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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我一边哭一边开着车子,我想着阿莱飘飞的长发,想着永远也不能带着阿莱在街上兜风,想到这里,我真想对着什么东西撞上去,好忘掉这些。忽而,我又想到阿莱的笑容,一切的一切,叫我伤心透了。
我哭着,开着破旧的车子绕着北京一圈圈兜着圈子。像个被丢弃的鬼魂一样难过,直到感觉麻木,对一切视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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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前门箭楼丁字路口黑暗潮湿的地下通道,爬上楼梯,来到人行道上,各种各样的汽车在公路上行驶,停下,再行驶,再停下,喇叭声刺耳地响起,风吹得灰尘在空中舞动,商业街两旁各式各样的百货店、专卖店、冷饮店、快餐店门口,人们进进出出,汽车声、人声、商店里传出的音乐声混杂在一起,叫人听了头疼欲裂。我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过月盛斋,西铁城表店,盛锡福帽店,在一个冷饮店前买了一筒可口可乐,喝了几口才发现易拉罐口上有一圈儿土,我扔了可乐筒,把嘴里剩下的半口吐到地上,继续前行,我走迸前门文化用品商店,在二楼买了一双耐克运动鞋,两件网球上衣和一套运动服,为了装下这些东西,我不得不买了一个大挎包,出来后到路边的公用电话亭给华杨打了一个电话,叫他把车开到天坛公园西门等我,然后一起去嗑建国饭店的一家公司,他们曾答应叫我们做他们一整套CI广告,其实我们只要能拿下其中的一部分就已经不错了。打完电话屈指一算,我已经漫无目地的在街上走了3个多小时,
我茫然地立在街边,看着拥挤混乱的街道,呆呆出神。一辆出租车从我身边经过,我伸手拦住,弯身钻进车中,告诉司机去天坛。
华杨坐在我的车里在路边等我,我们在天桥吃了点东西,给宋明打了一个电话,叫她在建国饭店大堂等我们,带齐资料,然后就驱车开往建国饭店,我、华杨和宋明三人一直在那里谈到傍晚公司下班,最后陆然过来拍了板,第二天,我们拿到一笔预付,支票上赫然填写着三十万元人民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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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色大马的生活就从那三十万人民币开始的。
保龄球、壁球。高尔夫球,马克西姆,香港美食城、阿静,这是白天,晚上则是酒吧、 KTV以及开车兜凤,公司租了一辆奔驰车,在长官宫包了两个套间,我和宋明撑着广告公司,陆然和华杨开始倒进口轿车,起初,两头做得都挺顺手,半年以后,我们由于钱款混乱,挥霍过度,公司陷入困境,陆然因为做两辆逃税车被公安部盯上了为了捞他,从海关开始,我们一通打点,结果负债累累,生意也做不下去了。
我们把公司卖掉,结束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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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解散后我再度陷入百无聊赖之中,华杨呆在家里没事,时常流窜到我这里,我们一起听音乐,打电子游戏,要不就到街头租录像带回来看,有一天我们一起去看一个地下乐队的演出,在墙角差点被一条伸出来的腿绊倒,正要破口大骂之余,忽然发现此人正是许久没有音讯的刘欣。
于是我们三人一同坐到墙角里,抽刘欣不知从哪里弄到的大麻,抽得华杨不停地笑,特别是刘欣一说〃我没钱〃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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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夜里我开着车,带着华杨和刘欣去位于南郊的一个酒肉朋友家打麻将,正是11月,刘欣在车里直喊热,于是把车窗打开,关上热风,他还是热得不行。到了地方,刘欣一上桌就连和了三把,可惜运气并不长久,打到天明,他拖着疲惫的身体从椅子上站起来,庄严宣布:〃我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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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气是一回事,时间是另一回事。
