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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生说:“我操,你们就是跑到我这里找机会来了?我收留你们,你们就拿我的好心喂狗?”
女人哭起来:“大哥,你就杀了我吧,你不杀,我也没法活了。”
西湖大姐听见动静,进来说:“女人都是命苦的,她并没有存心害你,他们是我惹来的,你要磨恨就磨恨我。但我也没有存心害你,至少这回没有。真害了人的是你老子,你老子毁了我一生,如今这是报应!”
西湖大姐先前的名字叫桑叶。茂生在乡下上学的时候晓得她跟老子的事,心里就很神往,没有想到真有如愿以偿的日子。他起先也是慕西湖大姐的名,寻上了,才晓得竞是桑叶,喜出望外,只一直瞒着殷道严。
茂生后来让司机带他去了那个哄抢了李八碗货物的省份。他们去当地公安部门报案。对方问准确了那两车货的价值只是接近五十万元,就说:“我们这边,这种案子到了五十万元才会立案。你们自己派人来追查吧,到时我们尽量协助就是。”
再说什么也是多余的。一行人只有回来设法。
等茂生回到半边街,他先前那幢楼已经成了废墟。是失火造成的。西湖大姐有天晚上喝醉了酒,躺在床上吸烟昏昏然睡着之后,烟火烧着了被单。半边街的屋造得那么密集,救火队只能望火海兴叹。
西湖大姐醉酒,是因为那天下午她发现了女儿出走。女儿给她留了一张字条,说她不能再同一个妓女继续生活了。
镇上人晓得原委之后都很惋惜。悲剧是从一开始就铸成了的:娘做婊子,是为了女儿读书学好,读了书学了好的女儿自然就看不起下贱的勾当。做娘的也就只有失掉女儿以至失掉一切,因为没有了话头。
将军镇 第二十一章 殷元中
一
那次,殷元中偷偷挑了担自留地的菜到庐山去卖。正当庐山旺季,同样一担菜可以卖到山下三倍的价钱。他天不亮摸上山,天亮后往回返,快的话能赶上吃早饭的时间,也就不惹眼。上午出工的时候,说声早上拉稀误了出早工也就蒙混过去,没有人会追究队长的。像这样一早上跑几十里山路到庐山打个来回,李八碗先前只有殷道严做得到。但那时候他是十几岁的毛猴子,而且是给负责剿匪反霸的上级领导送信,跑起来很轻松的,不像殷元中,一肩担了百十多斤担子。
殷元中也很轻松,上了山,歇了担子,蹲到山上马路边的水沟里猛喝一气,抹把脸,甩甩手,就气平如初。下山则更是一路飞跑,从来没有误过事。自留地的菜大部分就这样卖了。自己家就拿盐水泡饭,就掰下的烂菜帮子。别人见他自留地的菜摘得快,只认他们一家人吃死人,不警觉他搞了资本主义。
这一回,殷元中搞资本主义更是搞出了奇。
像回回一样,他在水沟里喝够了,抹痛快了,一仰脸却看见两截水萝卜似的又白又肥的腿,立在沟沿上,腿肚子那儿是裙摆。裙摆很大,大得暖元中从下往上一直可以看到大腿那儿。他赶紧把眼睛抽出来,就看到一个很贵相的女人。
那女人显然已经在这里站了一阵了,一双眼睛也在他身上舔来舔去。这使他有些狼狈。他打着赤膊,裤子上尽是补丁和补不全的破洞,脚上一双爬山用的草鞋早烂了。他从水沟爬上来,低着头去弄他的菜担子,心里有一种想逃窜的感觉。
那女人却喊住了他:
“先生,我想请您帮个忙。”
那时候没有人喊“先生”的,这更让殷元中着慌,他嗫嚅说:“我不是‘先生’,也帮不了你。”
那女人眼睛竟红了,说:“我是外地人,我想要个向导。”
殷元中当过兵,在军队里学过“毛著”,学过雷锋,晓得助人为乐的道理,面对这样一个珠光宝气的哀求自己的孤身外地女人,军人的使命感和男人的责任感都阻止他走开。
