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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我常常都要翻阅这本诗集,几乎每一首诗我都咏读再三。这本印得朴素的诗集里的每一首诗都有一种朴素的美,就像一株枣树开着细小的繁花,散发着淡淡而坚定的清香,沁人肺腑。我在他的诗句中读到“衰年变法”的句子,为这样一位老人有一颗不老的诗心和不断探索的精神而深深感动。
接下来,我又去拜访了杜老几次。每一次,他都有书送我,且都是题上字称我为兄,请我指正,令我惶悚不已。
转眼到了九七年,香港回归在即,老人显得特别高兴。待我去见他的时候,一见面,他便告诉我,他写的那首《七九老人庆九七》已获奖,得到一次访问美国的机会,脸上露出的喜悦,不像一位年近八旬的老人。我被老人的快乐感染着。几个月后,便到了九八年元旦,新华社举行了一次酒会,庆祝诗人八十初度,老社长穆青参加了这次酒会,我也忝列其中,大家合影留念时,让杜老坐在正中间,我为一位历经沧桑的老诗人受到人们如此敬重而感非常欣慰。
这以后的两三年,我离开京城,未能见到老人。等到我一回来,便给杜老打电话,他十分高兴,大声地邀请我过来坐坐。
这一次,老人将《海城路上的求索》送我,我得到后,也是一次又一次地品读。除了其中我读过的许多作品外,那几首访美的新作及所收的散文,我更加注意细读。我发现诗人不仅宝刀不老,而且在诗作里渗透着更多的思索。他在序言中,首先就强调一个“新”字。他说:“新,才有诗,才有诗的生命,诗的特殊魅力。”他并且现身说法:“有相当时期,我写诗的追求,概括为真、新、深、精四字。后来才渐渐悟到:新,才是更重要的,是首要的。有了新,真、深、精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其能量,才能沁出诗味,诗香。”这似乎是他的独得之秘,然而,我认为又是说出了一个普遍的真理;而且我发现,他自己的确是这么做的,他的每一首诗,看似很朴素,却有不同于别人的独到发现,有一种新颖之美,这样,他的每一首诗都是他在探索途中留下的脚印,虽然每一步跨度不一定很大,但切切实实是在一点点向前迈进。能做到这一点非常不容易,何况是一位耄耋老人呢?因此,我每当翻阅这本集子,特别是这篇写出他一生写诗体会的序言,心中都涌出无比的敬意。至于他那充满“热带风光”的散文,我也是爱不释手,我认为那是另外一种诗,和他众多的诗作一样,朴素中渗透出内蕴的深刻的、幽邃的、思想的美。
一转眼,杜老辞世都已近四年了。近几年里,我缅怀他诗人接物那种没有一丝张扬的平静,缅怀他睿智的语言和洪亮的话音,缅怀他在内心深处对人的关怀与对诗友的情谊,更缅怀他在诗艺上顽强、执著的探索,因此写出一首首新、真、精的诗歌,有着朴素而幽邃的美……
景象(组诗)
