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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姨-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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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卫军榴霰兵团司令的弟媳妇,决没有勇气招一个苦干的光棍做女婿,他眼前的地位就教你
受不了,因为他也许只是一个普通工人——现在某个百万富翁,十年之前就不过是一个机器
匠;——也许只是一个监工,一个什么厂里的工头之类。等到后来,眼见你二十岁的女儿很
可能因冲动而失节的时候,你就会对自己说:‘那还不如让我来失节;如果克勒韦尔老头肯
替我守秘密,我就好赚到女儿的陪嫁,二十万法郎,代价是十年的关系,跟这个从前的花粉
商,克勒韦尔老头!……’我惹你心烦,我说的是极不道德的话,是不是?可是如果你疼女
儿的热情揪着你的心,你自会跟一般爱儿女的母亲一样,想出理由来依我……总而言之,奥
棠丝的利益,早晚会使你想出理由,逼你的良心投降的……”
    “奥棠丝还有个舅公呢。”
    “谁?斐歇尔老头吗?……他自顾还不周呢,而且又是受男爵的累,凡是他搜括得到的
地方都给他搜括到了。”
    “还有于洛伯爵……”
    “噢!太太,你丈夫已经把老将军的积蓄挤干了,装修他歌女的公馆去了……呕,难道
你不给我一点儿希望就让我走吗?”
    “再会,先生。你为我这种年纪的女人害的相思病,是容易治好的,你会弃邪归正。上
帝保佑苦难的人……”
    男爵夫人站起身子,叫上尉非告辞不可,她把他逼进了大客厅。
    “这种破落地方是美丽的于洛太太住的吗?”
    说罢他指着一盏旧灯,一座镀金褪尽的吊灯,经纬毕露的地毯,以及一切破烂东西,使
这间白地描金的大客厅,成为帝政时代大场面的残骸。
    “先生,这些都照出贞洁的光辉。我不想要什么富丽堂皇的家具,而把承你夸奖的我的
美貌,变了陷人坑,变了销金窟!”
    克勒韦尔咬咬嘴唇,听出那两句是他刚才骂约瑟法贪心的话。
    “苦苦守节,为着谁哟?”他说。
    这时男爵夫人已经把老花粉商打发到客厅门口。
    “为一个好色之徒!……”他补上一句,装出一副百万家私的正人君子的嘴脸。
    “要是你的话不错,先生,那么我的守节也就不无可取了。
    这不是说完了吗?”
    她象打发一个讨厌人似的,对上尉行了礼,急急忙忙回身进去,不曾看到他最后一次的
摆姿势,也没有留神到他告别时带着威吓意味的态度。她跑去打开窗门,走路的神气高傲而
庄严,仿佛罗马斗兽场中的殉道者。可是她筋疲力尽,在全部都是蓝颜色的上房中,望便榻
上颓然坐下,好似一个快要病倒的人。她直瞪着眼,瞅着女儿和贝姨在那里唧唧哝哝的破亭
子。
    从结婚的最初几天一直到这个时候,男爵夫人爱她的丈夫,象约瑟芬爱拿破仑一样,是
那种钦佩的,母性的,一味护短的爱。她虽不知道克勒韦尔刚才说的细节,却很知道二十年
来男爵几次三番的对她不忠实;她故意闭上眼睛装不看见,只是默默的流泪,嘴里从来不溜
出一言半语的埋怨。这种天使般的温柔,博得了丈夫的敬重,把她当做神明一般的礼赞。一
个妻子对丈夫的温情,把他捧得高高在上的敬意,在家庭中是有传染性的。奥棠丝一向把父
亲当做一个模范丈夫。至于小于洛,从小只知道佩服男爵,——谁都当他是辅翼拿破仑的一
个元勋。他知道靠了父亲的姓氏,地位和庇护,他才有今日。而且童年的印象往往有久远的
影响,他还见了父亲害怕呢。因此,即使他猜疑到克勒韦尔所说的那些荒唐,他不但因为敬
畏之故而不敢加以非难,并且为了自己在这种问题上对一般男人的看法,还会加以原谅。
    现在我们应当解释为什么这个又美丽又伟大的女子,对丈夫忠贞不二到这个地步。下面
便是她一生简短的历史。
    在洛林省边境的极端,靠着孚日山脚的一个村子里,有三个姓斐歇尔的兄弟,都是农
夫,在共和政府征兵的时候加入了莱茵部队。
    一七九九年,三兄弟中的老二,安德烈,于洛太太的父亲,因为妻子死了,把女儿交给
长兄皮埃尔·斐歇尔照顾。皮埃尔在一七九九年受了伤不得不退伍之后,靠了后勤司令于
洛·德·埃尔维男爵撑腰,在军事运输方面经营一小部分事业。于洛有事上斯特拉斯堡,碰
巧见到了斐歇尔一家。那时阿黛莉娜的父亲和他的兄弟,都在阿尔萨斯省干供应粮秣的事。
    十六岁的阿黛莉娜,很可以跟大名鼎鼎的杜巴里夫人①相比,同样是洛林省出身。她是
那种十全十美,动人心弦的美人,是塔利安夫人一流,造物主特别加工的出品;她有最宝贵
的天赋:体面,高雅,妩媚,细腻,大方,与众不同的皮肤,调匀得特别美好的皮色。这一
类的美女彼此都很相象。比昂加·卡佩洛(她的肖像是勃龙齐诺的杰作之一),狄安
娜·德·普瓦蒂埃(冉·古戎把她作为维纳斯的素材),奥林匹亚夫人(她的画像藏在多里
亚美术馆),还有尼侬,杜巴里夫人,塔利安夫人,乔治小姐,雷卡米埃夫人,所有这些女
子,尽管上了年纪,尽管经过情海风波,尽管穷奢极欲,可是永远光艳照人;她们的身段、
骨骼、美的品质,都有极明显的相似之处,仿佛一代又一代的人海中真有一股美女的潮流,
在同一阵浪花中产生出这些维纳斯。②
    这般仙女群中最美的一个,阿黛莉娜·斐歇尔,象天生的后妃一般,具备最完美的优
点,蜿蜒曲折的线条,简直是倾国倾城的人品,上帝传给夏娃的那种金黄头发,皇后般的身
段,雍容华贵的气派,轮廓庄严的侧影,素淡的乡村情调,会教路上所有的男子凝眸注视,
象鉴赏家遇到一幅拉斐尔作品那样悠然神往。后勤司令一见阿黛莉娜·斐歇尔小姐,便在法
定期限满期之后立刻把她娶了过去③,使那几位崇拜上司的斐歇尔兄弟大为惊讶。    
  ①杜巴里夫人(1743—1793),路易十五的情妇。
    ②据希腊神话传说,维纳斯是从海浪的水沫中出生的。
    ③法国民法规定,婚姻须先经区政府公开布告,满十日后方可举行婚礼。此言满期之后
立刻……,谓其迫不及待。

