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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香-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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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证明军官的判断是错误的。荒山上的一阵寒风之后,抵达法场的却是刘师长的副官,副官向军官扬扬手,出示了刘师长的新手谕。手谕说,行刑暂免。行刑队伍在旁观人群的遗憾声中撤下了荒山。 
  不过人们很快就知道了暂免行刑的原因,有人看见鹿侯府的管家吴让从五六零师的大门走了出来,其神情让人觉得,他刚刚经历了一场艰难的谈判。而随后吴让和鹿侯爷的对话泄露了所有的秘密: 
  吴让说:“刘师长开价了,两百万。” 
  鹿侯爷叹了口气,缓慢地挥了挥手:“就给他两百万吧。” 
  “刘师长还有条件。”吴让说。 
  “什么条件?” 
  “刘师长要少爷从此离开同州,自此永远不准回来。” 
  鹿侯爷的脸对着空茫的天空,眼角抖动,可以想象他的内心正在经历翻江倒海。最后,吴让看见鹿侯爷坚决地挥了挥手。   
  红香 第五章(1)   
  1 
  鹿家大少爷鹿书正的突然出现,像枚炸弹一样炸开了同州城的民间舆论,谁也没想到他竟然还活着,而且以这种方式回到了人们的视线。好事者为此展开了不遗余力的打探和求证。因为鹿侯府出了赤色分子,人们的脸上盛开出了好奇的抑或幸灾乐祸的大红花朵,颇为兴奋地各抒己见。在此期间,“鹿侯府”成了挂在人们嘴上的最热门的词语。负责为鹿侯府采购食物的下人旺城一出现在街上,立即会有人围上去,问他鹿侯爷是不是真的给了刘师长两百万。 
  旺城噘着嘴巴走过人群,撇下一句话:“你们这些狗杂种就喜欢打听和自己无关的事。”人们不在乎旺城的斥骂,继续围着他追问,直到旺城忍不住了压低嗓子说:“实话给你们说吧,我们大少爷一根毛都没伤着,在同州的地面上谁能伤着鹿侯府的大少爷?谁也不能,他娘的还翻了天了。”说完后,他带着某种优越感走了,留下来的人群则继续为此问题纠缠不休。 
  不可否认的是,鹿书正的突然出现多多少少增添了他的传奇性,有人甚至断言,鹿家大少爷多年来根本未曾离开过同州城,他是共产党潜伏在同州城里的特务之一。相当一部分人反对这个观点,理由是,兔子不吃窝边草,鹿书正不会闹革命闹得六亲不认,十年过家门而不入。 
  红香是从冯姨口里知道鹿家大少爷的事情的,冯姨满怀伤感地说:“鹿家被这位大少爷害苦了。”红香不明白冯姨的伤感从何而来,她说:“鹿家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再说你又怎么知道大少爷会害了鹿家?鹿家的将来还要靠大少爷呢。” 
  “鹿家的将来要是能靠大少爷的话,老爷也就不用花那两百万了。”冯姨说。 
  “老爷愿意花钱,说明鹿家还得靠大少爷。”红香厌恶冯姨悲天悯人的口气,所以故意和冯姨争辩。她给火炉里加满木炭,炉火旺旺地烧起来,满屋子热。 
  “那是老爷仁慈,毕竟是鹿家的骨血。”冯姨说。冯姨的目光落到了红香鼓起的肚皮上,然后又说:“有了孩子后你就会知道,孩子是爹娘身上掉下的肉,想扔也扔不掉,这是前世修来的罪孽,这辈子必须还。”红香看着冯姨一副经历世故沧桑的模样,心里越发厌恶,于是她说:“要真是这样的话,下世你就得给我的猫做牛做马,你弄死了它,它不会饶过你的。”说到这个,冯姨的脸色变成了蜡黄色,半天无语,过了一会儿红香才发现她在嘤嘤地啜泣。 
  “我又没欺负你,你哭什么哭?”红香说。于是冯姨只得起身到院子里的树下去哭。红香看见她抱着一株桐树哭得动摇西摆,栖惶极了。 
  一到冬天,红香总盼着下雪,下很大很大的雪,最好能下得把房前的台阶埋住,人踩上去就像踩在棉花堆上,松软舒适,满世界的白色地毯,干干净净。她看着阴霾灰暗的天空,心里想着这雪就要下了。而冯姨却说:“下雪有什么好的,下得人出不了门。” 
  在盼着下雪的心情中,冬天渐行渐深。每个早上睁开眼睛,红香首先做的就是拉开窗帘看看有没有她期望中的白色,而她每每看到的除了灰扑扑的天,就是冯姨那苍老的脸。冯姨站在窗子前用卑贱和讨好的口气对她说:“小姐,我已经准备好了洗脸水,你要洗脸吗?”红香恼怒地放下窗帘,愤恨地重新回到床上,她对冯姨说:“我还要睡一会儿,你不要总站在我的窗子前。”随后,红香听到冯姨离开窗子的迟缓的脚步声,然后是开门和关门的声音。 
  三九到来之前,福太太叫人给红香送来了两身新棉衣,同时送来的还有一顶红色的棉绒帽子和一条紫色围巾。送东西的丫鬟说:“这些东西是福太太亲自挑选的。她已经多年不曾给年轻女人买过衣服了,所以要是有什么不合适的,小姐就再送过去。”红香在镜子前试戴那顶帽子,发现在那顶红色的棉绒帽子下面,她的脸变得不再那么苍白,面颊上部、眼睛下面的那些细碎雀斑变得不再清楚,而且完全掩饰了那种看起来不甚成熟的缺陷。她问冯姨:“我的帽子好看吗?” 
