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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石罅出去,爬着接近了村庄。村里几股敌人,搞的很乱,有的休息,有的整队集合。燕来各处都没找到杨晓冬的踪迹,他突然转念想:“你好糊涂,他那样有战斗经验的人,还会出问题。果真出了问题,手榴弹早打响啦。”他肯定杨晓冬已经横越深沟,到对面山坡上去了。后悔自己丧失了时间,痛恨自己年轻倒跑的慢,脑子一热,立刻挺身站起,不顾一切,冲到迎面一簇敌人跟前,用猝不及防的手段打出手榴弹。第一颗哑巴了,忽然想起是忘记拉弦。接着把第二颗投出去。这颗爆炸的声音很大,敌人吓的闪开一道胡同,他乘势从人群里向外窜,三步二步窜到桃花沟村沿的盘道上。盘道上正是追赶他们的那两班敌人,他们正在四处搜寻失掉的目标,看到燕来,喜出望外,为了争功,一个敌人迎面向他扑过来。韩燕来见他来势太猛,迅速矮身,这个敌人掠过他的头顶栽了个大筋斗。他站起来朝右侧跑,刚跑几步就被脚下的石头绊倒了。这时身后一条大汉,飞快赶来,骑在他的身上,立刻掏出绳索捆他两只胳臂,乘大汉拱身掏绳子的时候,韩燕来从他裆里缩回一条腿,用尽平生的力气,朝大汉小腹踢了一脚,大汉疼痛难忍,倒退两步,滚落到沟里。韩燕来不顾任何危险,拚命跳沟。
深沟被他跃过,敌人并未甩脱。不到一分钟,敌人绕过断沟,扇形散开尾追前来。韩燕来看到这种情形,不敢转弯抹角,照直朝对面山坡上跑。山坡越上越陡,速度越来越慢,敌人越追越近。他心里十分着急。咽喉发呛,浑身无力,脚下怪石林立,荆棘横生,每当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力气。
现在他已经不是什么跑,说正确些,他是急走,走也没有多大力气。眼前有一片杏林,他真想钻在杏林里隐藏起来,回头看了看,离他最近的敌人,只有十多米。藏怎么行!他放弃了钻树林的念头,跌跌撞撞继续前进。见到他的狼狈情形,突然敌人说话了:“不要放枪,捉活的!他们共总两个人,跑不了。”韩燕来这时才晓得追赶他们的是伪军,回头瞅了一下,敌人都戴的大沿帽。他暗想:这是治安军,必是高大成带着队伍跟鬼子出来了。这个发见,给他减轻了些压力,心情稍微松泛些。这一松弛,对他很不利,敌人更接近了。三个伪军脑袋,露在他的脚下,距离至多有五六米。横在他眼前的山坡更陡了,到处是嶙峋突兀的青石,每块石头至少都有齐胸高。他使出最大的气力,又攀登上几块大青石。看看快到峰顶,有一块七尺高的大岩石挡住他,他试着攀窜了两次,都滑下来。第三次滑下时,三个敌人赶到了。他想扒块石头当武器,结果却是连最小的石头也纹丝搬它不动。这时,第一个上来的敌人要张臂搂住他,他双手推胸把这个家伙推滚下去,争取了这点空子,他返身用尽最后气力,攀登这块大岩石。双手刚攀住石顶,被第二个爬上来的伪军抱住他的左腿。他用右脚一踢,伪军拔掉他一只鞋,滚下坡去,但他也被拖下了岩石。
他背靠岩石,瞧着脚下那几个跌倒再起的敌人,愤怒地喊:“谁敢上来,老子咬也咬死你们!”但敌人没被吓住,他们一齐爬上来。正在万分危急的时候,猛听得头顶上有熟习的声音:
“快伸你的双手!”
