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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他随手拿起日商福岛的信,想了一下,写了一封英文回信的草稿。信中严厉地指责对方屡次不守来台采购时口头上的协定,每次有意利用强势商业地位,压低代理人应得利益之不当。他并且把用原状退回,要求一切按照对方来台时的口头协定重开,否则拒绝受理代理工作,以后并拒绝来往。他,决不为金钱而损害民族尊严。
其次,他约秘书朱丽娟带着孩子丫丫一块儿到台北吃饭。他写了这个相约的条子,挑了一只红原子笔,把这条子框了三个框框,对着自己温暖地微笑了起来:
他锁上门,走了出去。天上是稀稀落落的星星,在夏夜中温柔地眨着眼睛。
“这两年来,为什么我只是把她当作效率很高的打字、打杂的机器……”
他对自己皱着眉,摇摇头,轻轻地喟叹起来。同①,第91页。
无疑,在这里,张维杰的人性在回归,对秘书朱丽娟开始友爱起来,开始表现出一种人文的关怀,不能把她当机器、工具来使唤。显然,在这里,张扬的是一种高尚的博爱精神。张维杰的人性开始回归,也告诫在跨国企业生存的中国人,该如何来应对?
《上班族的一日》和《万商帝君》则是反省型的。
这两篇小说的结尾,都从反面切入,都在描写跨国企业中某些人异化的惊心状态,或异化得不能自拔,或异化得陷入疯态。
上班族黄静雄,在抗议公司不公平待他的这惟一不上班的一天,将要过完的时候,“他的心都怀着一份久已生疏的悔恨和心灵的疼痛,以及这悔恨和疼痛所带来的某种新生的决心”陈映真:《上班族的一日》。《陈映真作品集》第3卷,第164页。。“没有杨伯良、荣将军、没有腐败的阴谋、没有对于副经理的那黑色的假皮的坐椅的贪欲,生活会有多么的不同啊”同①。。也就在这时候,床头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杨伯良来电话了:
——我刚刚从荣将军的家回来。他说他那个宝贝侄儿早上打了越洋电话,说是不愿意回台湾来,向总公司辞职了。
“哦。”他说。
——这个艾德华?赵,说是如果这时来台湾,他好不容易就要等到的Green Gard就会泡汤。嘿嘿。
“哦。”
——不说这了。你只不在一天,我才发觉Joe,Nancy全部派不上用场。表报一塌糊涂呀……
“哦。”他说。
——你说什么?
“我明天去看看!”他大声地、生气似地说。同①,第165页。
事实上,黄静雄那“新生的决心”,最终还是抵挡不住那副经理位置所标志的物质享受的引诱,三声“哦”字,贴切地表现了他灵魂的归向。他“大声地”说,像生气,其实是一种意念的断然决定:“我明天去看看。”读到这里,我们确实看到,黄静雄刚要回头,却又心甘情愿地转身走进那物欲的大黑洞,向下沉,向下沉!说真的,每每读着这样的文字,我的心也在下沉,下沉……不能不为黄静雄们所痛惜!
《万商帝君》的结尾是写:
也不知为了什么,那个把自己扮成“万商帝君”的青年的清癯、忧悒的脸,这时却蓦然闪过我的眼前,然后,消失在冬天的台北的灰暗的天空里了……陈映真:《万商帝君》。《陈映真作品集》第4卷,第190页。
这个林德旺,和黄静雄不同的是,他已经完全被跨国公司的物欲理念所吞食了,他的精神世界已经彻底垮掉了。最初,读完了小说的结尾,我竟然掩卷在书桌前呆坐了许久,我不知该说什么。我很痛心地想,这,分明是在启迪人们认真思考人在物欲诱惑下的异化的问题,廓清人们在物欲横流时代的蒙昧!
这,应该就是这篇小说的启蒙作用了!
