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嗟摹!�
“您找谁? ”那样轻轻的、温柔的声音。
“郑子云部长在家吗? ”
“您是哪个单位的? ”
叶知秋拿出了自己的记者证和介绍信。郑圆圆对记者证很注意,同一的职业引起了她的兴趣。她热情地请叶知秋进去,然后走进另一个房间里去了。那“乒乒乓乓”的敲打声也骤然停息下来。
房间打扫得很干净。但却有一种谁也不打算在这里住一辈子的感觉。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比如风景画、照片、条幅之类的东西。家具,全是从机关里借来的,既谈不上色彩的协调,也谈不上款式的新颖。就连浅蓝色细布的窗帘,大概也是从公家借来的。
从这房子里的陈设,绝对猜不到主人的爱好、兴趣。叶知秋暗暗惊奇:为什么在这陌生的房间里,竟隐约地感到她对生活的那种疏忽、凌乱、大意? “您找我? ”
叶知秋回过头来。她完全没想到他是这样的。衣着是那样的随意,可他一举一动,都会招人猜想:他是牛津,还是剑桥出身? 根据贺家彬的介绍,当然都不是。人很瘦,握起手来却很有力。
“为什么不通过部值班室呢? ”他似乎很不客气,“请坐吧。”没等叶知秋坐下,自己已经先坐下了。
“找过值班室,他们答应过,给我安排个时间。但您似乎总也没有时间,我有点等不及了。”
“啊! ”郑子云抬起眼睛,注意地看了看叶知秋。这女人有一种男人才有的死硬派头。是做什么工作的? 圆圆告诉他是位记者。
他的眼睛很大,在瘦削的脸上,大得似乎有点不成比例。叶知秋想,他小的时候,一定是个非常漂亮的男孩儿,剪着短短的头发,穿着翻领的白衬衣,还有一双眼白发蓝、像星星一样闪烁的眼睛。
唉,怎么搞的? 她常犯思想不集中的毛病,思绪常会从眼前的事物上飘移开去,发出一些风马牛不相及的联想。比如现在,为什么会想到这老头子的少年时代呢?她用力摇了摇脑袋,驱散着这些莫名其妙的联想,惹得郑子云又发出一声:“啊? ”
她接着很快地说下去:“我想采访一下您……”
郑子云的脸上立刻显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气。好像生怕叶知秋会把他和什么吹牛、浮夸的事情牵扯在一起。他对新闻报道,有着显而易见的警觉,是对十年动乱期问,某些新闻报道失真的成见? 抑或是他不愿成为新闻人物的防范? “对不起,我没有什么情况可以提供给您。”
“您误会了,我并没有打算写您,我是来向您请教,在实现四个现代化的进程中,工业经济部门应该怎么办? ”
“噢? ”郑子云来了兴趣,“是报社交给您的任务? ”
“不,是我自己。”接着,她谈到了前不久和莫征的那场争论,以及莫征那些切中时弊的话。这是她绝不肯向莫征当面承认的。
“您为什么会对这个问题发生兴趣呢? ”
“这个问题,是影响全国十亿人民生活的根本问题。物质是第一性的,没有这个,什么发展科学、文化、军事……全是空谈。三中全会以后,当全国人民即将把重点力量放到经济建设上去的时候,我们想多报道一些这方面的情况。而我现在只是凭感觉,觉得前十几年经济建设花的力量不小,大干苦干,实际效益却远不及我们付出的代价。为什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又怎样才能搞好? 我却说不出道理。您知道老百姓是如何盼望着、期待着工作在经济战线上的人们,尤其是那些决策人。我们是不是真就这么穷呢? 我是经济部的记者,免不了天天同数字打交道。解放三十多年,平均每年产值增长百分之七,这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了不起的数字,可我们为什么老富不起来呢? 我想,要是我们像日本人那么会花钱,一分钱掰成两半儿花,我们不会这么穷。我们为什么老是瞎折腾呢? 再有多少钱,也经不起这么瞎折腾。大的不说,就说我上班每天都要经过的那条马路,从去年到今年,路面翻了三次。先是下水管道换成粗的一次;供热管道的铺设又是一次;冷水管道换成粗的再来一次。路旁的树呢? 原来是槐树,锯了,改种成白杨树;还没长两年,又换成松树……能不能有个全面的、长远的规划,一次把它解决了呢? 好像人们不知道,这么来回折腾,工人的开支、汽油、沥青、砂石……是需要重复消耗的。能不能不这么干呢? 这些问题说起来,似乎人人都知道,可为什么还是这样于下去呢? ”
