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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里人-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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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他发觉维拉蒂督察那双冰冷的蓝眼睛正审视着他。他那清瘦而高贵的脸上一付嘲笑的神色,如同看穿迈克尔的胆怯一般。 
  “耐心点,”唐·克罗斯说,“我们的朋友安东里尼仍是我与吉里亚诺及其家人之间的联系纽带。我们会一起想办法,你离开这儿前往特拉帕尼时,要顺道去蒙特莱普看望吉里亚诺的父母。”他停顿了一下,微微一笑,脸上的坚定神色丝毫未改,“你的计划我已经知道了——全部计划。”他说这话带着特别强调的语气,但迈克尔暗想,他不可能知道全部计划。教父从不把一件事全盘端出。 
  唐·克罗斯流畅地继续说着:“我们所有热爱吉里亚诺的人有两点看法是一致的,他不能再呆在西西里,他必须移民美国。维拉蒂督察也持相同意见。” 
  “西西里人真让人琢磨不透,”迈克尔微笑着说,“督察可是发誓要抓吉里亚诺的保安警察的头头。” 
  唐·克罗斯笑了,笑得短促而机械。“谁能真正理解西西里?但说来也很简单。罗马宁愿让吉里亚诺去美国享福,也不愿他在巴勒莫某个法庭的证人席上高声控告。这都是政治。” 
  迈克尔手足无措,觉得很不舒服。这一切都未按计划进行。“为什么维拉蒂督察的意思也是让他逃走?把吉里亚诺处死并没有什么危险呀?” 
  维拉蒂督察轻蔑地答道:“那本是我的选择,但唐·克罗斯爱他如爱子。” 
  斯蒂芬·安东里尼心怀恶意地瞪眼看着督察。本杰米诺神父突然低下头去啜饮杯中的酒。而唐·克罗斯却严厉地对督察说:“这儿没有外人。我们必须对迈克尔说实话。吉里亚诺手上有张王牌。他有本日记,他说是他的证据。里面他记录了一些证明,罗马政府的某些官员,出于个人目的,政治目的,在他做土匪的年月里曾经帮助过他。那份文件一旦公布于众,天主教民主党政府就会垮台,我们就会将意大利拱手让给社会主义、共产主义者去统治。维拉蒂督察在这点上与我意见一致,即必须想尽一切办法防止这种情况出现。因此他愿意帮助吉里亚诺带着他的证据逃走,这样一来它就不会公布于众。” 
  “你见过这本证据吗?”迈克尔问。他在想父亲是否了解这一情况,因为在父亲给他的指示中从未提及这么一份记录文件。 
  “我了解它的主要内容。”唐·克罗斯说。 
  维拉蒂督察厉声说:“要是我做决定的话,我就杀死吉里亚诺,让他的证据见鬼去。” 
  斯蒂芬·安东里尼两眼瞪着督察,脸上明显地流露出强烈的憎恶之情。迈克尔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人与唐·克罗斯本人一样,是个危险人物。安东里尼说:“吉里亚诺绝不会投降,而且也轮不到你送他进坟墓,你还是明智点,好自为之吧。”唐·克罗斯徐徐地举起手,餐桌上安静了下来。他根本不理会其他人,缓缓地对迈克尔说:“或许我无法遵守对你父亲的承诺,把吉里亚诺交给你。唐·科莱昂为何自己牵扯到此事中,我不能跟你讲,可以肯定他有他的理由,而且是很充分的理由。可我能做什么呢?下午你去看望吉里亚诺的父母,设法让他们意识到他们的儿子必须相信我,提醒这些可爱的人儿,是我使得他们从狱中获释的。”他略作停顿,“那样的话或许我们能帮助他们的儿子。” 