(四)
陈映真的小说,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在进行现实主义的“再解放”,既有现实的内涵,又有浪漫式的浓郁的抒情,现代派似的梦幻以及象征的色彩,等等,两者相辅相成,形成一种独特的艺术风格。
我在前面说过了,他步入文坛的第一部作品《面摊》,就显露了这种特点。浓浓的情思,梦幻似的感觉,弥漫在全篇。特别是小说的末尾,通过病孩的直感,写出了孩子在爸妈的温馨的爱怜下,把爸爸抛出去的烟蒂在暗夜划着血红的弧,撒了一地的火花与那颗橙红橙红的早星交错而成的梦幻,再加上那摊车渐去渐远发出的“——格登格登格登……”的声音,更增添了一种不可言传的韵味。同样,我们读《哦!苏珊娜》,小说全篇也弥漫着浓厚的宗教氛围。从教堂里飘出来的赞美诗“哦!苏珊娜,你可曾为我哭泣?”反复出现,赋予了小说深沉的哲理蕴含——表现了人们探索人生真谛的困惑,同时也为小说增添了一抹难以褪尽的浓浓的感伤色调。
至于象征的手法,陈映真运用圆熟,其境界可以说是臻于自如。读他的小说,人们不难发现,他笔下的象征方式也是多种多样的。《第一件差事》里的桥,象征着流落在台湾的大陆人渴望回归故乡。《将军族》里的三角脸和小瘦丫头儿相知相爱而殉情,象征着台湾人和大陆人终将结为一体,完成统一大业。这是部分的象征手法。《永恒的大地》以女人象征台湾大地。“伊”曾当过妓女,象征着台湾岛曾沦为日本殖民地,“伊”容貌丑陋,但有旺盛的生命力,象征着处于黑暗统治中的台湾仍有光明的前景。这是整体的象征手法。至于《唐倩的喜剧》,作家分别把胖子老莫、哲学助教罗仲其、留美的青年绅士乔治?H。D。周以及在大的军火公司任职的物理学博士,象征着存在主义、新实证主义以及西方的物质文明,他们的变化,甚至于破产,也具有现实的象征意义。《一绿色之候鸟》里,那只鸟既是故事情节发展的关节点,又带有主题的象征内涵。
而《夜行货车》里的象征手法,不仅是部分象征与整体象征的完整融合,还含有多层次的象征意义。小说的总题目《夜行货车》和其下的小标题《长尾雉的标本》、《温柔的乳房》、《沙漠博物馆》、《景泰蓝的戒指》都蕴含着深沉而丰富的意义。总题“夜行货车”在篇末才整体地显示了它的象征含义:我们从这里似乎听到了热血沸腾的爱国青年们脉搏跳动的振点,犹如长驰的货车,背负着重任,回归自己的故乡。詹奕宏和刘小玲的最后结合,又象征着大陆人、台湾人终将融为一体。《长尾雉的标本》象征着林荣平一类人犹如长尾雉一般,对洋人摇头摆尾。《温柔的乳房》象征着中华民族勃发不竭的生命力。《沙漠博物馆》虽是“博物”的西方文明世界,但却像沙漠一般无根无底。《景泰蓝的戒指》象征着中华民族悠久精粹的历史文化必将重新组合了中国的统一。《云》以白云友爱地挽着抱着在天空飘游的情景,象征着人世间呼唤着爱的精神。《万商帝君》更象征着那跨国企业以商以财一统天下理念下的王国。
陈映真的小说还自觉地吸取了意识流的手法。自然,他不是照搬西方现代派的模式,以人物意识流变作为作品叙事的框架,而是丰富、发展了我国传统的心理描写手法,以情节为线索,为突现人物性格特点服务。《死者》的主人公在辞世前的一连串的心理活动,陈映真就借助意识流的手法,描绘得细腻、贴切而又鲜活,老人的种种念想犹如一条细流,不停地流变着,翻涌着。《夜行货车》第一节《长尾雉的标本》也运用了这个手法。林荣平下班后,在开车去小热海的路上,忽而想起洋老板摩根索恶作剧的笑声,忽而忆起刘小玲苦涩的倾诉,再而惶恐地沉浸在白天刘小玲的怒气中,这种意识的流动,既交代了洋老板对林荣平的嘲弄,述说了洋老板调戏刘小玲的劣迹,又揭示了林荣平的奴才嘴脸。
陈映真在借鉴并运用意识流的手法时,又有他独到之处。有时,他突出了人与自然的互动和交融,在人与自然融汇的时候,又突出描写了人的生命意识中的性意识的勃发与涌动,与大自然万物的生命力交织交汇。让我们看《累累》中的一段:
他们围到窗边去,看见不远的草坪上,有一对正欲交媾的狗。暮夏是它们的季节,大大小小的狗们整天失神地追逐着,流窜着,忙碌着。几个不上操的兵们远远近近地驻足观看,不知不觉地流露着仿佛发笑的脸,都在一种怔怔而且茫然的感动之中。太阳开始有一种火炎的威力,照在这一小帧风景的每个角落,也照明着这一小幕生之喜剧。忽然间一刹那的寂静落在这一幕生之喜剧里,寂静得听得见一种生命的紧张和情热的声音,使得人、兽、阳光和草木都凑合为一了。陈映真:《累累》。《陈映真作品集》第3卷,第50页。
