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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是外行,那我可就不客气了。”陈书记一把拧开瓶盖,鼻子凑在瓶口深情地闻了闻,然后说:“以前在战壕的时候,最想的就是能喝口好酒,死也无憾。”
鹿侯爷下班回到家时,一家人正围在饭桌旁等着他吃饭。如今这个院子里总共只有五个人,鹿侯爷、福太太、鹿恩正、冯姨以及厨子,所以福太太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计较,同意大家在一张桌上吃饭了。福太太对冯姨说:“世事变了,一切都得变。”起先冯姨是死活也不肯上桌的,她灰着脸说:“下人怎么能和主人坐在一起吃饭呢,世事再变也得有个规矩。”只是后来鹿侯爷发话了,冯姨这才不好意思地上了饭桌。
吃饭过程中大家都保持着沉默,只有鹿恩正偶尔在椅子上摇动两下弄得椅子吱吱响。福太太对儿子说:“吃饭的时候不准动。”鹿恩正就停止了摇晃,不过不要多久椅子又发出吱吱声。福太太便拍着桌子说:“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一点儿规矩都没有,你就快和水果街上的那些人一样了。”
鹿侯爷朝院门看了一眼,说:“教训孩子的时候小声点儿吧。”福太太忽然就来了莫名的火气,她起身离开饭厅,回自己的卧室去了。鹿侯爷搁下碗筷跟了进去。不一会儿外面的人就听到了里面的争执声,鹿恩正听到母亲说:“那酒呢?酒呢?你把酒偷出去送人了,你知道我喜欢喝酒,你却专门把酒送给别人,你现在和外面街上的那些人一样庸俗不堪。”在鹿恩正的记忆里,这是母亲第一次用这么大的声音对父亲说话。最后,他看见父亲垂头丧气地从卧室走了出来,母亲把门从里面嘭地一声重重地关上了。
4
这年秋天,同州城东南西北四个城区都架起了高高的炼钢炉,鹿恩正看见水果街上的许多人推着装有自家水壶和锅盖的小车往北边的炼钢炉而去,他对冯姨说:“那些人都去炼钢了。”冯姨说:“不光是他们,全同州城的人都炼钢去了。”
往北望去,鹿恩正能够看到一股黑黑的浓烟升向天空,然后慢慢地消融在广袤的蓝天。鹿恩正知道那是炼钢炉冒出的浓烟,他对着浓烟发了一会儿呆。随后冯姨就看见他跑向院子角落的杂货房,他说:“我也要去炼钢。”鹿恩正在杂货房里找了半天也没找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他气喘吁吁地问冯姨:“那个烂掉的锅盖呢?我前天还看到了,还有那个没用的花瓶,那也是铁的。”这时候福太太从房间走了出来,她对儿子说:“别找了,你父亲早就把那些玩意拿走了。你们父子两个,也不知道想搞些什么。”
红香 第八章(8)
鹿恩正说:“我们要去炼钢。”
福太太暗暗地笑了一声,然后又回了房间。在她转身的那一刻,鹿恩正听见母亲说:“你们都疯了,你们一住进这破败的水果街就都变得神经兮兮的。”
鹿恩正说:“我们是响应国家号召,去炼钢铁。”
鹿恩正所在的学校也展开了大炼钢铁的运动,操场上竖起了一只简易炼钢高炉。老师对他们说:“你们回家后,把家里那些没用的铁和钢全部带到学校来。”同学们就高声地问:“炼钢能干什么?”老师回答说:“炼钢能造飞机大炮,好打帝国主义。”
鹿恩正仔细地翻遍了院子的每个角落,想找出一些废铜烂铁来,他是趁着中午休息找这些东西的,他在杂货房翻找铁器的声音惊动了福太太,福太太踩着轻盈的步子走过来对他说:“儿子,你别找了,你父亲比你心细多了。”
鹿恩正苦楚着脸说:“那我得要空手去学校了。”
“没有烂铁就是没有,老师也要讲道理。”福太太说。
福太太看着满脸灰尘的儿子,叫冯姨去帮他把脸洗干净,然后去练琴。福太太语重心长地对儿子说:“炼钢再重要,也重要不过你练琴。”
鹿恩正只得跟着冯姨去了琴房,在钢琴前他问冯姨:“我们家还有烂铁吗?”