这一段我是有时间没运气,华杨不这么看,他说我们是在混时间等运气,果真不幸被他等到了运气。快到新年时他和刘欣到一家唱片公司去嗅一个小蜜,正碰到一·帮人在那里唱歌聊天,华杨对着他想嗅的那个姑娘唱出了〃我一眼看见了你的那个部位〃,然后进一步发挥,唱什么〃谁把你的长裙撩起,谁为你脱下内衣〃,后来此歌的旋律被唱片公司的一个制作人所赏识,填了一段少男少女喜欢听的新词,华杨出了一盘磁带,一举成名,到了刃年春节一过,连自由市场的小贩都会唱他那首歌了。
那首歌是刘欣写的,刘欣和华杨从此傍在一起,专心出名挣钱,远离混混世界,忙得不可开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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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然是在公司散伙后开始写小说的,以前他一直想写小说,有一天我们通电话,问他在写什么,他说他在写纯净海滩。再问下去,他倒不说了。
陆然是在窗前的写字台上写小说,窗户朝北,永远见不到太阳,陆然在窗前常常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从窗户向外望去前面是一栋楼,挡住了一切,但陆然就能从敞开的窗外看到他的纯净海滩,就在他坐在那里倾听想象中的海涛声时,他的福特车的两个前轮被人偷走了。
告诉我这些时,陆然坐在我们楼下的护城河边的水泥护栏上,我坐在地上,他两眼盯着河水,神态安祥,抽着不带过滤嘴的骆驼牌香烟,胡子足有一个星期没刮过,头发乱糟糟的,长得用一根皮筋绑在脑后,活像摇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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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并不常住在我那儿,她经常住在自己家里,晚上不回来。她找到广告设计的工作后精神抑郁,行色匆匆,有时利用中午休息时间打车到我这里来瞎忙一气,然后冲进电梯下楼去上下午的班。她时常脸色蜡黄,不知是工作叫她疲于奔命还是其他的什么叫她感到沮丧,有一次看夜场电影,她在中间时间说上洗手间一趟,等我找到她时,发现她已躺在休息厅里的长条沙发上睡着了。
后来她才告诉我,她现在打两份工,因为她姐姐前一段精神突然失常,医药费昂贵,所以不得不拼命挣钱,我问她准备挣到什么时候,她冲我笑笑,说:〃挣到像我姐姐一样为止。〃
她姐姐我见过,长得比她漂亮,有一口了不起的雪白牙齿。
宋明不接受我送给她的钱。虽然她拼命工作,仍然无法支付她姐姐的医药费。
我的钱包也慢慢变空,等到还剩下一百元时,我卖掉了汽车,给了宋明二万元,叫她辞掉一份工作,她那时已累得不成人形,但她仍然告诉我,等休息一段之后就挣钱还给我,还煞有介事地给我打了一个借条。
从3月中开始, 我每天到楼下的摊儿上买一份《北京晚报》,一份《北京青年报》,在各版中间找到形形色色的招聘启事,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律寄去简历一份,如此过了不到一个月,我居然也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个工控公司担任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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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穷和自尊是两码事,根本就凑不到一块去,就如同富人同愚蠢一样。事实证明,再傻逼的富人也能把最聪明的穷人支得团团转。
这就是我在我们公司里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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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公司的经理5年前还在北京近郊种老玉米和麦子, 他从服装加工厂踩缝纫机做起,后来又到一家工厂当技工,学会了开最简单的车床,不久,工厂倒闭,他又混到另一个工厂,往印刷电路板上焊电子元器件,后来他混成了车间主任,再后来,他以农民特有的执着精神拼命干活,积攒下一些本钱,然后自己找了一些农民,一起干起了本小利微的焊元器件的活儿,渐渐地有了钱,然后开了这家工控公司,给卷烟厂的烟机配套电控部分。
此人叫蒋飞云,短腿,如果他坐在一个小板凳上,看起来就像两个小板凳摞在一起。他长着一张鸡好犯似的油光光的脸,面呈阴囊色,小眼睛红红的,整天心怀叵测地四下乱转,无论跟谁说话,都是这么一个方式先对你瞟上一眼,然后盯着你的阴部滔滔不绝地把话说下去。公司中的几个稍有姿色的姑娘统统被他调到了经理部,也不知想做何用途。