这女人,外表是那么一副死硬的样子,其实呢,像未醒世的儿童一样的执著、认真。郑子云不由得问道:“您记得《共产党宣言》里的第一句话吗? ”
“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徘徊。旧欧洲的一切势力,教皇和沙皇、梅特涅和基佐、法国的激进党人和德国的警察,都为驱除这个幽灵而结成了神圣同盟。”
“好极了。记得最后一句吗? ”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简直像中学生在课堂上回答教师的提问。他在想什么? 纯粹的“意识流”。
郑子云从沙发上站起来,倒背着双手,脚步很轻地,但又是很快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着。隔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才说话:“您怎么会找到了我? ”
“我有个同学,在您那个部工作。他告诉我,在您这一层干部里,您是一个肯干、敢干、思想解放的领导干部。”这话说得真糟糕,好像成心在拍他的马屁,叶知秋浑身不自在起来。
郑子云果然锁紧了眉头。
“您那位同学叫什么名字? 在哪个部门工作? ”
“他叫贺家彬,在……”
“哦,我熟悉他。他很久没来看我了。”
“他这人有点古怪。”
“他有一种病态的自尊心,这也许是知识分子的通病。不过人是很好的。”
叶知秋笑笑:“未必吧? ”
“怎么这样说呢? ”
“他们那个管政工的局长,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为什么? ”
“也许他的思想有些偏激和异端吧。”
一抹讥讽的微笑,浮上了郑子云的嘴角。
“念大学的时候,我们都是B 大学最早的校刊编委,当时,为了给校刊命名,争得面红耳赤。他说我那些提议,只能让人想起女人用的化妆品商店,而新闻绝不应该是一种装饰。新闻报纸的灵魂,是真实。他建议用‘x 光室’,编委们一致反对,说那个名字容易引起人们的误解,以为我们办的是一张有关医学方面的报纸。
他大嚷大叫,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报纸就应该像医生一样,至少是个会照x光的医生,即使治不了病,也应该能够作出诊断,告诉这个社会,你有病了,你的病在哪儿;或是说,你别疑神疑鬼,你没病,你的内脏是健康的,它在正常地工作。挺幼稚,还有点偏激,是不是? 想起来很可笑。可是这里面总有些让人感动的东西。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保留住那些让人感动的稚气,保护着自己不受世俗生活的污染。二十多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个劲头。这个连花岗岩也能锉碎的生活,似乎并没有将他改变多少。您说,究竟什么力量是强大的呢? 生活? 岁月? 精神? 我倒真是干了新闻这一行。
我才明白,他那套议论,完全行不通。按理,应该说真话,怕什么呢? 不是说吗,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也许我们还不够彻底。我们常说报纸的党性,但党性就是只说好话吗? 我们吃这个亏吃得不少了。我不是政治家,我大概也不是个合格的记者——我只是从思想深处说。事实上我还是按着整个机器的转速运转着。您知道我们那一代人最基本的特征是什么? 是不识时务。“
叶知秋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哦,这茶叶的味道很好。”
郑子云停住脚步。为什么她也喜欢龙井? 他看不出她和自己的老婆有什么共通之处,几乎没有。她总在想着什么,问着什么。mpanel(1);
要是十亿部头脑都像这样开动起来,会产生多大的能量呢? 喜欢龙井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他为什么要去考虑这个问题呢? 在他心底深处,总是纠缠着一种淡淡的忧虑,他害怕所有的人会变得和他老婆一样。