  冯姨站在红香身后,声音闷闷地说:“当然好看,小姐要变成贵妇人了。” 
  红香爱上了那顶帽子,除了睡觉,她无时无刻不戴着它。与之相反的是,她非常讨厌那条紫色的围巾,她把围巾塞进了柜子的最下层。她对冯姨说:“紫色是最不吉利的颜色,只有死人才会围紫色的围巾。” 
  在红香盼望得最不耐烦的时候,雪落了下来,一场异常丰厚的大雪降临在了同州城。外面传来的消息说,大街上一夜之间冻死了好多人。下人们一大早就开始忙着扫雪,扫帚划过地面的嗤啦声满院子都是。这时,人们看到管家吴让从屋里跑了出来,对下人们说:“老爷还在睡觉呢,你们扫雪的声音最好小一些,要不会影响老爷休息的。”   
  红香 第五章(2)   
  鹿侯爷夜夜难眠。经过半个冬天的治疗,留洋医生赵原还是没能彻底治好鹿侯爷的病,只是与之前的高烧相比有些好转,高烧变成了低温,而且只发生在夜里。赵原解释说:“焦虑症需要长期治疗,急不得,不管谁来治都要时间。”他让丫鬟在鹿侯爷的床边放了脸盆,定时更换额头上的毛巾。因为鹿侯爷因病整夜不能入眠,福太太就搬到隔壁的房间去住了。她对旁人说:“我怀孕了,不得不为鹿家的骨血着想。” 
  深夜里,红香在自己封闭的院子里听到外面水泼在雪地里混沌的声音,然后是雪被水缓慢融化的滋滋声。她在床上翻了个身,用被子捂住了耳朵。孕期女人的嗜睡降临到了她身上,她的身体深部到处冒者睡眠的泡泡。第二天清晨,仆人在鹿侯爷住的院子前的雪地上看到了泼水的痕迹,白色积雪上浮动着一层淡淡的红色。人们很快得知,那是鹿侯爷的鼻血。鹿侯爷的鼻血染红了院子里的积雪和冰凌。 
  冯姨端着早餐回来时,带着满身的寒气,红香叫她去火炉边烤烤,老胳膊老腿的,挨不起冻。冯姨高兴地坐在火炉边,慈祥地看着红香吃东西。红香说:“冯姨,你也吃点吧。” 
  冯姨连忙把目光移开说:“我早上没有吃东西的习惯,从来没吃过。” 
  “那你就吃点儿试试。”红香把一个包子递过来。 
  冯姨半推半就地接过包子,却只在鼻子下闻了闻就放在了旁边的桌上。“我早上不饿,一点儿都不饿,再说这包子也不是我们下人吃的。”她说。而红香却硬是把包子再次塞到冯姨手里,说:“我叫你吃你就吃。”冯姨这才轻轻咬了一口,汁液顺着手指流了出来。 
  “好吃吗?”红香问。 
  冯姨腼腆地点了点头,脸上全是受宠若惊的神情。似乎害怕被人发现,她把剩下的包子全部塞进嘴里,两腮鼓起来,油汁从嘴角往外流。 
  “那以后我每天都给你吃。”红香趁机说。 
  “那可不行,要是被福太太知道了,她会怪我贪嘴的。”冯姨说,不过她眼里闪过的一丝光亮还是被红香捕捉到了。“我不说谁又会知道呢?”红香说。红香把饭篓里吃剩的两个包子全部给了冯姨,说:“我不喜欢吃肉,包子里肉太多了。” 
  冯姨不解地说:“还有不喜欢吃肉的人。” 
  上午是最为无聊的,红香只能在屋里呆着,院墙阻隔了她的视野,只剩下空荡荡的灰色天穹。红香在院子的雪地里也不能呆太久,时间稍微一长冯姨就会催促,冯姨总是在台阶前说:“小姐,冻出病了可不好。”红香只得又回到屋里,坐在火炉边发呆。 