■ 殷常青
破旧的生活
这就是我一直倾心的生活——
像老迈的列车还在前进
从黑暗到黎明,还要坚持到最后。
这就是我一直不服从命运的生活——
总是小心翼翼地布置更远的时光,
忙于承担起全部非分的欲望。
大地那么广阔,天空那么蔚蓝,
我们还那么年轻,一直在破旧的
生活中,奋力拽住一去不返的时间。
这就是我一直热爱的生活呀——
我一边为它吃力地献出自己的世界,
一边准备隆重与庄严地逃离现场。
秋天加快了速度
菊花在跑,黄色的火苗向着大地
不停地吹嘘,霜粒从后面追赶上来,
急急地修补草原的废墟和塌陷的山坡。
菊花离开了自己的道路,
带着疲倦、疾病、忧伤在跑,
菊花将穿过大地和尘埃,不留下一点儿痕迹。
菊花加快了速度,它将一去不返,
它要把骨肉烧成灰烬,
它要把灰烬埋在一个干净的院落。
永不停息的菊花啊,在风踉跄的河面,
在旷野,在更远的远方,永远跑着,
直到生活的地方不存在了,直到老了。
必须让一张纸安静
必须让一张纸上的世界安静下来,
必须让一张纸上的生活安静下来,
让一张纸上的世界与生活的雨对峙。
必须让风在纸上停顿,让雪堆积,
必须让梦想和诗句渐渐靠近,
让它们在纸上宁静、安详地恋爱,
必须让一张纸安静,但不是睡眠,
必须让一张纸安静,但不是做梦,
这安静必须是漫长的,不知疲倦的……
必须让一张纸安静,纸上所有的事情安静,
必须让一张纸消化掉自己的安静,
让一张安静的纸比黎明更早地醒来。
像风一样紧紧追赶
这样的速度,这样被掠走的爱情,
不知疲倦地永远躲在暗处,
要像一个亮点,变成黑暗的一部分。
它将迎头碰见你的命运——
它要像一只豹子,变成了羔羊,
这样快,这样身不由己——
谁能像风一样紧紧追赶——
热爱它的悲剧,热爱它的饥饿,
热爱它像石头一样滚入生活的叫喊!
这样的爱情,如昨夜急雨中走失的一滴,
你千万不要愤怒,不要随灯火熄灭,
它没有成为一座花园,是你的幸福。
秋天入山(组诗)
■ 黄 钺
微 风
微风轻轻地,翻动
开始斑斓的秋叶
微风轻轻地,掀动了一只上树蚂蚁的触角
微风轻轻地掀开我的衣袂
把凉快,装满我的衣兜
秋天不深不浅
就像山下的那条小溪
水不清不浊
刚好糊弄得住
一条条小鱼的脊背
山中落日
山中的落日是从枝头落下的
山中的落日比一只蚂蚁快
比一枚落叶慢
我回头看看,却发现
山中的落日被一只悬垂枝头的秋果挂住了
山中的落日被一树慢慢变黄的树叶留住了
开裂的松果
松果的外壳
是否像一枚枚守口如瓶的牙齿?
我捡到树根下的一颗松果
老旧得一枚枚牙齿都已松动
我把它放到耳边
我想听听,它好像早已
走漏了消息
一亩地可以种多少棵桉树
一亩地可以种多少棵桉树?
我惊异,当我路过苗圃
那一丘一丘铁红的颜色
它们在刚开始的时候
就暗藏了火!
让我转换一下镜头
让我指给你看
在一丘一丘已成气候正高举着绿色旗帜的桉树林
瞧,那最高最高的顶部
它们都偷偷地保留了
那种最初的火焰!