于是,三个军官,李准尉、钱通讯官和鲁排长,先后从沉默里苏醒过来。他们“注视着努力要分开却分不开的狗”。“阳光在它们十分美丽的皮毛上喘息着。日曝的操场都渐渐地在日光中发白,都闪烁着。”同①。于是,李准尉从这一幕狗之生之喜剧里,“想起那些战乱岁月、那些像虫豸一般的低贱的生命、那些离乱的梦魇了”同①,第51页。。而钱通讯官“在那个一瞬间里,他的心确乎是沉落的,沉落到那多山的家乡去”,他又想起了他的二表姐,“那时伊只是说,大弟,大弟!但却一凭我死死地抱着……”钱通讯官的眉宇之际“浮现着一种很是辽远的疼苦”同③。。鲁排长也想起了他的妻子,想起了北中国的阳光,透过纱帐,照着伊的疲倦而忠实的脸。在那个时候,他方开始感觉到这个长他四五岁的女子,“对于自己的生命的某种互相扎根的亲切的意义”同①,第52页。。那是他一生“惟一爱过他的女性”,而如今,“再也没有一只女人的手曾那么悲楚而驯顺地探进他的寂寞的男子的心了”同⑤。。鲁排长忧伤起来了。这就是乡愁!
暮夏的阳光叫他们的心绪漂着,浮沉着;狗之喜剧让他们的情思漂着,浮沉着;一种生命的涌动使他们漂浮着……这就是乡愁!这就是刻骨铭心的乡愁啊!从生命里涌动,进而流淌出来的那份思念之情,伴随着人的生命之存在,不停顿地汩汩地流淌着。
显然,陈映真一方面吸取了人与自然合一的艺术手法,一方面又运用了意识流的表现手法,而且在运用意识流的表现手法的时候,突出描写了性意识的起伏流变。这样从生命本源来写乡愁,不仅真切,鲜活,而且写出了乡愁的本质。
《生命的思索与呐喊——陈映真的小说气象》
十六、飘扬的红旗——读《山路》和其他
这本书的十二个短篇中,最出色的是《山路》和《铃珰花》。两篇“控诉”小说有一股刺心的力量,但这股力量却在作者轻描淡写的处理中透露出来——这是陈映真的艺术功力。——龙应台(龙应台:《侧写的艺术——评陈映真〈山路〉》。《新书月刊》,1984年11月,第14期。又,《陈映真作品集》第15卷,第69页。)
1983年4月,陈映真在《文季》1期上发表了著名的小说《铃珰花》。同年8月,又在《文季》3期上发表了另一篇名作《山路》。这个月,在台北空军俱乐部作了题为《大众消费社会》的演讲,并应聂华苓之邀约,和七等生一起赴美国爱荷华大学国际作家工作坊交流。同年10月2日,《山路》获《中国时报》小说推荐奖。1984年9月,《山路》、《孤儿的历史、历史的孤儿》由远景出版社出版。1985年11月,陈映真自己创刊《人间杂志》。12月,自选、插绘《陈映真小说选》,作为纪念人间杂志创刊收藏版,计收入《将军族》、《唐倩的喜剧》、《第一件差事》、《夜行货车》、《山路》等五篇。
(一)
1984年9月,陈映真为《山路》写的自序《凝视白色的五○年代初叶》一文,谈到了三个问题:
一是创作《铃珰花》和《山路》的初衷。
陈映真说,有朋友把《铃珰花》、《山路》善意地称之为“政治小说”,他觉得担当不住。为什么呢?他把这两篇小说和近十年崛起的拉美、亚洲和非洲的政治批评视点的小说、电影相比,“不论从规模、历史的格局,尤其是国际政治的背景结构,俱嫌不足”陈映真:《凝视白色的五○年代初叶》。《陈映真作品集》第9卷,第35页。。他认为“说它们是‘政治小说’,其实是不适当地抬高了它们的属性”同①。:
我是从来不曾、将来也无心去写所谓的“政治小说”的。然而,竟而写了《铃珰花》和《山路》,对于台湾历史的五○年代初叶,提出反省的思索……同①。
在李瀛的《写作是一个思想批判和自我检讨的过程——访陈映真》里,陈映真也说,他“开始回头看,回想着白色的、荒废的五○年代”,写小说,对于他,“是一个思想、批判和自我检讨的过程”。他“终于能冷静地回想那个时代的意义。写《铃珰花》,是对于向着历史的近代跃动的台湾和中国的审视和思考”,也是对于他“自己的思想和过去的实践的审视和思考”李瀛:《写作是一个思想批判和自我检讨的过程——访陈映真》。《夏潮论坛》,1983年7月,第1卷6期。又,《陈映真作品集》第6卷,第17—18页。。
二是在什么样的历史思潮下创作这两篇小说的?