  在逃亡藏匿的这几年中,迈克尔养成了一种动物般对危险的本能的敏感,他不喜欢维拉蒂督察,他害怕凶残的斯蒂芬·安东里尼,本杰米诺神父给他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更有甚者,唐·克罗斯发出的警报信号一直在他的大脑中鸣响。 
  餐桌旁所有的人,甚至连他的兄弟本杰米诺神父在内,对唐·克罗斯说话时都压低噪音。他们身体朝他那个方向侧着,脑袋低垂着,甚至停止咀嚼口中的食物,等着他发言。仆人们围着他,好像他是一轮太阳,卫士们散布在庭院各处,眼光时时注视着他,时刻准备着听从他的命令一跃而起,将每一个可疑目标撕成碎片。 
  迈克尔很谨慎地说:“唐·克罗斯,我在这儿完全听你的。” 
  唐祈祷般点点他那硕大的头颅,将那双漂亮的双手交叉握在肚子前,用宏亮有力的男高音说:“我们相互之间必须绝对坦率。告诉我,你的关于吉里亚诺脱逃的计划是什么?你要像儿子对父亲一般跟我说。” 
  迈克尔迅速扫了维拉蒂督察一眼。在这位西西里保安警察的首脑面前,他决不会坦率。唐·克罗斯立刻明白了。“维拉蒂督察完全听从我的建议,”他说,“他和我一样可以信赖。” 
  迈克尔举起酒杯,缓缓喝起酒来。越过杯子,他能看到卫士们如同观众看戏一样注视着他们。他看到维拉蒂督察皱着眉头,甚至唐的说话方式也令他反感,很明显,唐·克罗斯控制着他及他的部门。他注意到斯蒂芬·安东里尼那张长着杀人犯般大嘴唇的脸上也是蹙额不快的样子。只有本杰米诺神父避开他的凝视,低下了头。迈克尔喝完杯中浑浊的白酒,一个仆人马上又斟上了。顷刻之间,他发觉这间庭院是个危机四伏的地方。 
  他从骨子里清楚地知道,唐·克罗斯所说的不可能是真话。坐在这张桌旁的任何一个人为什么要相信这位西西里保安警察的头头呢?吉里亚诺会信他吗?西西里的历史上充斥着诡计。迈克尔苦涩地思索着;他又想起了他的亡妻。那么为什么唐·克罗斯会如此深信不疑呢?唐·克罗斯是黑手党的首脑人物。他与罗马有无比强硬的联系,他实际上扮演着罗马驻西西里的非官方代表的角色。那么唐·克罗斯怕什么?只能是吉里亚诺。 
  然而唐正在密切注视着。迈克尔竭力摆出一副极其真挚的神情说;“我的计划很简单。我在特拉帕尼等候你和你的手下把萨尔瓦托尔·吉里亚诺交给我。会有一艘快艇将我们带到非洲。当然,我们要带上必要的证件。我们从非洲飞往美国,那儿一切都安排好了,无须常规手续就可入境。我希望能像所说的这么容易,”他停顿了一下,“除非你又有新的计划。” 
  唐叹了口气,举杯喝了一口。然后,他两眼凝视着迈克尔,开始缓缓地娓娓道来:“西西里是个充满悲剧的地方。”他说,“没有信任,毫无秩序。有的只是太多的暴力和阴谋。看来你很谨慎,我年轻的朋友,你完全有这个权利。咱们的吉里亚诺也是如此。我跟你说,如果没有我的保护,图里·吉里亚诺根本不可能还活着;他和我就是一只手上的两个手指,可现在他却把我看作是他的仇敌。唉,你体会不到这给我带来多大的悲哀。现在我唯一的梦想是有一天图里·吉里亚诺能重新与家人团聚,并且被拥戴为西西里之王。他是位真正的天主教徒,一位勇士。他的一颗仁慈之心使得他赢得了每个西西里人的爱戴。”唐·克罗斯停了停,喝尽了杯中酒。“然而,现在的潮流对他不利。他在深山中很孤立,只有少数几个人,却要对付意大利派出追捕他的大量军队。并且,他常常被出卖。因此他谁也不信,甚至连自己也不相信。” 
  唐冷冷地注视了迈克尔一会儿。“如果我完全从我的内心来说,”他说,“如果我不是爱吉里亚诺如此之深的话,也许我会忠告你,尽管我并不是非说不可。我或许会公正地说,回美国去吧,别带他走。我们即将结束一场与你毫不相干的悲剧。”唐停了一会,又叹了口气。“自然,你是我们的唯一希望,我恳请你留下来,援助我们的事业。我在各方面提供帮助。我绝不会抛弃吉里亚诺。”唐·克罗斯举起酒杯,“祝他长寿!” 