后来他们说好,他在山上给她当三天向导,吃、往由她付账,并且每天支付他十元钱作为酬劳费,三天也就是三十元,也就是县里一个普通机关干部一个月的工资。
这三十元使殷元中眼发亮,心发横。事实上是他沾了这女人的光:吃香喝辣,游山玩水,反而有酬劳,而且三天便有三十元。硬是从天上掉个金元宝下来。好事来得有些蹊跷,让人生疑。转念又想,我一个穷光蛋,别人不怕你打劫也就罢了,哪有资格怕别人算计。
那个女人让殷元中弃了那担菜,马上就跟她走。他们先去了一家商场。商店刚开门,他们穿过空空的店堂走到成衣柜台前。那女人让营业员按最贵的价钱挑了背心、内裤、衬衫、制服以及皮鞋、丝袜,然后让殷元中到试衣间去换了一身新装出来。
殷元中出来的时候脸发红、鼻孔出粗气,手脚没处放,浑身上下很不自在,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了。
那女人的眼睛又在他身上舔了好几个来回。然后很满意地咂了一下嘴。“走吧!”她说,声音里竟有种说不出的柔情。
那天他们去了好几个风景点。
女人很娇气,走几步就喘气,就歇。殷元中走在她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她歇,他也只有站住。那女人掠一掠被汗水贴在脸上的头发,很亲切地对他说:“你不要走太快。我没有走过山路的,上下坡想你搭把手。”殷元中低着头说,好。他不敢正眼看她,他在恍惚中瞭过她几眼。用李八碗的眼光来衡量,这就是大仙了。
殷元中来过庐山无数回,却从没有细心看过景致。原以为今天可以好好逛一逛的,却紧张得透不过气来。那女人对他始终是一种压迫,使他清醒地觉得自己做了不配做的事。他甚至有些后悔答应赚那三十块钱。晚上回到宾馆,那女人要了一桌子菜,他竟觉得一点口味也没有,只是低着头喝问酒,竟喝出几分醉意,第一次感到头有些昏。进到那女人不知什么时候给他开的房间,一头倒在床上,眼睛迷糊着,却又睡不安稳。想起这一天的事情,疑心自己莫不是在做梦,要不就是撞了充。李八碗有个笑话,说他们祖上有两个人畅谈理想,都说自己最想的是当皇帝。当了皇帝便怎样?一个说,那我就要做身祥云纱(当时城里人的夏服)穿。另一个说,那算什么,若是我,就要拿红糖炒焦米(晒干的饭粒),炒一大袋子,挂在门头,进吃一口,出吃一口。照这个标准,殷元中如今是做了皇帝他老子了。
不晓得过了几久,“皇帝老子”被敲门声惊醒。他爬起来,打开门,外面站着那女人。女人对他说,她起来上洗手间,发现停电了。她想让殷元中去找宾馆服务员,要支蜡烛来。服务台在长长的走廊的尽头,那里亮着一点幽幽的烛光,这样长这样黑的走廊,她不敢走。
殷元中去取了蜡烛,点着走回来。走进那女人的房间,却没有见到人。正疑惑着,突然觉出一个温软的身子从后面把他抱住。他打了个激灵,蜡烛掉到地上,熄了火。他自己却像火一样烧起来。
早上他被弄醒,睁开眼,见她已经醒了,支着身子,从上面俯视着他。两只大奶子几乎撞着他的鼻子。她头发凌乱,睡眼惺忪,结着眼屎,脸上的脂粉和口红一片狼藉。
“你好厉害,跟杀人一样。我好舒服,好好过。”
她很放肆地逗他。
他模模糊糊地想起昨夜的事,她在他身子底下,可怕地喘息和号叫。
她的脸向他俯下来,眼睛里又放出饥渴的亮光,呼吸重又变得急促,拉风箱似的。手把他的下身捏得生痛。他闻到她口水的臭味。
他一跃而起,一把掀翻了她。