 
    皮埃尔·斐歇尔,一七九二年入伍的军人,维桑布尔①一役中受了重伤,对拿破仑和有
关革命大军的一切,一向是崇拜得五体投地的。安德烈和若安,提起于洛司令都敬重非凡,
并且他们的地位是全靠这位拿破仑的亲信得来的;因为于洛·德·埃尔维觉得他们聪明诚
实,把他们从运输队中提拔起来,当紧急工程的主管。在一八○四的战役中,三兄弟立了
功,战后,于洛替他们在阿尔萨斯弄上这个供应粮秣的差事,当时并没想到自己后来会奉派
到斯特拉斯堡准备一八○六年的战事。    
  ①维桑布尔,德国城名,一八七○年八月四日普鲁士军队大破法军于此。

 
    这门亲事,对年轻的乡下姑娘简直是白日飞升。美丽的阿黛莉娜,从本村的泥淖中,平
步青云,一脚踏进了帝室宫廷的天堂。那时后勤司令是一军中最能干、最诚实、最活跃的一
个,封了男爵,被拿破仑皇帝召入中枢服务,编入帝国禁卫军。美丽的乡下姑娘爱丈夫爱得
发疯一般,竟然为了他而鼓足勇气把自己教育起来。并且于洛就好似阿黛莉娜在男人身上的
翻版。他是属于优秀的美男子群的。高大、结实、金黄头发、蓝眼睛里那股热情,那种变
化,那些微妙的表情,自有不可抵抗的魅力。身腰秀美,在奥尔赛,福尔班,乌弗拉尔一流
人中独具一格,总之他是帝政时代美男子队伍中的人物。情场得意的男子,对于女人又抱着
十八世纪末期的观念,他为了夫妇之爱,居然有好几年把风流艳事搁过一边。
    因此,在阿黛莉娜心目中,一开场男爵便似神明一般,不会有错失的。她的一切都得之
于丈夫:先是财富,她有了府第,有了车马,有了当时一切奢华的享用;然后是幸福,人人
知道丈夫爱她;然后是头衔,她是男爵夫人;然后是声名,在巴黎大家称她为美丽的于洛夫
人;最后她还很荣幸的谢绝了皇帝的青睐,他赐了她一条钻石项链,常常在人前提起她,不
时问:“美丽的于洛夫人,还是那么安分吗?”言下大有谁要在他失败的事情上成功,他会
加以报复的意思。
    所以,于洛夫人除了爱情以外对丈夫的迷信,用不到什么聪明的人,就能在她纯洁,天
真,优美的心灵中,找出它的动机。她先是深信丈夫永远不会对不起她,而后她对她的创造
者存心要做一个谦恭、忠诚、盲目的仆人。她生来就极明事理,象平民那样的明白事理,使
她的教育更扎实。在交际场中她不大开口,不说任何人坏话,不露锋芒;她听着人家,对每
件事情加以思索,以最规矩最有身分的女人为榜样。
    一八一五年,于洛和他的知交维桑布尔亲王采取一致行动,帮着组织那支临时凑合的军
队,就是滑铁卢一仗把拿破仑的事业结束了的那支军队。一八一六年,男爵变成了费尔特大
人①的眼中钉,直到一八二三年才重新起用,进了军需机构,因为对西班牙的战争需要他。
一八三○年,路易-菲力浦起用拿破仑旧部时,于洛又在内阁中出现。他是拥护波旁王室的
幼支②的,对路易-菲力浦的登台特别出过力,所以从一八三○年起,他成为陆军部中一个
必不可少的署长。同时他已经得了元帅衔,除了任命他做部长或贵族院议员之外,王上也没
有别的方法可以宠遇他了。    
  ①费尔特(1765—1818),即克拉尔克将军,当时的陆军大臣。
    ②即路易-菲力浦的一支。