他是我见过的惟一一个当着你面慢条斯理撒谎的人,当第一个谎话被当面揭穿时,他就用同样的语气再撒第二个。谎话前面一律加上那句他最常用的口头语〃说实在的……〃
由于他一贯弄虚作假,所以也把别人都想象成跟他一样,因此对任何人都不信任,但表面上却跟谁都称兄道弟。有一天,下班时下起了大雨,他非要送我回家,我拒绝不成,只好从命,他把车开到我住的方向和他住的方向的交叉口,也就是白石桥,毫不犹豫地把我赶下车,让我在大雨里站了足有二十分钟才打到一辆出租,上车时已经被淋成了落汤鸡。
第十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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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后两个月,我被派往巫山卷烟厂调试我们公司的电控设备,这个烟厂位于长江边上,我坐船沿着三峡逆流而上,带着两箱沉得要命的设备来到烟厂,住到了烟厂的招待所。
招待所位于半山腰,烟厂却建在山顶,分给我的房间在六楼,没有电梯,因此我每天的日程便如此安排:早晨起来先去水房接一脸盆长江水,放在水房把沙子沉淀到盆底儿,然后回到宿舍边抽烟边看一天要干的活儿,把盆里的水倒一些在杯子里,刷牙,然后把盆里的水换到另一个盆里,洗脸,最后下楼,爬山到达烟厂招待所去吃烟厂为我准备的一顿早餐一个馒头外加一碗牛奶。吃完之后走到烟厂车间,和管事的电工小头目商量一大的工作,然后和工人一起接线,工人接完线后作鸟兽散,我独自一人留下来对着图纸检查,查出错误还得改正,然后到食堂吃中午饭,饭后为了不再一次爬山,只得又回到烟厂,来到办公室编写程序,下午接着接线。若干天后,接线完毕,我开始在电控柜前调试程序,总之,每天如此。惟一让我高兴的是晚上,我一个人沿着山坡走到长江边,在那里看江水从容流过,然后再爬一会儿山,来到巫山县最有吸引力的地方小吃摊,吃四川小吃,有时吃砂锅,有时吃汤元,有时吃米粉肉,东一嘴西一嘴,一直吃到吃烦了为止,然后爬山回招待所看一会儿电视,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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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当时我每天挣35元的出差补助,最多花5元,于是连工资在内竟然攒下了近6000元, 8月初,公司又派来一个技术员协助我一起工作,我和他一起快马加鞭,又调试了一个星期,整条制丝线基本调试完毕,到我走的时候,五百多台电机已经基本按照程序有条不紊地运行,烟厂准备开始投料了。
此时,我被本地的无聊生活彻底打垮,决定打道回府,把剩下的琐碎工作丢给派来的技术员,然后坐船离开巫山,回到北京。
到北京没有一个星期,烟厂就出了事,由于巫山的变电站输出的电压偏低,烧了几台电机,同时也把我们公司的电控柜中的接触器烧坏了几个,由于备件不足,我又奉命去送备件,到烟厂后因为种种原因一时无法离开,如此反复折腾了一月有余,再回到北京已经9月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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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京后,我每天上午到公司露一脸儿,然后就找个借口溜出来,东游西逛,要不就在公司的计算机前玩电子游戏,在巫山时烟厂里烟未儿乱飞,弄得我烟也不抽了,却养成了吃零食的坏习惯,兜里平时总装着点话梅之类的东西,有一天,我在西单因为往地上扔瓜籽皮被罚了十块钱,于是,戒了零食,恢复了抽烟,挺长一段时间里,我没有朋友,形单影只,在家的时候,一遍遍看那些以前录的录像带,听歌,睡觉以此来混过没完没了的时间。
整个92年秋季,我每天只吃一顿饭,睡12个小时觉,不接任何电话,不跟任何以前的朋友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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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中旬的一天晚上,我正在电视前换频道,门锁一响,进来一人,原来是宋明,她见到我,睁大了眼睛,狂叫一声,扑了过来。不等我说什么,她立刻打电话给陆然华杨,说我出差回来了,利用那伙人在路上的时间,我们上床瞎忙一气,陆然敲门的时候,我们刚好来得及把扔在地上的卫生纸塞进床头柜边的时装袋里。
等到华杨和刘欣来了之后,我们下楼钻进陆然的福特车里,到工体附近的洗车酒吧去喝酒,喝得半醉之后,回到我那里飞华杨带的大麻,边飞边天南海北地聊天。