冯姨慵懒地说:“你看到了,都被老爷拿走了。”
“你再帮我找找,我不能空着手去学校。”鹿恩正可怜巴巴地说。
在下午上学之前,冯姨终于为鹿恩正找到了一点儿废弃的烂铁,那是一只尿壶,因为久置不用,上面落满尘土。冯姨悻悻地说:“只找到了这个。”鹿恩正掩着鼻子说:“这是你的尿壶吗?”冯姨说:“你捂鼻子干什么,这又不臭,这是鹿家太爷的尿壶,上次搬家我没舍得扔。”
于是鹿恩正只好带着尿壶去了学校。一路上有许多人向他投来了惊异的目光,经过水果街口时他刚好看见宋家惠蹲在门前的台阶上吃东西。宋家惠被鹿恩正手里的尿壶惹得大笑不止,她说:“你大白天提着尿壶干什么呀?”
“我去炼钢。”鹿恩正不无怨怒地说。
“你用尿壶去炼钢吗?”家惠说。
“这是铁的,能炼钢。给你这种小孩说你也不懂。”鹿恩正看了一眼家惠手里的窝头,迅速地走向了公共汽车站。
育红小学的简易炼钢炉建在操场中央,炼钢炉已经点燃,旁边堆满了各种废弃的破铁锅和其他废铜烂铁,一个体育老师正在把那些破玩意儿往炼钢炉里面扔,黑色烟雾像阴云一样弥漫在操场上空。
一个老师看到了鹿恩正,当即就笑得喘不过气来。这位老师的笑引来了更多人的笑,操场上的人纷纷转过身来看鹿恩正和他手里的尿壶。
正在炼钢的体育老师戏谑地说:“鹿恩正,你们家难道就只剩下尿壶是铁的了吗?”
鹿恩正红着脸说:“废铁都被我父亲拿走了。”说着他就把尿壶扔进了那堆烂铁中间,然后在同学们的嘲笑声中回了教室。
在那段时间里,育红小学的师生们只要一有闲余时间,就会去操场看炼钢。鹿恩正也去了,他看着自己提来的尿壶夹在一堆废铁当中显得疲塌而毫无生息。炼钢炉旁的同学都在对体育老师叫嚷着,争先恐后地要老师把自己带来的废铁扔进火炉。鹿恩正不好意思给老师说自己的尿壶,所以他看见自己的尿壶一直没被扔进炼钢炉。
三天后鹿恩正依然看到那个尿壶没被扔进炼钢炉,他鼓起勇气问老师:“你为什么还不炼我带来的废铁?”炼钢的老师说:“你带来的是什么?”鹿恩正指了指乱铁中的尿壶。老师就笑了:“老师说,你带来的根本就不是铁。”
“那是什么?”鹿恩正迷惑地问。
老师说:“是铜的。”
鹿恩正问:“铜的就不能炼钢吗?”
老师说:“废话,铜当然不能炼钢了。”
这天晚饭后,鹿恩正沮丧地对冯姨说:“你给我的尿壶不是铁的,是铜的,不能炼钢。”福太太当即就笑了,等笑完了,她说:“连尿壶都贡献出去炼钢了,你们父子真有意思。”鹿侯爷制止了福太太,他朝大门的方向看了看,压着声音说:“以后说话不要那么大声音。”
福太太说:“我天生就是这大嗓门,我又没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某个下午放学回家后,鹿恩正忽然发现自己的钢琴消失了,他看见母亲坐在屋檐下呆呆地看着院子中央的那棵桃树,而冯姨则靠在南墙抹眼泪。鹿恩正问冯姨:“我的钢琴呢?”冯姨停止了抹泪,闪烁其词地进了房间。他又问母亲:“我的钢琴呢?”
福太太看了一眼儿子,然后漠然地说:“这个你得问你父亲去。”于是鹿恩正走进了父亲的房间,他看见父亲正伏在桌上写什么。鹿恩正说:“我的钢琴呢?”
红香 第八章(9)
鹿侯爷抬起头,说:“你的钢琴,我把它交给了街道委员会。”
“你为什么要把它交给街道委员会?”鹿恩正不解地问,“那我以后弹什么?”