 
    在一八一八到一八二三这段赋闲的时期中,于洛男爵在脂粉队里大肆活动。于洛夫人知
道,她的埃克托最早的不忠实要追溯到帝政结束的时代。由此可见男爵夫人的宠擅专房,一
共是十二年功夫。之后,她照样受到往日的温情:凡是妻子自甘隐忍,只做一个温柔贤淑的
伴侣时,丈夫当然会对她保持一种年深月久的感情。她明知只要一句埋怨的话,无论哪个情
敌都打发得了,可是她闭上眼睛,蒙着耳朵,不愿知道丈夫在外边的行为。总之,她对她的
埃克托有如一个母亲对待一个骄养的孩子。在上面那段对话的前三年,奥棠丝瞥见她的父亲
在多艺剧院正厅的包厢里陪着珍妮·卡迪讷,不由得叫道:
    “呦!爸爸!”
    “你看错了,孩子,他今晚在元帅家里呢,”男爵夫人回答。
    其实她明明看到珍妮·卡迪讷;虽然发现她很美,男爵夫人并没感到醋意,只暗忖道:
“埃克托这坏东西一定很快活哩。”可是她仍免不了心中难受,常常暗里气愤得要死;但一
见埃克托的面,她又看到十二年纯粹的幸福,连一点点埋怨他的勇气都没有了。她很希望男
爵对她推心置腹,但为了尊敬他,从来不让他觉察她知道他的荒唐。这种过分的体贴,只有
受了打击不还手的、平民出身的女子才会有,她们的血里还保留一点儿初期殉道者的血统。
世家出身的女人,因为和丈夫平等,存着睚眦必报的心,觉得需要把他们折磨一下,把她们
的宽容象记录台球的输赢一般,用几句辛辣的话记下来,以便显出自己的优越,或是保留日
后回敬的权利。
    钦佩男爵夫人到极点的是她的大伯于洛将军,前帝国禁卫军榴霰兵司令,德高望重,晚
年眼见要晋升元帅的。一七九九到一八○○年之间,这位老人曾经在布列塔尼各省作过战,
一八三○到一八三四年之间又当了一任同一地区的军司令长官,然后回到巴黎住下,靠近着
兄弟,那是他一向象父亲对儿子一般关切的。老军人对弟媳妇极有好感,称赞她是女性中最
圣洁最高尚的一个;他没有结婚,因为想找一个阿黛莉娜第二,而在他南征北讨跑过的地方
从来没有能遇上。拿破仑提到他时曾经说:“于洛这个好汉是最固执的共和党,可是他永远
不会反叛我的。”为了不辜负这个一生清白、无可指摘的老共和党的期许,阿黛莉娜即使遇
到比刚才更惨酷的痛苦也肯忍受。然而这个七十二岁的老人,百战之余已经心力交瘁,滑铁
卢一役又受了第二十七次的伤,只能做阿黛莉娜的一个崇拜者而非保护人。可怜的伯爵,除
了别的残废之外,只有靠了听筒才能听见人家说话。
    只要于洛·德·埃尔维不失其为美男子,他的私情还不致影响他的财产;但到了五十
岁,就得在外表和风度上做功夫了。在这个年纪,老年人的爱情已经成为恶癖;其中还有荒
谬的虚荣心作祟。所以从那时起,阿黛莉娜发现丈夫对他自身的修饰出乎意外的苛求,他染
着头发与鬓脚,束着腰带,穿着胸褡。他不顾一切的要保持他的美。从前他嘲笑人家的修
饰,现在他自己就把这一套讲究得无微不至。最后,阿黛莉娜又发现男爵的情妇们挥金如土
的用度,原来都是刮的她的钱。八年之间,很大的一笔家私给花得干干净净,以致两年前儿
子成家的时候,男爵不得不告诉太太,他们的全部财产只有他的薪水了。阿黛莉娜说了句:
    “这样下去,我们如何得了?”
    “你放心,”男爵回答,“我把办公费留给你们;至于奥棠丝的陪嫁和我们将来的生活
费,让我干些买卖来张罗。”
    丈夫的权势、声价、才能、勇气,都是她深信不疑的,所以她一时的忧虑也就过去了。
     