  大家一起举杯共饮,迈克尔心中暗暗思忖,唐是要他留下来呢还是要抛弃吉里亚诺呢?斯蒂芬·安东里尼说:“别忘了,我们已答应吉里亚诺的父母,迈克尔要去蒙特莱普去看他们的。” 
  “尽一切可能,”唐·克罗斯温和地说,“我们必须给他父母以希望。” 
  本杰米诺神父以一种过于谦卑的语气强调说:“说不定他们了解有关那本证据的情况。” 
  唐·克罗斯叹息道:“是啊,吉里亚诺的那本证据,他认为它能挽救他的性命,或者至少让他不至于不明不白地死去。”他转向迈克尔说:“记住,罗马害怕那本证据,但我不怕。告诉他父母,写在纸上的东西会影响历史,但不会改变生活。生活是一段不同的历史。” 
  从巴勒莫到蒙特莱普开车只有不到一小时的路程。在那一个小时之中,迈克尔和安东里尼从城市的文明跨进了西西里乡村的原始文化。斯蒂芬·安东里尼驾驶着那辆小巧的菲亚特车,在午后的阳光中,他那刮得干干净净的两腮和下巴泛着光,映衬出无数粒暗红色须根。他开得很慢很小心,像那些上了年纪才学开车的人一样。菲亚特急促地喘息着,盘旋而上,在莽莽山脉之中爬行。 
  他们在5个地点被武装警察的路障拦下来,每个守卫排至少有12人,配备一辆带有机关枪的装甲车。安东里尼带的证件使他们顺利地过了各道关卡。 
  迈克尔感到很奇怪,距大城市巴勒莫这么近的乡村会是如此的原始荒蛮。他们从不少村庄旁经过,只见座座石屋歪歪斜斜地就着坡势垒在陡坡上。这些陡坡被精心隔成一条条窄窄的田块,整齐地种着一行行细长的绿色植物。一座座小山包上遍布着硕大的白色圆石,在苔藓覆盖,竹丛遮蔽下半掩半现,远远望去,活像是未经雕凿的巨大的墓群。 
  沿途每隔不远就有一座神龛,木匣子挂着锁,里面供着圣母玛利亚或其他某个受尊崇的神的塑像。在一座神龛前,迈克尔看到一位妇人跪在地上祈祷,丈夫坐在他们的骡车上大喝其酒。骡头低垂着,活像是一位殉道者的头颅。 
  斯蒂芬·安东里尼伸过手去,爱抚地摸摸迈克尔的肩。他说:“贤侄,见到你对我的心脏很有好处。你知道吉里亚诺和我们有关系吗?” 
  迈克尔敢肯定他在说谎,那张红脸上露出的狡猾的微笑意味深长。“不,”他说,“我只知道他父母在美国给爸爸做过事。” 
  “我也做过,”安东里尼说,“我们在长岛帮着建你父亲的房子。老吉里亚诺是位出色的瓦工,虽然你父亲让他参与做橄榄油的生意,他还是坚持干老本行。他像个黑奴一样苦干了18年,节省起来却像个犹太人。以后他返回西西里过着英国人式的生活。然而战争和墨索里尼使得他们的钱变得一文不值,现在他只拥有自己的房屋和一小片土地可供耕种。他诅咒离开美国的那一天。他们觉得他们的小男孩长大会成为一名王子,可他现在却是一名匪徒。” 
  菲亚特卷起的团团尘烟沿途弥漫;路旁生长的竹子和结着梨形果实的霸王树一派阴森的景象,一串串果实里好似要伸出人手来一般。山谷中,他们可以看到一片片橄榄林和一块块葡萄园。突然间,安东里尼说:“图里的母亲是在美国怀上他的。” 
  他见迈克尔眼中露出了询问的神色。“是的,图里的母亲是在美国怀孕,在西西里生下他的。要是等几个月的话图里就是美国公民了。”他停了停,“图里总是说起这事。你真的觉得你能帮他逃走吗?” 
  “不知道,”迈克尔说,“与督察和唐·克罗斯一起用过午餐之后,我都糊涂了。他们真要我帮忙吗?我父亲讲唐·克罗斯经手这件事。他可从未提到督察。” 
  安东里尼往后梳理着他那稀疏的头发。他的脚无意识地踩了踩油门,菲亚特猛地向前一蹿。“吉里亚诺和唐·克罗斯现在是仇敌了,”他说,“但我们已背着唐·克罗斯制订了计划。图里和他父母相信你,他们知道你父亲从未失信于朋友过。” 
  迈克尔说:“那么你站在哪一边呢?” 
  安东里尼一声叹息。“我为吉里亚诺而战,”他说,“在过去的五年里我们一直志同道合,而且五年之前他还饶恕了我的生命。可我在西西里生活,所以不能当面反对唐·克罗斯。我在他俩之间走钢丝,可我绝不会出卖吉里亚诺。” 
  迈克尔想,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他从任何人那儿都得不到明确的答案呢?因为这是西西里,他想。西西里人惧怕讲真话。独裁者们和宗教法庭的审讯官们已经为说真话而折磨他们数千年了。罗马的法治政府要求说真话。忏悔室的神父也要求人们讲真话,否则要永世受地狱之苦。然而真言是力量的源泉,控制的杠杆,为什么要把它送给别人呢? 