“喜欢吗? ”
“不错。”叶知秋一向分辨不清茶叶的品种。喝茶是一桩讲究的事,她和莫征连开水都不能保证供应。
郑子云重又开始踱步。应该从哪儿说起,又应该怎样才能让一个和工业、和经济毫无关系的人明白,工业发展、改革所面临着的重重困难,又怎样在困难中前进呢? 她有热情,愿意了解、研究,然而这是多么复杂的一套程序啊。也许应该先让她看些经济研究之类的材料? 有关目前工业生产、企业管理、体制改革以及国外的经验? 对,让秘书或调查研究室的同志找些材料给她看看,但她叫什么名字,住在什么地方? “对不起,请问您的名字? ”
他早已忘记了那张介绍信上的名字,尽管他很认真地看过介绍信上的印章和日期。
“叶知秋。”
“这名字很美。”他站住沉思起来,想着这女人有个很适合她的,能表现她精神、性格的名字。
“对了,可惜给了我这样一个人。”
她为什么这样敏感? 也许还有一点神经质。郑子云觉得这句随意的话好像伤害了她。他很想向这个值得尊敬的女人挽回这一点,于是玩笑地加了一句:“哦,不,比方苦瓜很苦,可有人就爱吃它的苦味儿……”这句话更是不伦不类,郑子云觉得这次是真正地失言了。除了自己的老婆,他从未在办公室以外和女人打过交道,他根本不懂得女人的心理,不知道如何同女人周旋。况且,这女人和他妻子不同,不能用那种“好男不和女斗”的迁就态度,她是完全独立于男人之外的。也不能用虚伪的奉承,虽然好些女人都喜欢那一套假话。她的头脑相当清楚。
叶知秋却豁达地笑了:“这比喻挺准确,我还从没有想到过这么合适的一个字眼儿:苦瓜,好。”
她是真没有生气,还是有意地做作? 不,这样的女人是不会做作的。这萍水相逢的女人,给人一种信赖感,她是那种第一次见面就可以无话不谈的人。
第六感觉究竟是唯心的,还是科学的? 时间过得真有那么快吗? 他们谈社会,谈经济,谈体制改革,谈三中全会以后正在展开的远景,也谈哲学,谈政治……她,一副职业妇女的派头,像男人一样把手叉在腰上讲话。谈到激动的时候,也不管是不是第一次在一个副部长家里做客,背着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郑子云从这头走到那头,叶知秋从那头走到这头,或是他们就干脆站在地当间儿讲话。
真怪,他老婆是和他差不多党龄的老党员了。可是,为什么他们早已不在一起谈政治,谈社会,谈经济,谈哲学了呢? 也许这应该怪他自己。他大部分的生活,除了睡觉( 而且他们也早已不在一个房间里睡了) ,都是在部里、在各种会议上、在小汽车上度过的,就连星期天也很少休息。即使回到家里,那些公事,也像他热恋着的情人,不肯从他的脑海里退去。更何况每每回到家里.便已累得精疲力竭,没有精力说东道西。有时,即使想要聊聊,夏竹筠也似听非听地没有反应,郑子云很快地就没有了兴味。他常想,有什么能撼醒她那任什么也不思索,已经变得麻木的头脑呢? 难道她的精神,已经随着肉体变得老朽? 让一个人的情感保持经久不变的吸引力究竟是什么呢? 难道仅仅是物质上、形式上的美? 但再美的肉体也会老化、起皱。他不明白为什么好些女人,偏偏把全副精力,放在监视自己的丈夫和防范别的女人这种完全不可挽回的后果上,而不注重于保持自己的进取精神,永远把一个崭新的、可爱的、美好的、因而也是富有魅力的精神世界展现在丈夫的眼前? 爱情,绝不是少男少女才享有的专利权。即使在多年的老夫老妻之间,也应该注意保持着初婚时那种诗意和美丽。对待它,应该像对待花朵一样,经常浇水、施肥、松土、去虫……绝不能像对待买回家的扫帚一样,往厨房的门后一扔,就万无一失了。不了解这一点的女人,真是个傻女人。
夏竹筠衣着入时,注意修饰,从不哈哈大笑,生怕脸上不断堆出的笑纹会加深皮肤的皱褶。真的,近六十岁的人了,看上去也就是四十七八的样子。脸上的皮肤仍然白皙光洁,没有一块花斑。
只有凑得很近,又十分注意观察的时候,才能发现她眼角上那些很细很细的皱纹。可郑子云还是觉得结婚之后的夏竹筠,像个开完化装舞会的仕女,一走进那个外人看不见的家门,立刻就丢掉了顶温柔的微笑、顶文雅的风度、顶上流的教养。擦去涂过的红唇、描过的长眉,撕下粘在眼皮上的假睫毛,摘掉了假胸,脱掉了勒住松弛肌肉的紧身马甲,只穿件睡袍,披头散发,趿着一双踩歪了后跟的鞋子,摔摔打打,无缘无故地竖起眉毛,恶声恶气地对待家里的人……是不是所有的女人都会发生这种变化呢? 天色暗下来了,他们忘了开灯。沙发啦,电视机啦,小柜子啦,钢琴啦,以及人的面孔,全都变得含混起来,溶在浓浓的暮色里。
