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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有一部分同学其实跟我们是不一样的,他们远比我们成熟,也远比我们早熟,他们的眼睛亮闪闪,嗅觉特别灵敏,世界在他们的眼里比我们看到的更加绚丽和缤纷,异性对他们来说就像花朵一样美丽和芬芳,他们天生就是蜜蜂和蝴蝶,会受到花朵的吸引和撩拨。在那个年纪,大一岁就似乎大得很多。记得在初中二年级的时候,坐在我后面的一个女生小雪特别喜欢谈论班上谁谁和谁谁好,这很像是如今传播娱乐圈绯闻,有些纯粹是无稽之谈,有些也不完全是捕风捉影,真真假假,是非难辨,说的和听的都特别兴奋,乐此不疲。
小雪经常利用课间和上自习课悄悄告诉我许多最新情况和最新发现,真难为她总有新情况和新发现。有时候老师就坐在教室前面看着我们,说话不方便,她就写成纸条传递给我和我的同桌。小雪的情报太让我吃惊了,班上男女同学不说话竟然有人暗中谈恋爱,更让我吃惊的是她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多。她引起了我的兴趣,我暗暗地留心她,终于发现了一个奥秘:小雪几乎编排了班里所有起眼一点的男同学,只有一个人是她从来不说的,那就是我们的美术课代表,一个头发微卷、沉默寡言的男生。
他个子高高的,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画一手好画,文静持重,却并不给人沉闷的感觉。偶尔他也会开怀大笑,比谁都爽朗。说老实话,小雪还真是挺有眼光的。可是像她这样一个疯疯癫癫的女孩,学习成绩一般,又没有任何出众之处,恐怕很难引起那位她心仪的男孩的注意吧,对她倾心恐怕就更谈不上了。我想小雪自己大概也清楚这点,她在一脸兴奋地传播绯闻的同时,自己未必多么的如意。我留意她不说话的时候时常木着一张脸,一副抑郁的样子。下课大家都出去玩了,她也不出去,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发呆,只因为美术课代表总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书。小雪倒是不看书,她扭过脸远远地看着他,就像看着橱窗里一件永远买不起的玩具。她的成绩就像下坡一样一路向下,很快就滑到了全班的最后。那个时候尽管我并不真正了解暗恋的滋味,但看小雪那个样子也不能说是一点感觉也没有。
我始终不知道美术课代表知道不知道小雪对他的感情。透过小雪,我发现这个男生的确有几分可爱,他举手投足没有一丝一毫令人讨厌的地方。以我当时的眼光,一个人没有破绽那就等于是完美的。他是那种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不太关心周围的事情,也很少和同学玩,快打上课铃才会到教室里来,一放学就匆匆走了,很有几分孤傲清高,用现在的话来说,他挺酷的。不过假如没有小雪,也许我根本就不会注意到他。
因为小雪,我也开始留意这个人。我发现他尽管不说话,却非常打眼,是那种很有分量让人无法忽略的人物。我不知道只是我这么看,还是大家都这么看。我不能和别人交流,包括小雪。我最喜欢的是他在对待事情的态度和反应上总是那样的聪明得当,他镇定、超脱,从不置身事中,令我羡慕。他身上有一种我不了解的东西,正是这一点深深吸引并打动着我。连我自己也想不到在那样小小的年纪,我竟然会因为一个人的处事态度而倾心于他。说心里话,我觉得每天能在教室里见到他真是愉快。不过我对他也就是默默地看看而已,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他接近,哪怕是跟他说一句话。好像一说话我和他之间就不纯洁了,也破坏了想像之中的美好。随后我转学走了,去县中读了一个学期。再转学回来的时候全年级重新分了班,我和他没有在一个班里。从此我们再没有做过同学,渐渐连他的名字都忘记了。