“呵!天!是你……”
“快上!”说话人用力把他拉上去。
“爬下!”上边人说着,一抖手腕投下一个黑忽忽带柄的东西。接着在三个伪军头顶炸雷似的响了一声,……
两分钟后,在静得可怕的山顶上,杨晓冬搀着韩燕来的胳臂无言地行进,来到一棵大杜梨树下,听得唰唰的声音,才知道天在落雨了。两人以树当伞,并肩仰靠在树根上。韩燕来用袖子抹掉脸上雨汗混合的水滴。眼睛细看,发见杨叔叔打着赤脚。他提醒似地说:“你丢了两只鞋,我丢了一只,这样走路困难,咱们包袱里有鞋,换上快走吧。”
杨晓冬否定了他的意见。站起身,从烟雾蒙蒙的群山里,辨认出眺山,目测了方向距离,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指着东南那面很陡的山坡,断然地说:“敌人肯定是被咱们甩开了,现在要争取的是时间。战胜时间的窍门在于速度,我们要打赤脚用最快的速度,在个把钟头内通过拦山的封锁沟。”
两人虽然极度疲乏,为了摆脱死亡的威胁,为了争取胜利的希望,各从生命里呼唤出一股热力,不顾荆棘刺身,尖石硌脚,跌跌撞撞地扑滚下山了。
山坡底下,没有道路,没见村庄,他们置身在一条宽敞的河沟里。河底铺着鹅卵石,赤脚在石子上走路,有时痒得钻心,有时硌得生疼。韩燕来实在想穿鞋,因杨叔叔不说话,他也不敢吱声。正在寻思提一下,发见河坡上面有一群人迎面走来,他一扯杨晓冬的衣袖说:“敌人!”
杨晓冬点头说:“我已经看到了,仔细瞧瞧再说。”
迎面这群人迈下河沟,他们的走路姿态不象敌人,象群老乡。老乡们深夜成群结队的干什么呢?这些人越走越近,韩燕来实在沉不住气,他正想撒腿跑,就听见杨晓冬用低沉的声音喊:“站住!口令!”
迎面的人从一条黑线变成很多黑点,象刮风一样爬上河坡跑了。这一跑说明不是敌人;既不是敌人,后悔不该把他们吓跑。两个人抬头看天,天上不见星辰月亮,东南天空的云彩有些发白,他们害怕天要发亮,决定追赶那伙逃散的人。追了一里多路,赶上两个打着扁担的老乡。上前一问,原来是当地居民,被敌人抓夫挑东西,乘着黑夜行军偷跑回来的;老乡听他们自称是被抓的商民,看到他们的狼狈相,又同情,又怜悯,就领着他们从最平妥的地方跨过拦山封锁沟。
过沟不远,找了个背静角落。杨晓冬这才叫韩燕来解下包袱,各人换上新鞋新袜,里边穿好衬衣,淋湿的外衣早已被风吹干,整平了绉折,检点了财物证件,稍稍休息了一会,按照老乡指引的大路,放平脚步前进。
天色明亮时,到达了第二道封锁沟口。这道沟口被铁丝栅栏挡住,里面有两个伪军把守,封锁沟外面集结了一辆马车,十几个人。每人高举身份证,多是要求去曹庄车站赶上午第一趟火车的。里边伪军既不开门,也不看证件,口口声声说形势紧张,必须等到十二点才开放行人。看意思是要敲大伙的竹杠。杨晓冬看这两个家伙窝窝囊囊的,估计没多大手眼,同时他晓得这块防地,是由高大成四团设防,四团是新由几个外县警备队合编的,不太熟悉当地情况。根据这些条件,杨晓冬大大方方地走过去,说:
“喂!你们这栅栏口开放时间,有点准头没有?”
伪军闪烁其词说:“大概其,至早也得十一点左右。”
“我们有要紧事情,必须马上通行!”
两个伪军怔了怔神,互相交换了一下犹疑的眼色。杨晓冬看出这个破绽,对着韩燕来说,实际是叫伪军听:
“怎么回事,这不是四团的防地吗?他们为什么节外生枝找麻烦,耽误了公事算谁的?爬过沟去,到炮楼里跟他们赵团长挂个电话。”
一个伪军听完话,不自禁地回头看了看他们的炮楼。另一个被杨晓冬的态度逼的没了主意,把栅栏开了一个缺口,试想探出头来说几句道理。韩燕来乘势喝斥他说:“把门开大点,我们后边还有大车哪!”伪军糊里糊涂地开大了栅栏口。
大车上坐着一位少妇,怀抱三周岁左右的男孩,驭手年岁虽大,穿的倒也干净,象是父亲送姑娘返婆家的模样。为了表示感谢,通过卡口不远,驭手三番五次请他们坐车,这样,他们就乘车到了曹庄车站。要下车了,两个乘客的脚痛的不能走路,甚至站立都很困难,驭手说是坐车坐麻了腿,捶捶腿、溜达溜达就好,驭手并代他们去购买车票了。
经过挣扎,他们一瘸一拐地跟着这位年轻的母亲踱到站台口。
曹庄是小站,距省城三十里。站台口外约有二十几位旅客,规规矩矩地排成一列,听候检查。检查员身穿便衣臂系袖章,挨个先行搜身,后验证件。这还可以忍受,最讨厌的是经检查后,须通过一个砖砌的高台。高台上面蹲着个丧门神般的日本鬼子,他横端刺刀弹压车站,监视着来往行人,每个旅客经过台前,都得向他弯腰鞠躬。不度过这一关不能进站。
轮到杨晓冬他们排队进站了,那位年轻的母亲一手提包袱,一手拉孩子,小孩揪着屁股,瞪着恐怖的小眼睛望着日本鬼子,悄悄地说:“妈妈!怕!”