雷州半岛的春天是辽阔的
一只不知轻重的小鸟正在桉树林里跳跃着
路灯的照耀(外二首)
■ 申 艳
这条人民大道的路灯恰如结满太阳的树
我被照耀着 匍匐成一片浅灰色的繁杂
照耀也是一种分割 我失去了重量
就在自己的脚下向前或者向后飘着
我只能掌握速度 全凭它们伸展或者折叠
从一杆灯下到另一杆灯下
我被它们按照一种既定的程序移交着
或是赠与 或是转送 或是别的什么
弄不懂它们的意思 只明白我是它们的
它们一定是用照耀买断了我的归属
所以我觉得这种照耀有些帝王似的武断
甚至疑心它们的本意就是为了把我按倒
为了分割和移交的方便 为了证明我属于它们
聪明人会说那些浅薄和杂乱的影子根本不是自己
而我因为知道不是任何人 所以一定是我
一棵树的两种行走
一直在爱情的路上行走 走向你
用千万朵花擂响每一个春天
所有季节都不曾停步 那时
你正年轻 梦想在高高的太阳边暖着
花落满肩 是我无数的祝福
有翠鸟从我的左手飞到右手
清晨的呜叫在指缝间穿梭
我为你的成功多过我的硕果
鼓掌热烈 声涛震晕了月色
金色幸福一片片飘落
你却不知道 那是一棵树的恋情
越发茁壮的思念记入年轮
用开花和落叶等待另一种风景
相信你到九十岁
终会明了这一段心缘
那时 我会放弃开花 结果
会离开生养我的土地
成为一支结实的拐杖
和你牵手 并且以你的姿势
与你同行
小 桥
木板在时光隧道的某个点上
腐烂。许多老故事已经生成木耳
也有一些掺入混凝土,像新桥墩
那样沉默。小木船载不动前人的背影
和木橹一起睡在水底
桥上,三个老婆婆相互搀扶
步履蹒跚。回忆渐渐消瘦
即使落进河里,也溅不起水花
可她们依然不停地讲述往事
重复,颠三倒四
像以前那座木桥在风中发出的声响
她们脸上浮着红晕
仿佛看到,青春没有走远
在桥的另一头回过身来,含情微笑
只是,桥头那片可以捉迷藏的树林
会随大风飞舞的树林
已经不知去向
雪梅从来不言爱(外二首)
■ 陈晓霞
一枝雪梅
嘴含不及消融的积雪
不急于开放
引得许多偷偷咀嚼的目光
北风日夜不停地
在梅的木门前行走
暧昧地吹响口哨
倾斜地交出心跳
因为与风同行
梅颤动着香唇
摇曳含羞的妩媚
和风对饮
理智早已被冰冻结
无怨无悔地酩酊大醉
风的一次抚摸
足以使梅的胸脯
终身起伏
我看见浪漫的星星灯盏
翩然最后的纵情
我去探访梅
那晚没有风
梅一直没有入睡
我和梅站在一起
一千种身姿
都归于一种寂静
秋 夜
秋叶放弃原有的高度
坐下来和泥土交谈
秋风竖起耳朵
悄悄地偷听
月亮在远处站成了
小小的逗号
星星入梦前吟出的诗句
被黎明收藏
我蹒跚着步子
走进了自己
另一种站起
我静静地躺在大地的怀里
发出比目光更纯洁的鼾声
那支孤独的玫瑰
在我身旁轻轻地吟唱
你的泪,滴落在石碑上
瞬间模糊了小照
你说石碑和照片很美
我说那是我落地后的
——另一种站起
让我简单地对你说(组诗)
■ 童 言
一个女孩走过窗外的草地
一个女孩走过窗外的草地
快乐的脚步乱了节拍
夕阳把她的头发染成棕红色
下午的空气是一杯清凉的饮料
阳光的橙汁里添加了青草味儿
那个女孩从窗外的草地上走过时
我才发现
我的窗子原来是个画框
我是自己的星空
那一年夏天的晚上
在石景山的山坡上
我和一些萤火虫在游荡
枫叶还没有被晚霞点燃
空气里植物的味道很浓
在秋天来临之前
我登上一座小山的山顶
俯瞰着灯火的城市
我在我体内的黑夜里摸索
那个夜晚
我是自己的星空
一声呼唤
一声呼唤便是一个季节
就连石头也有了灵性
定眼看清你时
世间的一切已变得新颖
你的声音滋润了我
一颗石子坠于湖水的快乐
哗啦啦地散落着
在你的注视里
我的生命有了光泽
心儿被欢乐簇拥着
受伤的翅膀又扇动着阳光
失去的日子又像候鸟一样归来
我们依然会变得幼稚