深夜,华杨提议去看看天安门广场,我们一行人驾车来到那里,偌大一个广场空荡荡的,夜风一吹,叫人感到有些冷,一小队士兵在广场边上巡逻而过,走了半圈后不知消失在什么地方,毛主席纪念堂前有两个哨兵,在我们一行人走过时用漠然的目光看着我们离去。我们走到广场中央,一字排开坐在地上,脸朝着长安街,看一辆辆汽车飞驰而过,天安门城楼在灯光中显出暗红的颜色,金水桥的白玉栏杆闪着白光。
华杨讲了五个黄色笑话后,搜索枯肠,发觉我们之间再也无话可讲,陆然从始至终就像一个等待解放的奴隶一样等待大家散去的建议,好开着他那辆;日福特逃之夭夭,刘欣把话题引到了姑娘身上,见没人响应,于是就把所有的人视同陌路,我从始至终就没什么精神,基本上不怎么说话,所有的人都不搭理宋明,好像她召集的聚会是个错误一样。事实上,这次聚会确实是个错误华杨和刘欣两人因为利益关系相互牵扯,他们有时彼此不合,但又无法脱离对方,所以在人前摆出一副相互讽刺的架式,陆然很长一段时间沉浸在他自己的表达世界里,对他们不感兴趣,我懒得在里面穿针引线,对一切可能形成谈话的话题毫不理睬,宋明显得十分可笑,她现在成了我们四个都反感的那种姑娘,她自己也可能意识到这一点,我们把带来的酒喝完后,宋明说她困了,于是,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分头散去。
回家的路上,我第一次感到,我们对别人的好奇心消失了,我们也不愿向别人提及自己的苦闷,我们分头流落到自己的一角天地之中而羞于见人,我们对比较也失去了兴趣。
也就是说,我们都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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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宋明到我这里把她的衣服拿走,还了我两万块钱,告诉我她在我出差期间认识了一个男的,如今准备结婚了,还说了些以后怎么着怎么着的话,从此一去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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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我现在能用左手写字。〃
陆然一边左手拿笔在纸上刷刷刷地一连写了三行字,一边抬起头来冲我笑,然后把笔换到右手,又写了两行。
〃字体不一样,〃他对我说,〃瞧,就像两个人写的。〃
我点点头。
此时,厨房的水壶哨声响起,陆然出去把壶提进来。泡了一壶茶,我们喝茶的同时,陆然把手中的香烟按灭。说:〃写书就是写好多好多的字,这些字构成一个复杂的符号体系,可以代表好多好多事情,总之,就像那些字一样,都是些无聊的事情,写书本身也是件无聊的事情。〃
言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我坐在他对面,一张张翻弄着他收藏的那些CD,把那些没听过的放进音响中听一小段,然后再换其他的听。
〃我问你,现在手中有没有值得一干的事情?〃
〃值得一干的事情都是难事,所以也是干不了的事情。〃
〃什么意思?〃
〃比如你,去挣一千万块钱来让我瞧瞧。〃
〃说的也是。〃
陆然的屋子中央铺着一块地毯,上面是复杂繁乱的树叶之类的图案,我注意到地毯边缘有些花纹被不知什么东西弄掉了。
〃谁干的?〃
〃老X。〃
〃她来过?〃
〃后来又走了。〃
〃怎么回事?〃
〃没有所谓的怎么回事,有一天,我在国贸迪厅碰到她,她就跟我回来了,我们就在这条毯子上胡搞,事后我看见她拿着我的电动剃须刀在这儿把一片据她说不喜欢的叶子给剃掉了。〃
〃怎么听着那么不正常?〃
〃是不正常,因为所有叶子都差不多。〃
〃后来呢?〃
〃第二天我把她送到单位去上班。〃
〃她在哪儿?〃
〃在一个广告公司。〃
〃后来呢?〃
〃再没有音信了。〃
〃我又往她们公司打电话,说她已经辞职走了。〃
〃真是个怪人。〃
我和陆然吃了一口袋开心果,剥开的壳儿扔得满茶几都是。陆然从书柜里拿出一本相册,里面是很久以前我们刚认识时照的相片,于是我们看到了很多恍如隔世的一群人,有陆然、华杨。刘欣,辛小野,老X,还有阿莱,还有好多好多其他人,照片上的人大都笑着,也不知当时是什么原因让大家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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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年到来之前我去买了一件皮夹克,准备穿着它迎接新年。刘欣和华杨去外地演出,据说可以弄到一笔可观的收入。陆然去了西藏,据说要在那里思考一些问题,他把车留给了我。至此,偌大的一个北京市竟找不到一个可以一聊的伙伴,叫我感到十分没劲,干脆哪儿也不去,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