这种历史思潮,陈映真概括为两种:一种,“二次战前和战中的法西斯主义,对人类造成噩梦似的浩劫,一旦过去之后,尤其在欧洲,一直到今天,回顾和反省纳粹支配时代下人、生活和历史的歪扭的文学、电影作品,一直未曾间断过”。第二种,“对于体制化的社会主义运动的幻灭和批评,不只在哲学上形成了所谓的批判学派,近年来,以批判的凝视,回顾史达林主义支配下的欧洲知识分子,和美国白色的三○年代中职工联盟运动的电影、文学和学术著作,正逐渐多了起来。而这新的反省和批判,又似乎以参与了六○年代中期至七○年代初叶全球性知识分子反乱运动一代的作家、导演和学者为骨干”陈映真:《凝视白色的五○年代初叶》。《陈映真作品集》第9卷,第35—36页。。而这两种历史性的思潮,在中国必然有反响。这方面,陈映真又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在激荡的中国近代史中,理想的追求、幻灭和再探索的不间断的过程下,中国人民、知识分子和青年,付出了极惨重的代价。然而,人们似乎总是夸夸然,甚至于森森然论说着那表面的过程,却极少探视在那过程下,在遥远、隐秘的囚房中和刑场上,孤独地承受一时代的残虐、血泪、绝望、对自由最饥渴的向往、对死亡最逼近的凝视、对于生人最热烈的爱恋……的无量数年轻、纯洁、正直的生命。同②,第36页。
而他这两篇小说,正是这种看法的艺术体现,去探视那些在囚房中,在刑场上承受了一个时代残虐的“年轻、纯洁、正直的生命”。
三是创作这两篇小说的基本条件。
陈映真认为,“对当时人们的梦想、斗争和幻灭、对当时条件下的人所藉以生活的信念和严酷的考验下人的伦理和理念,带着严肃的检讨心,在回顾中加以逼视,是有一些基本的条件的”。这些条件是:“近年来台湾在言论表达上相对性的自由化,和对于自己二十年来的思维的批判和思考之形成。”陈映真:《凝视白色的五○年代初叶》。《陈映真作品集》第9卷,第35页。关于前一点,在《悼念的方法》一文里,陈映真也涉及到这一点,他写道:“蒋经国先生在中国台湾历史上最大的贡献,在于解除了长达三十八年的戒严。解除戒严,为台湾政治的自由化和民主化,提供了具体的、基本的条件,为中国的民主主义政党政治的展开,做出了极为重大的贡献。”陈映真:《悼念的方法》。《陈映真作品集》第8卷,第259页。
另外,吕正惠在《历史的梦魇——试论陈映真的政治小说》一文里,特别指出,“复出以后的陈映真,为台湾文坛开拓了一个崭新的小说题材,即:跨国公司对台湾的影响。”但是,“对台湾‘现实’的探索并不停止在这一问题上,民国七十二年,他发表了两篇更具爆炸性的作品——《铃珰花》和《山路》。在这两篇小说里,陈映真勇敢地破除政治的禁忌,想要扫清三十多年来的历史灰尘,想要把所认为的‘历史的真相’呈示给我们知道”。经过四年的酝酿,陈映真又发表了中篇小说《赵南栋》。凡是在《铃珰花》和《山路》中说得不够清楚的,在《赵南栋》里都有较详尽的描写。特别是《赵南栋》还把跨国经济的问题也写了进去。这样,在吕正惠看来,“跨国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