  迈克尔想,他不得不自找出路,或者放弃使命赶快回家。他在这儿处境很危险,很显然,吉里亚诺与唐·克罗斯之间有深仇大恨,而卷入一件西西里深仇的旋涡之中乃是自取灭亡。因为西西里人认为,报仇是唯一的真正的正义,而且总是毫不留情。在这个天主教的岛屿上,家家都供奉着一尊哭泣的耶稣塑像,天主教徒的宽恕被看成是胆小鬼的令人不齿的托词。 
  “吉里亚诺与唐·克罗斯为什么会成为仇敌呢?”迈克尔问。 
  “由于波特拉…德拉…吉内斯特拉惨案,”安东里尼说,“那是两年前的事。自那之后再也不一样了。吉里亚诺指责唐·克罗斯。” 
  忽然间汽车似乎要垂直坠落下去似的。路从山上陡降进入山谷之中。他们从一座诺曼底城堡的废墟旁经过,城堡修建于900年前,用于增强乡村的恐怖气氛,可现在,不会伤人的蜥蜴在爬行,几只离群的山羊在游荡。往下一看,迈克尔已经看得见蒙特莱普镇了。 
  小镇深深地藏在群山的紧密环抱之中,仿佛在井底吊着的一只桶。小镇形成一个规则的圆圈,没有一栋房子伸出圈外,夕阳照在石墙上,像燃起深红色的火一般。菲亚特正沿着一条窄窄弯弯的街道缓缓而行,安东里尼停了车,原来前面有一道路障,由一排保安警察把守,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一个警察用枪示意他们下车。 
  迈克尔看着安东里尼掏出证件给警察看。他见是一种特制的红边通行证,知道这种通行证只有罗马的司法部长才能签发。迈克尔自己有一个,他被告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使用。像安东里尼这种人怎么能搞到这么高级的证件呢? 
  接着,他们回到车上,行驶在狭窄的蒙特莱普街道上,街道很窄,如果对面开过来一辆车,他们互相都不能通过。房子都带有别致的阳台,漆成各种不同的颜色,很多是蓝色的,其次是白色,还有些漆成了粉红色,极少数的是黄色。这个时候,女人们大多在家给丈夫做饭,街上也没有孩子玩耍。相反。每个角落都有一对警察在巡游着。蒙特莱普看上去像一个实施军事管制的被占领城市。只有几个老头神情木然地从阳台上往下看着。 
  菲亚特停在一排相连在一起的房子前,其中之一漆成鲜艳的蓝色,有一道铁栏大门,大门上用铁条焊成一个字母G。开门的是一个60岁上下的瘦削的小个子老头,他身穿深色带条纹的美式西服,白衬衫、黑领带。他就是吉里亚诺的父亲。他迅速而热情地拥抱一下安东里尼。他把他们让进屋时,几乎是感激不尽地轻拍着迈克尔的肩膀。 
  吉里亚诺的父亲脸上的表情,是一个人痛苦地等待死亡降临到身、患不治之症者的亲人的那种表情。很明显,他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感情,他的手抬到脸上,好似要竭力不让五官变形。他身体僵硬,活动不灵,走路有点摇摇晃晃。 
  他们走进一间宽敞的客厅,对这样一个小镇上的西西里人家来说,这间客厅是够豪华的了。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幅放大的巨型照片,大得难以辨清照片上的人是谁。照片框是椭圆形的,由奶油色木头做成。迈克尔立刻明白了,这准是萨尔瓦托尔·吉里亚诺。照片之下,一张黑色小圆桌上放着一盏还愿灯。另一张桌子上镜框里一帧照片较为清晰,父亲、母亲和儿子站在红色幕布前,儿子的胳膊搂着母亲。萨尔瓦托尔·吉里亚诺直视镜头,好像向它挑战似的。他的脸非常英俊,如希腊雕塑一般,五官稍重,如在大理石上精雕细刻而成,嘴唇圆满而性感,双眼成椭圆形,眼睑半合,两眼间距很大。这是一张十分自信、决心左右世界的人的脸。可是谁也没料到,迈克尔从这张英俊的脸上却看出舒心的甜蜜。 
  还有一些他与他姐姐、姐夫的合影,但几乎都隐放在角落里的阴暗的小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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