倒是有一个男同学我一直记得,迄今还记得他的名字。他是我小学五年级时候的同桌,姓姚。他的名字十分女气,因此备受嘲笑。苏北有把男孩当女孩养的风俗,认为那样“好养”,而且越是娇贵的男孩越如此。经常在街上或者学校里能看见某个男孩梳一根辫子,或者脑袋后面留一绺长长的头发,都是这个意思。那些男孩一般都瘦且弱,恹恹的一张小脸,一副病秧子相,受人欺负只会淌着眼泪跑回家去,连女孩子们都不大愿意和他们玩。
小姚的父母不知是否也把他当女孩来养,但他倒并不是弱不禁风,他尽管瘦和黑,但精力充沛,一副很皮实的样子。他一看就是那种低收入家庭的孩子,衣服和书包都很破旧,很可能是上面孩子传下来的。他挺顽皮的,不过并不到顽劣的地步。有时也免不了要被老师批评,老师说他从来没见他羞愧和不高兴,相反他总是笑嘻嘻的,弄得老师对他也没脾气。为了让学习成绩好的同学把学习成绩差的同学带动起来,老师安排我和他坐在一起。我想不起来我有没有在学习上帮助过他,但我和他相处得很好,从来就是和和气气的。 当时男女生不说话,但我们偶尔会嘀嘀咕咕地说上几句。上课的时候最尴尬的事情是铅笔盒掉到地上,“哗啦”一声巨响,吓全班一个激灵,老师停下讲课,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这个人身上。我记得只要我的铅笔盒一掉下去,小姚马上就会钻到桌子底下替我捡,让我觉得心里十分温暖。还有一件事印象也相当深刻,当时我们都喜欢攒玻璃糖纸,同学之间还彼此交换。一般是把重样的和残破的换出去,也有用几张普通的换一张少见的“精品”。小姚也和我交换糖纸,他的糖纸本来就不多,漂亮的更少。但是他非常主动,把集糖纸的本子拿给我随我挑,还执意要把图案艳丽别致的换给我,而我给他什么他都无所谓。这样的好意让我很不好意思,我也让他挑,他却不肯。我执意要他挑,他盛情难却,小小心心地挑出几张,都是我重复的,或者是最普通、最换不出去的品种。后来他干脆不和我交换了,把他攒的所有糖纸都给了我。
我和他在一起坐了大概有一年吧,渐渐地确实是有了一点和别的同学所没有的感情。更确切地说是一种亲情,就好像他是我的一个兄弟。每次老师说他我都挺难过的,老师批评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敲打在我的心上。而看到他作业本上成排的大大的红叉和那些做了一半就扔下的习题,我也真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心情。小学毕业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不知道他后来如何?生活怎样?
在学校里两个人真看对了眼儿的其实也有,哪个时代这样的事都会发生,没有例外,即使是表面上特别“纯洁”的70年代。但是中学时代的爱情能开花结果的不多,有的因为年少羞怯没有表露,一份稚嫩的感情便自生自灭了;有的尽管表明了心迹,但因为后来有了不同的人生轨迹,各自遇到了另外的人;只有极少的几对最终结成了夫妻——这实在是一条漫长的道路,曲径分岔,能够走到一起实在是相当不容易。有的尽管走到了一起,其实各自都已经在外面绕过了好大的一个圈。我真不知道那些在初中和高中就开始谈恋爱的人是怎样面对当时的环境和压力的。他们拥抱吗?接吻吗?还有其他更加深入的身体行为吗?关键是,在那样的社会环境和舆论压力之下,他们如何能够做到有了这些行为之后还能坦然处之,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呢?我很好奇,也很佩服这些人。如果他们不是出于鲁莽草率和一时冲动,他们实在都是些相当有勇气和敢作敢为的人。