“以后没钢琴就不弹了,好好读书。”鹿侯爷说。鹿恩正看见父亲说话的时候,脸上浮动着某种漂移不定的阴郁。他后来从冯姨的口中得知,是街道委员会的人抬走了他的钢琴,街道委员说:“在大炼钢铁这件事情上,我们水果街不能有丝毫的落后。”先前那两位红袖章老太太跟在街道委员会的人后面,她们兴奋地逢人便说:“钢琴是钢做的,能弹出月光的钢,肯定是炼钢的好材料。”
没有钢琴可弹的日子,鹿恩正觉得空虚而寂寞,上午和下午放学后,每当他经过先前的琴房时,都会忍不住走进去看看,他看到的是一间空空荡荡的房间,阳光从窗户射进来,能看到光柱下千千万万舞动着的灰尘,他感到以前摆放钢琴的地方隐隐约约有个钢琴的影子,可是待他走近的时候却什么也没有了,他这才意识到,他的钢琴再也不会回来了。
有天晚上冯姨听到了哭声,那哭声是从以前摆放钢琴的房间传出来,冯姨走过去打开了房间的门,她看见鹿恩正蹲在幽暗的房间一角,头夹在两腿之间很忧伤地哭泣。冯姨叹了口气,又把门轻轻地合上了。鹿恩正感到在门合上的那一刻灯光很亮丽地闪了一下,然后一切便又复归了黑暗。
鹿恩正的哭泣声在这个秋天的夜晚显得很清晰,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在不断地吐唾沫一样,冯姨在自己房间里听了好长时间,奇怪的是福太太和鹿侯爷都没从房间出来。到最后她不得不又一次去了那个房间,她抚摸着鹿恩正的脑袋说:“别哭了,睡觉去吧。”鹿恩正哽咽着说:“我想我的钢琴。”冯姨说:“你的钢琴是街道委员会的人抬走的,不是老爷送出去的,街道委员会在到处寻找钢铁。”
“他们寻找钢铁也不能抬走我的钢琴。”鹿恩正说。
冯姨在黑暗中叹了口气。鹿恩正感觉到了冯姨叹息的气流划过自己的面庞,那是冰冷的气息,一下子就冷干了自己脸上的泪水。
中秋节这一天,鹿家的大儿子鹿书正和妻子陈然回家团聚,鹿书正的司机把他们送到水果街口就走了,他们步行穿过水果街,不少人在背后相互提醒说:“这就是鹿市长。”鹿书正大度地朝人们挥手,人们却腼腆地散开了。只有先前卖香蕉的张永祥鼓起勇气喊了句:“首长辛苦了。”解放后张永祥和水果街上的很多人一样,也进了国营水果罐头厂,只不过他患上了胃病,三天两头请假,时常坐在家里熬药吃。
冯姨前来开门,她一时间惊慌失措地回头喊:“大少爷回来了。”鹿书正严厉地阻止了她:“什么少爷不少爷的,以后不准这么叫。”冯姨胆怯地不敢出声了,低头侧目,直到鹿书正夫妇跨过门槛走进院子,她才舒了口气把门关上。对于极少见到的鹿书正,冯姨始终怀有恐惧心理。
一家人坐在客厅,气氛却显得并不融洽,福太太埋头看书,陈然坐了一会儿就到厨房帮胖厨子做事去了,只有鹿侯爷和儿子鹿书正有一句每一句地说话,他们的谈话内容都是关于工作的,往往是前言不搭后语。
团圆饭是在当院吃的,这是鹿侯爷的意思,为了赏月方便。饭吃到一半时,鹿恩正胆怯地对这位哥哥说:“他们抬走了我的钢琴。”少年鹿恩正心想,通过哥哥的权力也许能把钢琴要回来。令鹿恩正意外的是,鹿书正对此没有表示任何态度,只有陈然安慰似地说:“大炼钢铁是国家的需要,我们都应该无条件响应国家的号召。”
中秋的团圆饭吃得并无滋味,饭后鹿书正夫妻抹了嘴巴就要走,鹿侯爷对儿子说:“好不容易回趟家,不能多呆会儿吗?”鹿书正刚要跨出屋门的脚步停了一下。鹿恩正看到他的脸上呈现出来的是那种冷漠的表情,鹿恩正奇怪于他从来没在哥哥的脸上看到过父子或者兄弟之间应有的热情。陈然站在屋檐下说:“市里这段时间事情很多,书正是抽空才回来的。”鹿侯爷只得说:“既然很忙,那就早些回去吧。”
等鹿书正夫妻离去后,福太太一个人坐在窗前的座位上嗑瓜子,她还打开了一瓶白酒,整个房间都充盈着酒香。鹿侯爷则戴着底子厚厚的眼镜,坐在桌前看那本厚厚的讲述榨油技术的书。福太太说:“难道晚上还要上班吗?鬼才相信,看他们小夫妻编谎都不会。”
“兴许是真的要上班。”鹿侯爷说。
“我就不相信。”福太太把一个瓜子皮吐到了墙壁上,然后伸脚把它搓了下来。“你那大儿子就是鹿家的叛徒,他看不起你这个父亲,也看不起鹿家,弟弟的钢琴被街道委员会抬走了,他连一句话都没有。”这一次鹿侯爷没有回应福太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对福太太说:“这酒还是少喝,女人就更应该少喝了。”