   
     

 

贝姨 
二

    

    男爵夫人在克勒韦尔走后的感想和落眼泪,现在我们都不难了解了。可怜的夫人,两年
来知道自己已经堕入深渊,但以为只有她一个人受罪。她不知道儿子的婚事是怎么成功的,
不知道埃克托搅上了贪财的约瑟法;而且她一向希望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的痛苦。可
是,既然克勒韦尔这样毫无顾忌的谈论男爵的荒唐,眼见要没有人尊重埃克托了。老花粉商
羞恼之下所说的野话,使她想象到儿子的婚姻是在怎样无耻的默契中撮合的。不知在哪一次
的酒色场中,两个老人醉醺醺的,亲昵狎弄之余,提出了这头亲事,等于由两个堕落的姑娘
做了媒婆。
    “他居然把奥棠丝忘掉了!”她心里想。“他还是天天见到她的呢;难道他想在那些娼
妇家里替她找一个丈夫吗?”这时她丢开了妻子的身分,只有母性在思量一切,因为她看见
奥棠丝和贝姨在那里笑,那种年轻人的无愁无虑的痴笑,而她知道,这种神经质的笑,跟她
独自在园中散步,含着眼泪出神,同样不是好兆。
    奥棠丝象母亲,但头发是金黄的,天生的鬈曲,异乎寻常的浓密。皮色有螺钿的光彩。
显而易见,她是清白的婚姻、高尚纯洁的爱情的结晶品。面貌之间热烈的表情,快乐的气
息,青年人的兴致,生命的朝气,健康的丰满,从她身上放射出来,象电光似的锋芒四射。
奥棠丝是引人注目的人物。那双无邪的、水汪汪的蓝眼睛,停留在一个走路人身上时,会使
他不由自主的一震。头发金黄的女子,乳白的皮肤往往免不了被褐色的斑点打点折扣,可是
她白净得连一颗雀斑都没有。高个子,丰满而不肥,灵活的身段,和母亲的一样仪态万方;
从前的作家滥用仙女二字,她真可当之无愧。街上见到她的人,谁都要叫一声:“呦!美丽
的姑娘!”她却是天真烂漫的,回家对母亲说:
    “那些人怎么啦,妈妈,你和我在一块的时候,他们叫着:
    美丽的姑娘!你不是比我更好看吗?……”
    的确,男爵夫人虽然过了四十七岁,喜欢夕阳晚照的鉴赏家,还是觉得她比女儿更可
爱,因为象妇女们所说的,她的风韵还一点儿没有减色:这是少有的现象,尤其在巴黎,十
七世纪时,尼侬①曾因此大动公愤,因为她到了高年还是容貌不衰,使一般丑女人即使年轻
也无人问津。    
  ①指尼侬·德·朗克洛(1620—1705),法国名媛,以才貌双全著称。

 
    男爵夫人从女儿身上又想到丈夫,眼见他一天一天的,慢慢的堕落,也许要给人家从部
里撵走。想到她的偶像快要倒下,隐隐约约的意会到克勒韦尔预言的苦难,可怜的女人越想
越受不住,竟象入定一般失去了知觉。
    贝姨一边和奥棠丝谈话,一边不时张望,要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进客厅;可是男爵夫人
打开窗门的时节,她的甥女儿偏偏问长问短,纠缠不清,使她根本不曾注意。
    李斯贝特·斐歇尔,比于洛太太小五岁,却是斐歇尔兄弟中老大的女儿;她不象堂姊那
样生得美,所以对阿黛莉娜一向是出奇的妒忌。而妒忌便是这个怪人的基本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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