字上下些功夫——搞写作的人,文字功夫总是有的。” 

  文亦凡道:“你就不怕人家看出来?” 







四十九




  唐娜道:“这不是文抄公那一类字面上的抄袭。语言文字是我自己的,结构上雷同些有什么稀奇?再说我又不是一成不变的。有时是几部影片合成一本,别人又从哪里去分辨?自命清高的正统作家对这样的作品不屑一顾,或者根本就没有看过这种碟片。一般读者又看不出来。其实,即使看出来又怎么样?前几年炒得好响的电视剧《售楼小姐》都说是克隆日本的《售楼女郎》,又怎么样?《侬情太浓》还不是《悠悠假期》的翻版,不照样播,还提高收视率呢。正像你说的,把现在的作品相互参照一下,就发现大都似曾相识,很多名家的经典作品都可以找出偷的影子。你不是喜欢看那位武打名家的书吗?你看过‘007’之类的个人英雄主义影片吧?詹姆士·邦德总是被坏蛋置于必死之地,然后将全部罪恶计划告诉他,而詹姆士·邦德总是在最后关头忽然脱困,反败为胜。英雄的身旁总是不乏美女相伴,而有的美女其实还是最危险的敌人。小李飞刀、侠盗楚留香们是不是这样?都说那位武打名家的语言风格独特,我就不认为是他的独创。你把这些赞美个人英雄主义影片里人物对话的译语一字不动地记下来,读读看,什么味?稍一整理就是一副活脱脱的武打名家腔,那位武打名家不过在其中又加了一些哲思短语罢了。另一位武打名家了不起吧?我也崇拜他。但你细读他的书,也不难发现偷的影子。他的一本书虽然有长达几十万字的情节,你把它与《鲁宾孙漂游记》比较比较看,几乎如出一辙。但他那不叫偷,叫汲取、叫化用、叫借鉴。天下文章一大抄嘛,手段有高低,道理都一样。亦凡,人生百年,转瞬即过,你有时太钻牛角尖,难免白白耽误了大好人生。我们都是社会底层的文人,你真的指望能写出一本千古不朽的传世之作么?我有自知之明,我不奢望。” 

  唐娜最后几句话让文亦凡浑身一震,一片冷汗涔涔而下:自己的追求真的有意义吗? 

  唐娜又柔声道:“亦凡,现成的捷径你不走,为什么偏要一条道走到黑呢?” 

  文亦凡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35 

  天气渐渐地冷了。风起的时候,街道上扬起阵阵沙尘。马路两边的景观树也凋零得稀稀落落,一片萧条。文亦凡的心也落寞起来,常常对着宿舍角落里的那一堆书傻傻地发愣。 

  这天下午,单位里没什么事,文亦凡就跑到邮局去,给丁乃平寄去十本《圈子》,又给安靖寄去一本。路过一个小弄堂时,发现是个很热闹的去处,有很多做小生意的人挤在这里。 

  最让文亦凡感兴趣的是这里有几个卖艺的摊子。一个是捏面人的,一个是剪影的,一个是写龙凤字的,还有一个是画漫画像的。剪影和画漫画像的摊子前围了一群人看热闹。 

  文亦凡对这些民间艺术是很喜欢的,对他们凭一技之长随处可以谋生的本领羡慕得不得了。在卖龙凤字的摊子前看了一会儿,心中猜度那花鸟笔画的写法,又到剪影那边兴趣盎然地看了半天。看着艺人那娴熟的技巧,不禁暗想:其实这些流浪艺人的技艺比起城隍庙那些艺人有过之而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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