  这天中午用过午餐,等冯姨送了餐具回来后,红香忽然捂着肚子说:“冯姨,我肚子好像在疼。”红香这么说,吓得冯姨的脸色立即就变了。 
  “你直接去找医生就可以了,不用告诉福太太,免得她担心。”红香说。冯姨慌慌张张地出了院门。 
  前来治病的医生是赵原,冯姨在路上碰见了他,便顺道请了他来。这段时间因为鹿侯爷的病,赵原倒是经常出现在鹿侯府。赵原跟着冯姨走进院子,他首先感受到的就是院子里积蓄多日的孤独气息。他惊奇地说:“冯姨,这是谁的院子?这么安静,我经常出入鹿侯府,从没来过这里。” 
  “赵先生,这里住的可是鹿侯府的贵客。”冯姨说。 
  赵原怀着好奇的心情进了屋子,他闻到了扑鼻的香味,那香味既有一点点麝香的味,还夹杂着淡淡的百合花香,可是眼前正是深冬季节,这百合花香是从哪里而来呢?赵原正这样迷惑地想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屋子里面传来:“冯姨,是医生来了吗?” 
  冯姨为赵原介绍说:“这就是我们小姐。” 
  红香从床上坐起来,她把一只手放在额头上,另一手则放在隆起的肚皮上。赵原是在适应里屋的光线后才看清床上的人是个孕妇的。他的第一个感觉就是,鹿侯府的孕妇真多。可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将听诊器的听筒贴在红香的肚子上,红香咯咯地笑着说:“医生,你的听诊器好凉。”赵原这才意识到自己过于紧张了,竟然忘记了把听筒在火上温热一下。 
  红香给赵原的第一印象是,她的肚皮很白,白得像雪一样,而且绷得紧紧的,在那白色的肚皮下面布满密密麻麻的蓝色毛细血管。赵原情不自禁地说:“小姐的皮肤真白。” 
  2 
  在赵原到红香的院子去第四次的时候,这个消息终于传到了福太太的耳朵里。这消息是小梅告诉福太太的。小梅对福太太说,她看见赵医生从院子里出来,肩上背着行医的小箱子。 
  福太太不露声色地打发走了小梅。她对小梅说是她叫赵医生去给小姐看病的。随后福太太又叫人去把冯姨喊来。冯姨想福太太突然唤自己去,肯定是关于赵原的事情,她想着即将出现的斥骂,在路上磨蹭了很久。在路上她刚好碰到从福太太房里出来的小梅。得意的小梅拦住冯姨的路说:“冯姨,红香小姐还好伺候吧?”冯姨一看小梅的神色,就知道是她嚼的舌头,她将一口唾沫吐在了路边的树根上,鄙意地看了小梅一眼。   
  红香 第五章(3)   
  冯姨小声说:“真是只狗。” 
  小梅反唇相讥说:“谁是狗谁自己知道。”说完就扭着屁股走了。 
  一进门冯姨就辩解说:“赵医生是去给红香小姐瞧病的,每次她都在跟前,可以作证。”福太太最厌恶的就是这种两面逢迎的人,她将手边的茶杯顺手就朝冯姨掷了过去,茶杯撞在墙壁上,清脆的一声,碎了。 
  福太太说:“这是你能自己做主的吗?” 