妈妈强颜为笑地哄他说:“乖孩子,不许说怕。妈妈来时怎样教你来着,好好给人家鞠躬吧!”
杨晓冬听了当母亲的这几句话,心里难受的不是滋味。这几句表面看来似乎是普普通通的话,实则它包含着无限的精神创伤。这是满带血泪的辛酸语言呵!他上前两步,双手抱起孩子,无限慈爱地低声说:“娃娃呀娃娃,不要害怕,叔叔保护着你,你放心吧!等上一年两年,他们就不在这里站岗了。”
年轻的妈妈回过头来,泛着喜悦和感激的颜色,不晓得是感谢他关心孩子还是听懂了他的话意。杨晓冬乘这个空子跟上她,同她并肩走过砖砌高台。因为抱着孩子,免除了鞠躬的手续。他回头瞧了瞧伙伴,伙伴竟挺着身躯从鬼子身旁倔强地走过来。他为他这种冒险态度捏了一把汗,还好,鬼子兵也没阻拦他。杨晓冬正想对他这种莽撞举动批评几句,韩燕来透着胜利的笑脸赶到跟前,说:“快上车吧!唔,你不满意我呀。是呵!你在这方面是批评过我,可我这号人,把骨头烧成灰,也不能向敌人低脑袋!”
第十三章
一
梁队长他们冲出眺山抵达平汉路的时候,已是深夜两点了。按照行军距离,他们可以宿在靠近城郊的八里庄。可是队员们一致要求继续向路东挺进,其中闹的最凶的是张小山,他一口一个“走亲”去,梁队长懂得大家的心意,他也十分赞成兼程赶到。于是,连队长在内二十一名同志,加了两个钟头的快步,横跨一条铁路、两道封沟,来到千里堤外金环住的村庄。
按着习惯,队员们分别住在支书和村长家里。梁队长吩咐大家烧水洗脚、整理行装,房上派出岗哨,室内检查洞口。宿营工作刚刚就绪,张小山把背包往肩上一挎,拉着梁队长说:“走!咱们瞧瞧小离儿去。”膘子听说后,不声不响地跟在后面,有的队员也要去,张小山说去人多了不方便,有好吃的他准能带回来。
梁队长他们三人离开堡垒户朝北转了两个弯,看见西坡上那矮矮的三间土房。因为心里着急,没敲墙山暗号,张小山领头跳墙进去,蹑手蹑脚地走到窗户近前,刚要说什么,金环开门走出来,说:“谁这么贼手猫脚的。”张小山缩在黑处不吭气,就见金环对梁队长说:“快屋里来!”
梁队长领路进门时,张小山拉住膘子往墙角落处缩,膘子表示不去,张小山用劲拉,金环走过来,伸手拧住张小山的耳朵:“耍什么鬼,给我老实点!”张小山痛的耸起身子呲牙裂嘴地跟进去。三人到了屋里象到了自己家里一样,张小山上炕遮窗户,膘子划火点灯,梁队长去拨弄小离儿。小离儿睁开惺忪的眼睛看清了来的是谁,就从被窝里伸出双手说:“给我带的山货呢?”张小山把空背包提起说:“我是两肩膀扛着嘴来吃东西的,你跟膘子要吧。”膘子也是赤手空拳,他感到对不起孩子,解下烟袋荷包上的玉石坠儿说:“权当个山货儿吧。这次出山,正赶上敌人‘扫荡’,顾不上呵!”小离儿不要玉石坠儿,金环喝斥着要她睡觉。她坐在被窝头上撅着小嘴生气,梁队长从衣袋里掏出两个大核桃,无声地给了她,她才笑着进被窝了。
金环问他们出山过路的情况,没等梁队长答言,张小山把爬山过岭越封锁沟遭遇敌人的事编排了一套。他比手划脚的时候,金环瞥见他袄袖上露出棉花,就上前扯住他的胳臂说:“干么撕这么大的口子。”说着从线板上取针,揪了一条灰线,不用眼看即把针线认好,一面说话一面吃溜吃溜地缝袄袖。张小山红着脸说:“在眺山口碰上敌人,从山坡朝下滚,准是那时候撕破的。”