也有出事的时候。在高中听说有一个女生怀孕了,很快大家就知道了那个人是谁。我在课间操时看见过她,她长得高挑漂亮,头发又长又密,就像画上那种妖娆的南方女子。她做广播体操极不认真,人也不站在队列里,完全是一副漫不经心、随心所欲的样子,举手踢腿就像在跳舞一样。我看不出她腹部有什么变化,以为“怀孕”只是一个谣言。可是没过多久她就不来上学了,听说被家里送到乡下去了,从此再没有在学校里见到过她。偶尔有关于她的消息,说她的男朋友是一个学徒工,一个月挣十几块钱,也不好好上班,是个流里流气的人,成天游手好闲招鸡斗狗的。女同学的爸爸得知她做出这种有辱门风的事情狠狠地打了她,把她撵出了家门。后来听说孩子生下来了,但她还在乡下,因为家里不认她这个女儿了。
如此惨痛的代价,让我们听着就觉得害怕。我们就像那些少小出家的和尚,未经繁华富贵,就自觉自愿地过起了一种清静简束的生活。现在回头想想,我觉得我们在中学时代唯一的缺憾就是没有经历过爱情,哪怕只是一个序曲,短暂而怅然;哪怕只是浅尝辄止,甜蜜而苦涩。可是没有,实在遗憾。
许多年之后我读到日本作家村上春树的小说《且听风吟》里的一个片段,我觉得如果把里面的《朝日新闻》改成当时我们每个班级都订阅的《中国青年报》,完全可以用来填补记忆中的那段空白。
第一个女孩是高中同学。我们都17岁,都深信相互爱着对方。在暮色苍茫的草丛中,她脱下无带鞋,脱下白色棉织袜,脱下浅绿色泡泡纱连衣裙,脱下显然尺寸不合适的式样奇特的三角裤,略一迟疑后把手表也摘了。随即我们在日报版的《朝日新闻》上面抱在一起。
高中毕业没过几个月我们便一下子分道扬镳了。缘由已经忘了——忘了也不以为然的缘由。那以后一次也没见过。睡不着觉的夜晚倒时而想起她,仅此而已。
我不知道小虹是怎么想的,是不是也为此有过遗憾?这个问题我和她从来没有交流过,尽管我们在中学时代分享过一个又一个的秘密。中学五年的时间里我们两个太密了,如影随形。我们没给别人留出机会,也没给自己留出机会。
我和小虹中学毕业之后都考上了大学,大学毕业后我们都在北京做记者。我们时常在一些新闻发布会上遇见,她依然靓丽,活力四射,讨人喜欢。我们在会议和饭桌上比肩而坐,就像两个同行一样谈笑风生。不过我们再没有那些只属于两个人之间的小秘密,也不再说那种只有我们自己才心领神会的小暗语。同行和朋友中没有一个人知道我们曾经有过那么深的友谊和渊源。
成年以后的小虹是别一番的风情。她漂亮,但不再是小时候的那种漂亮;她明媚,也不再是小时候的那种明媚。她把自己身上的某些特质发展了,她还是她,只不过我对她已不再了解和熟悉。我说不出她到底哪里不一样了,但肯定是变了,而且变化也是相当明显的。我再也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她和我有什么相同或者相似之处。我们完全不一样,无论在别人还是在我们自己看来,我和她分明是两个没有什么共同之处的人。 小虹结了婚又离了婚,后来听说她去了美国,并在那里找到了新的爱人,又结了婚,还生了一个孩子。她在一家报社工作,干的还是老本行。一份挺不错的工作、一个很好的家庭和一个可爱的孩子,一个女人该有的她都有了。她曾经回国探亲,好多从前的老同学都见到过她,不过我和她没有遇上过。
倒是时常梦到她。梦里的小虹并不是少年时代的模样,也不是她实际年龄的模样,而是二十岁上下,长得和她本人也并不十分相像,比她要瘦削俊俏,总是忙忙碌碌的,有时候似乎是在外面受了挫折回到家里来疗伤,有时候是正要从家里出门远行。这些梦令我忧心忡忡,牵肠挂肚。分别这么多年了,在潜意识里我竟然还这么为她忧虑,还这么放不下她。而且在梦里,我时常分不清楚这个人究竟是我还是她。在小虹的身上,或许我依然混同了相当一部分的自己,在对她的担忧里,或许我也混同了对自己的深深的忧虑。
而实际上,自从她离开北京去了美国,我们再没有见过面,而且再没有联系过。