红香 第八章(10)
福太太撇撇嘴巴说:“女人怎么了?这都到了新社会,男女一样嘛。”
鹿侯爷便说:“你也知道到了新社会,我还以为你天天大门不出的,什么都不知道呢。”
福太太的鼻腔冷笑了一声:“难得老爷现在也学会了讽刺人。”
这天晚上,冯姨忽然听到以前的琴房传出了声音,她躺在床上细细地倾听了一会儿,她觉得那声音像是钢琴声,却又似乎不是。冯姨穿上衣服走到院子中央,在漆黑的庭院里手抚那棵桃树伫立了良久。随后,她推开了琴房的门。
冯姨的发现把自己吓了一跳,她在黑乎乎的房间里看到了一个面对着窗户端端正正地坐着的影子,她能够判断出那个影子就是鹿恩正。冯姨摸到了电灯的开关,灯光倏然亮起之际,她看到鹿恩正的双手停在空中,指头伸缩成正在弹琴的样子,而刚才她所听到的声音,是从鹿恩正的嘴里发出来的。
灯光阻止了鹿恩正,他用一只手遮住了双眼,而另一只手却依然不动也不动地停在空中,那只手在煞白的日光灯下显得幼小而孤独。
冯姨说:“该睡觉了,明天还要上课。”
鹿恩正这才将那只手收回去。他把双手抱在怀里,不言不语地起身走出了琴房。
一连几天冯姨都看见鹿恩正放学后在自己的房间关着门忙碌,一次上学前冯姨问他:“你整天在房间里做什么呢?”鹿恩正毫不掩饰地说:“我在做钢琴。”
“你用什么做?你连钢都没有,用什么做?”冯姨质疑地问。
“这个你就别管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鹿恩正颇为神秘地说。
大约一个星期后,鹿恩正高兴地告诉冯姨,钢琴做好了。他带着冯姨去琴房看他的钢琴。在琴房里,冯姨看到的情景让她吃了一惊,以前放在琴房的方桌变矮了,方桌上铺着一张大大的黄色牛皮纸,牛皮纸上工工整整地画满了钢琴黑色和白色的琴键。
鹿恩正指着牛皮纸说:“这就是我的钢琴。”说着他就坐到方桌前,双手一边弹压着画在牛皮纸上的琴键,嘴里一边嘟嘟着钢琴的声音,脸上则呈现出幸福而得意的神情。
红香 第九章(1)
1
宋家惠的小学生活也是在厚德门小学度过的。宋家惠发现这所学校的同学几乎都认识她,她总能发现许多高年级的同学在她身后对她指指点点,她听见他们神神秘秘的交头接耳道:“这就是家宝的妹妹,就是她用敌敌畏毒死了宋家宝。”家惠对同学们的议论保持沉默,后来,为了躲避别人对自己的议论,家惠成了厚德门小学最后一个来到学校也是最先一个离开学校的学生。有一次门卫老头喊住她说:“同学,你家里是不是很忙?我看你总是踩着上课铃声到学校。”家惠看了一眼门卫说:“这关你什么事情?我又没迟到。”
门卫老头摇着头注视着家惠的背影,嘴角抽出一丝笑。
宋家惠的班主任朱老师是个刚从师范学校毕业的姑娘,她也觉察到了宋家惠的异常,在一个下着绵绵秋雨的黄昏,她来到了水果街。在狭长而光线暗淡的水果街口,朱老师看见两个打着伞的红袖章老太太走了过来,她们很热情地指了指宋家的屋门,撇着嘴巴说:“呶,从街口数第四家就是宋家惠的家。”
宋火龙在黑乎乎的客厅里接待了朱老师。宋家的客厅一年四季都是黑乎乎的,这与红香的习惯有关。红香对家人说,她的眼睛怕光,一看见强光就流泪,所以谁也不准把那厚厚的灰色窗帘拉开。
朱老师很随意地扫视了一眼屋子,然后对略显局促的宋火龙说:“我没别的事情,只是来做家访的,学校规定每个班主任每学期最少得做十个学生的家访。”
宋火龙欠欠身子,说:“家访好。家惠是个老实孩子,她不会在学校惹祸的,要是她有什么错,您怎么管教都行,我和她妈绝对没意见。”说着他就让家惠到奶奶屋里取瓶樱桃罐头去。宋火龙谦卑地说家里没什么可以招待朱老师的,只有罐头。朱老师再三劝阻也没能拦住家惠,在一阵咚咚的响声之后,家惠果然捧着两瓶樱桃罐头出来了。
家惠翻译了奶奶敲击床板的声音,她说:“奶奶让朱老师不要客气。”
朱老师有些不好意思地从宋火龙手里接过罐头,她看见鲜红的樱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