金环缝完衣服,用牙咬断线头,吐线头时,发见膘子的鞋破的不跟脚了,就起身从小橱里取出一对用毛巾包着的夹鞋。把鞋放在灯前说:“过年的时候,抽工夫做了对鞋。谁需要就给谁吧!”张小山说了个“我需要”就将鞋抢到手中,试了试大四指。他遗憾地说:“这是给俺们队长作的。”梁队长拿过来比了比,说:“恐怕我穿着也大。”膘子这才慢谈细语地说:“让我试巴试巴。”他一穿正可脚。金环说:“老实人不用忙,乖巧人跑断肠。穿上吧,就是专门给你做的。”膘子奇怪了:“你怎么知道我穿的尺寸呢?”金环说:“上次你们队长下炕穿你的鞋,我看着正大一指。”膘子称赞道:“手儿就是巧,比鞋铺里定作的都地道。”金环舒心地说:“把你们打整利落了,上炕休息会吧。走了一夜怪累的。”膘子不肯上炕,在地下走来走去,不错眼神盯着自己的新鞋,突然他想起队长此来是有任务,便说:“山猴子,咱俩该走啦,队长他们还谈工作哩!”张小山用手敲着背包:“空着回去,弟兄们呢。”金环指着桌上的撢瓶:“里面装着醉枣,过年的时候就给你们拿出来的。”张小山毫不客气,大把儿抓了半背包,往肩上一挎说:“膘子,走!让队长跟咱们这女房东……”金环眼睛一瞪:“你胡说什么?”张小山改口说:“让你们谈谈工作。”金环啐他一口:“你撅什么屁股拉什么屎、吐什么唾沫撒什么谎我都知道。耍贫嘴,小心我拧下你的耳朵来!”张小山吓的连呼“不敢!不敢!”捂着耳朵同膘子走了。
屋里剩下梁队长和金环了,金环等着他谈工作,老梁又想着先说点别的。两人一时无话,呆呆地楞起来。一分钟后,老梁不无抱怨地说:“你这个人哪,对人好不平等呵!对他们那样热情,对我就是这般冷淡。”
金环撇了撇嘴:“狭隘死咧。我对他们好,大处说是为了咱们党的事业;小处说是为谁工作方便,哪头炕热都不知道?
亏你还当领导干部哩!”
梁队长张了张嘴,没法回答。楞了一会儿咧着大嘴笑了。
金环恨轻爱重地瞪了他一眼,下得炕去,从温罐里打了一盆洗脚水,放在老梁跟前:
“有什么事,你就吩咐吧!”
“俺们武工队这次奉命出山,任务是:在省城脚下,打击敌人,配合山区反‘扫荡’。请你快到城里给杨晓冬政委送个信,要他给我们出个主意。要是他还没回来,你要到车站上侦查一番,着重看看警务段的情况,听说这是一股既麻痹又没战斗力的武装。”金环听罢,感到这是件迫不及待的大事,催梁队长赶快写信,她要黎明之前出发。老梁刚擦完脚,金环把纸在桌上铺好,掏出自己的钢笔递给他。老梁笑了笑:“我这把刷子扶不好,请你这念过洋书的圣人代劳吧!”金环说:“不行,这是大事,一定要你的亲笔。”梁队长听着有理(他听她说什么话都觉着有理),只好提笔边想边写。金环听到远处鸡声,忙着洗脸梳头换衣服,把一切料理停当的时候,老梁才写好那封信。
金环打了个小包袱,装满两瓶枣酒,把密信裹在瓶塞里,这当儿小离儿醒了,见到妈妈穿着那身银灰色新衣服,头上脚下打扮得象走亲一样,她说:“阿妈,又进城去呀!”金环安顿她说:“乖孩子,起床后跟梁叔叔到队部里玩去。妈天黑准赶回来。”
金环离开家,走出七里路,天色青悠悠的,大地从朦胧中苏醒了。迎面村庄叫李家屯,围村栽满果树,阳春三月,正是沙果秋梨开花的季节,粉白花簇,开满枝头,一抹烟霭,一脉香味,整个村庄象被鲜花裹住一样。金环嗅着花香步入果园,由于她的粉白脸庞和银灰衣服,在她披花拂芯快步前进的时候,只能看到花枝颤动,是人是花都分辨不出来了。她在园中走着,一时触景生情,心中颇为喜悦,喜悦自己负了千斤重担的使命;喜悦全体武工队员眼巴巴等候她的消息;喜悦一个共产党员,在无限美好的晨光时刻,象古书里的侠客一样,孤身一人,大摇大摆向着敌人占据的省城闯关越界。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