70年代从表面看艰苦、贫穷、沉闷、单调,然而却并不像想像中的那样枯燥和刻板,相反民间生活同样喧嚷而生动,而且还有许多其他时代鲜有或没有的生活项目,比如吃忆苦饭、开万人大会、看露天电影、住防震棚、退休顶替、排队买肉、打鸡血针、喝红茶菌、做甩手操等等。70年代的星空格外明亮,一抬头便能清晰地看见卫星的运行轨迹;70年代的冬天比现在的冬天寒冷,夏天比现在的夏天炎热;70年代人们普遍都没什么钱,也不像如今这样物欲膨胀……远去的70年代能够引发感慨的东西真是不少,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记忆中的70年代。
到70年代末期,我们的政治生活和社会生活发生了巨大的转变。这一时期中国的变化是巨大的,有目共睹的。就如同春天里的万物,皆在萌动之中,蓄势待发,就像一条解冻之中的河流,早已是暗流涌动,春潮澎湃。而更多的,还是悄然的改变和悄然的递进。收录机、蛤蟆镜、电子手表、交谊舞、港台流行歌、披肩发、喇叭裤、连裤袜等等不过是表面现象,电冰箱、电视机、洗衣机“新三件”替代了手表、自行车、缝纫机“老三件”也不过是物质上的更新换代,更深远更有影响的变化是发生在人们——尤其是社会精英们的心灵和观念之中的。中国正一步一步进入到一个开放活跃的全新时期。作为我们父母的人生韶华和我们的豆蔻年华的70年代,画着尽管曲折却是一路上扬的曲线走完了不容忽略的十年时光。
时光如水流过1
去年秋天我回了一趟盐城,在一排排面目相同的楼房中我已经不能准确地辨认我父母的家。盐城我回得很少,因此对我来说变化是巨大的。记得读过一本书,里面写到一个人乘火车回到家乡,脑子里的火车站还是三十年前的景象。我循着记忆翻了几本书,但是没有找到出处。我到盐城的感觉大致与这个人相似。回去的当天妈妈陪我去了我读书的中学,还特意去看了我们以前的家。中学大体还是原来的模样,至少仍是中学这一点没有改变。里面多了许多新的建筑,而我看过之后就忘记了。
现在我闭起眼睛,学校还是从前的样子,教室、操场、图书馆、花园、走廊、池塘、凉亭……还是我上学时的模样,那是我的学校,它顽固地留在我的记忆之中,无论现在是否建设得更加美丽和实用。而我们从前的家连房子都拆掉了,那片地方被开发商盖起了一座座的楼房。那条蜿蜒的小河已经填上,上面砌了一道围墙。原来疏阔、通透的住宅区被弄成了一个院子,就像我们大中小城市里无数的家属院一样,拥挤、逼仄、灰头土脸。我实在没兴趣走进去看一看。
家后面原来天高云淡空旷无比的体育场也不见了,同样被“开发”成了一座座间距极小的楼房,火柴盒式的建筑,说不定那些鸽子笼里还住着老少三代人。正是晚饭时分,炒菜的油烟从许许多多个厨房里飘出来,在街道上扩散。我想如果没有记忆,这一切世俗、热闹也许还说得上亲切、美好,可是因为我是一个知道“过去”的人,而且正在进行着某种怀旧之旅,我的目光和情绪无疑是挑剔的。在我看来,如果说以前这里是一只新鲜饱满的水果,现在已经被七手八脚制成了果干。或者说以前这里是一块鲜肉,现在是一块硬邦邦的冻肉,让人毫无胃口。有时候人类的活动令人生厌,也不光是我的家乡如此。如果有可能,我真想将眼前的景物一一复原。
时光如水流过2
我知道对现实不应该过于苛责,实际上我也正是尽可能地以宽容之心对待一切,虽说常常做得还不够理想。我也知道对于一直生活在那里从来没有离开过的人来说,这些变化的发生是缓慢的,渐进的,就像一个人一点一点地老去,具体到每一天,每一个小时,这种变化微小到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因而他们是适应的,不像我在乍一看之下觉得那样的触目惊心和难以接受。
还好,本质上我还不是一个十足的理想主义者,况且在长期的生活训练中学会了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