  当赵原第五次去红香院子的时候,冯姨就把他挡在了外面。赵原说:“我是来给红香小姐做孕期常规检查的。”冯姨不懂什么常规检查,她也不想懂,只是将苍老瘦小的身体死死地挡在门后面,满怀怨愤地说:“我们小姐不需要你的检查。” 
  “常规检查怀孕期间一定得做的。”赵原着急地说。 
  “我生了五个孩子,怀孕的时候什么检查也没做过。”冯姨说。 
  红香在屋里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她猜想是福太太知道了这事情。福太太想要遮住鹿家的秘密,得限制所有外人和她接触。最后,红香听到了赵原离开的脚步声和冯姨关门的声音。 
  冯姨对红香说:“不是我不叫赵医生进来,是福太太不让他来。” 
  红香戴着那顶红帽子坐在火炉边,眼皮也没抬地说:“我知道。我不怪你,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什么。” 
  不过赵原还是来了第六次,这次他是中午时间来的,冯姨刚好给红香领午餐去了,他在院墙拐角处看见冯姨从院子出来,趁机推开门走了进去。和第一次来的时候相比,现在的赵原已经对这个院子了若指掌了。 
  赵原对守在火炉边的红香说:“我来给你做常规检查,这个必须做,要不谁知道有没有问题?”红香在床上仰躺着的时候,眼睛盯着赵原的脸问:“那我有问题吗?”赵原的听诊器不停地在红香的肚子上转换位置,红香能感觉到赵原的手指划过自己肚皮,那种感觉痒痒的,同时她还能听到赵原谨慎的呼吸声。为了凝聚注意力,赵原的呼吸声显得很细碎。最后,赵原抬起头,说:“目前还没什么问题,我看正常。”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不过得经常检查。” 
  冯姨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胸前挂着听诊器的赵原,她惊恐地看看院门,再看看红香。红香摸着肚皮说:“你不用看我,是赵医生自己进来的。” 
  冯姨的脸色有些古怪,却不敢多说什么。 
  赵原意识到了冯姨的敌意,他知道福太太限制别人到这院子里来。赵原从鹿侯府的下人口里得知,住在这里的是鹿侯爷的侄女,她有传染病。赵原后来曾查看过红香的眼皮和舌头,他煞有介事地问红香:“他们说你有传染病,你到底有没有传染病?” 
  红香一怔,捂着嘴笑,笑完了后叹了口气,她说:“你是医生,你看我有传染病吗?” 
  赵原又把红香的眼睛和舌头看了一遍。在他做此查看的时候,冯姨不断地在旁边咳嗽。红香说:“冯姨你喉咙不舒服吗?不舒服你就去院子吐口痰。”冯姨就红着脸愤愤地去了院子,很不情愿似的。 
  “我看小姐没病。”赵原说。 
  “医生说没病就是没病,有没有病只有医生知道。”红香说。 
  就是在这个深冬的下午,红香第一次感觉到了肚子里的孩子在剧烈活动,孩子的脚踢到了她的肚皮,又疼又痒,那感觉就像有一只鱼在子宫内游泳,或者一只蝴蝶的翅膀在舞动一样。红香连忙叫冯姨把刚刚出门的赵原喊回来,冯姨不去。冯姨说:“每个孩子在母亲肚子的时候都会这样。”红香半信半疑地把手轻抚在肚子上,说:“他在踢我。” 
  “那说明小姐怀的是个男孩,男孩调皮。”冯姨说。 
  “那你快去把赵医生追回来,我要问他这是怎么了。你又不是医生,你知道什么?”红香捂着肚子说。 
  “可是福太太不让赵医生来这里。”冯姨小声说。 
  红香的脸变得难看起来,她说:“我要是有什么问题,福太太会杀了你的。” 
  冯姨想了想,脸上的表情由不置可否变成无可奈何,最后走出了屋子。红香听到冯姨在院子里说:“小姐,是福太太说不准让赵医生再来的,不是我,我只是个下人,我得听主子的吩咐,小姐你就别为难我了。” 
  关于红香和赵原的传闻在那个冬天像墙角盛开的腊梅一样,越开越多,越开越艳。这些传言附着在鹿侯府的一九四六年之末尾,驱之不散。水果街街口的算命先生偷偷地对人说:“看到了么?鹿侯府上空有团黑云,那是鹿家不祥的征兆,鹿家要倒灶了。”几乎没人相信算命先生的话,有人恶作剧式地扔给算命先生一块银元,叫他算算鹿侯府什么时候倒灶。算命先生捡起银元,然后看着鹿侯府高耸入云的屋顶说:“快了,就快了。”算命先生的语气郑重而幽暗。周围的人哄笑着散开了,他们说:“鹿家是不会倒的,鹿家的风水硬,从乾隆年到现在,都占着我们同州城最好的风水。”   
  红香 第五章(4)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也无不灭的烛火。”算命先生说。水果街的人听不懂他的话,也懒得听,他们以蔑视的眼神看看算命先生,又用艳羡而崇仰的目光看看鹿侯府,嘴角抽出若隐若现的笑。 
  一九四七年元旦过后的几天,新的大雪再一次降临。积雪覆盖了整个鹿侯府,一连几天鹿侯府的下人都在扫雪,扫成堆的雪被运到后花园去,在那里等着被来年的春天所融化。扫雪为下人们交流信息和传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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