只需一阵轻风
所有的沧桑都含青了
在北京一个明丽的下午
雨后的下午
天空蓝得让人发呆
阳光明亮得让人恍惚
在这到处都是新建的楼房
和新植的草地组成的新的世界里
记忆更加遥远
凉爽而有力的风
吹得我站不稳脚跟
几乎把忧虑从我身体上剥离
坐在草坪边的木椅上
我忧虑着我的爱情
在这个明丽的下午
在太阳西沉的每一刻
我忧虑着
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可以年轻
让我简单地对你说
最动听的
也许只是一些最简单的
你听树林里的鸟儿
不厌其烦地重复着那支乐曲
如果你已经不相信爱情
或者感到生命已经很沉重
那就让我简单地 能够轻松地
对你说一句我喜欢你吧
如果能让草芽在阳光里挣扎
如果能让云朵推动天空
或者你也能对我说一句
我也喜欢你
我就会旋转身体
用双脚转动地球
包山底的天空下(组诗)
■ 慕 白
我的包山底
在江南。我的包山底无水
苍茫的群山阻断我的包山底对大海和河流的想象
那些可爱的水只在梦的飞云江汇集
无水的包山底,地上长不出鱼虾和钞票
我的包山底只长红薯、苞谷和土豆
吃红薯、苞谷和土豆的包山底长满山蕨
今天的城里,人们戏称我的包山底是农家乐
也会在减肥降血脂的周末
开着乌龟壳样的车子到我的包山底兜风
呼吸几口我们富有城里贫乏的空气
无水的包山底,地上长不出鱼虾和钞票
城里的人们吃腻龙虾
开始关注氧吧休闲喝下午茶打保龄球
我的乡亲只能扔下镰刀和锄头爬上拖拉机
离开我的包山底大片的森林和草地
在树木矮小草地稀少的城市
为小小一间立足和遮风避雨的房子同夜赶路
外祖父
外祖父走了。那年冬天
外祖父从田间的小道上
走累了,想躺下休息一下
他洗净了双脚上粘了一辈子的泥土
然后穿上一生舍不得穿的新鞋
很安详的闭着双眼,躺在
向阳的坡地上
外祖父睡得很深。民间的鼓手
与他的乐队敲敲打打的声音
都没有吵醒他老人家最后的睡眠
这时唢呐声吹得很跑调,吹得很悲天怆地
邻里的长者熟练的指挥着几个后生
在外祖父长眠的坡地上方
刻下几个很小的字
我努力睁大双眼
才看清楚,那很小的字是:
他是一个好人,一个农民。
十二月,我家后院的菊花开了
今年的菊花开得有些迟
今年的七月、八月没有下雨
九月我家隔壁建了高楼
二十八层的高楼很高,挡住了我家后院的阳光
南山就悠悠地离开了后院梦的故乡
菊花只好推迟到十二月开了
十年前,我家门前曾有一条小溪
名叫飞云江,那是祖先留下的天堂
十年前的飞云江河床很丰满
十年前我家的后院阳光也充沛
十年前我家后院的菊花开放很准时
后来有人在我家门口挡住了飞云江的水
修起了水库,把水引到远方的厨房去了
水随天去,飞云江的水再也流不到我家的后院
我家后院那块狭小的土地
由于缺水而发了烧
喝自来水喝太空水的菊花长得有一些缺钙
心灰意冷的菊花只能在十二月开了
穿越蒙古高原(外二首)
■ 焦洪学
太阳还没有睁开眼
我们就匆匆上路
宝马车如离弦之箭
一直奔跑到明月在空中高悬
辽阔的内蒙古高原的高速公路
就像马头琴的两束琴弦
向上,高亢而不失悠扬
向下,低沉而没有遗憾
身后那羊肠小道般的历史
终于进入了这壮阔的路段
尽管,远方的丛林
依旧高举着大汗的战旗
尽管,连绵的群山
依旧萦绕着当年的狼烟
来不及挥手就告别了
茫茫绿草艳艳鲜花和戈壁荒滩
顾不上毡包里
乳香肉香酒的吸引
和蒙古族少女高举哈达的呼唤
为了出发时的约定
为了快些到来的明天
我们一直向前
神 树
一棵被称作神木的古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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