叶知秋觉得,这景象分明在哪里见过。在哪儿呢? 也许是在梦里,也许在她那数不尽的幻想里。好像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便曾在这硬邦邦的、又窄又长的沙发上翻过筋斗,读过童话,听过祖母讲故事……她好像已经在这沙发上面坐了一生一世……她突然意识到她应该告辞了。
但是,女主人回家了。
夏竹筠把大提包往沙发上一丢,顺手打开了天花板上的吊灯。
注意到房间里有个女客人,便怪声怪气地说:“哟,怎么不开灯啊。”
然后又高声地叫道:“圆圆! ”
楼下没有停着“丰田”或是“奔驰”,家里的客人肯定是个平头百姓。
郑子云皱了皱眉头,向夏竹筠介绍着:“这是报社的叶知秋同志。”
夏竹筠这才慢慢地转过身来,点点头:“请坐。”没等叶知秋回答,又叫了一声:“圆圆! ”
叶知秋发现,当夏竹筠把目光从一件东西移到另一件东西上去的时候,总是闭着眼睛来完成这一目光的转移。再加上她一切动作都慢得过分,就给人一个十分傲慢的印象。
郑圆圆从自己的房问里走出来,从她蓬乱的头发可以猜出,她大概刚从床上爬起来。
“你又躺在床上看书了吧,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这样会变成近视眼。一个女人戴眼镜,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夏竹筠完全不顾叶知秋是戴眼镜的。
郑圆圆和郑子云立刻感到极大的难堪。仿佛这没有教养的话是他们说的。两个人都僵在那里,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令人尴尬的场面。倒是叶知秋没事儿人似的接着说下去:“是的,躺着看书对眼睛不好。”
夏竹筠并未感到有什么不妥,也根本想不到丈夫和女儿有什么必要因她的行为而害臊。她打开一个大纸包,自管自地说着:“我给你买了一件浅蓝色的登山服,鸭绒的,又暖又轻,现在很多女孩子都穿这种衣服。”
郑子云似乎没听见:“吃晚饭吧,好不好? ”然后对圆圆说:“请吴阿姨开饭吧。”
精明的吴阿姨,显然知道圆圆的吩咐是不作数的,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跑过来:“夏同志,要开晚饭吗? ”
夏竹筠看看手表:“好吧。”然后想起,“今天有客人,添点什么菜了? ”
叶知秋看见,她腕上的皮肤是细腻的,雪白的。细细的金表链勒在手腕上显得紧了,她已经开始发胖。
吴阿姨在围裙上揩着她那双并不需要揩的胖手。永远是一副刚刚放下又累又脏的苦差事的样子:“今天是星期天,我多买了些菜,准备着有客人来的。一只母鸡,自由市场上买的,七块多钱……”
“七块多?!”夏竹筠插嘴了。
吴阿姨赶紧补充情况:“因为是活的,贵一些。还买了几斤黄鱼……”
大家全站在那里听吴阿姨报账。
叶知秋把眼睛冷冷地扫向郑子云。他脸上,那种讥讽的微笑更浓了。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狡黠的光。而当他的目光和叶知秋的目光相遇时,她又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一种近乎于冷酷和陌生的情绪。叶知秋立即告辞。他生硬地问:“您不留这儿吃晚饭吗? ”然后说不上是嘲讽自己还是嘲讽别人,“您没听见,这儿有一只七块多钱的活母鸡。”
叶知秋忽然从心底升起对他的一片同情。唉,这受着许多人的尊重,掌管着上万个企业、上百万职工的副部长,也像常人一样,有着他的烦恼和被生活捉弄、奚落的时候。
情绪转换得似乎毫无缘由。郑子云一下子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显得是无聊透顶。他有点琢磨不透地看着叶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