这一次殷元中全然没有犹疑和畏缩。两个赤条条的人在床上交接,同两头牛在草滩上交接其实没有两样。两个人之间除了公和母,没有了别的差别:没有富,也没有穷;没有贵,也没有贱;没有高,也没有低。并且殷元中心里,反而有了优越感。毕竟是他在上,她在下,他在挖地似的弄她,他在怀着像是虐待的心情磨恨她。他本是一个卖苦力养家活口的人,一个没有人肯正眼看的乡下穷人。如今把一个别人做梦也想不到的又阔气又漂亮的女人压在身子底下,在她身上寻快活,让她要死要活地任自己摆布,这简直就是一个阶级镇压另一个阶级。他便是这阶级斗争的英雄。
后来的日子远远超过了先前议好的三天。他们像一对夫妻一样出双入对,下了山,又顺水去了沪宁苏杭。将近一个月后,殷元中才回到李八碗。中间他给李八碗的家里写过信,说他在山上遇到一个战友,让他搭帮完成一个重要任务,让家里人放心。
回来,他一五一十交待了那奇遇,唾沫四溅地像是在讲英雄业绩。那女人是海外资本家太太,男人有了新相好,便让她携了巨款到大陆来自己寻开心。
“哈,谁寻谁的开心?!哈,老子是金猴奋起千钧棒,坚决斗垮资本家!哈,敌人不投降,就叫它灭亡!”
那女人后来是真让他弄服帖了。分手的时候,两眼泪水汪汪。她让他给她地址,日后好来找他。他很爽快就说了。只是村名说的是李八碗,县名却说的是他江北老家的县名。
“哈,还‘下回’!”
他鄙夷不屑又有些神往地嘲笑说。
李八碗人听了很长志气。如果说李八碗有什么真正的骄傲,殷元中的这段奇遇算是最重要的一桩了。连他老婆也一点没有醋意,反而觉得男人让她更有了脸面。何况殷元中还带了一大把钱回来。这些钱,他们三年也赚不转。
二
小丁到李八碗插队,最先听到的就是这个人人津津乐道的故事。殷元中让他相信,从各人口中说出的同一故事,尽管难免有夸张的成分,但可信度还是很高的。
小丁第一次见到殷元中,简直被镇住了。
初看上去,殷元中那张刀削脸常常容易使人产生错觉,以为他是个病人。其实个头比股道严更高的殷元中,身上也比殷道严更壮。当时,殷元中正在装车。五月里天并不太热,他却把上衣脱得精光。小丁惊奇地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那个活动着的岩石般的倒三角形,那些高高隆起的肌块,每块都那么分明。随着身子的弯曲、扭动、伸展,就像一大片连绵的山一样在他身上起伏。在黄昏的阳光下,亮部和暗部都极为鲜明。这样的形体,这样的骨骼,这样的筋肉,只可能是自然力铸造的结果。仅仅靠劳动的收入,不可能创造这样的奇迹。贫困从他的衣着就可以看出来:补满了补丁,又都裂开,无可奈何地露出那些本不该露出的角落。一个铁铸般的汉子,还不能让自己的衣服足以遮羞。
以后的日子,小丁看到了更加让他吃惊的事情。
生产队运化肥,殷元中用牙齿咬着两个鼓囊囊的麻包,从拖拉机拖斗上沿着颤悠悠的跳板走到地下,又走上仓库的台阶,再沿着仓库里已经堆起的麻包堆一直走到堆尖,放下。那麻包每包净重一百公斤。
他在堆尖松开嘴之后,连气也不喘一口,只是直起腰,胜利地像个伢子一样“嗬嗬”地笑着,露出雪白的几乎没有缝隙的牙齿。那牙齿,人们说曾经咬断过八号铁丝。
这次用嘴叼麻包是下过赌注的,殷元中赢得了三十个拳头大的麦粑,两斤红烧猪肉,一斤烧酒。他一口气吞个精光,过后还喝下去整整一水瓢米汤。他常常跟人打这种赌,也常常赢。因而李八碗人说,他年岁不大,但过的年比别的年岁大的人多。李八碗人即使过年,也未必有他那样的口福。无法想象他那个坚硬硕大的铁铸一样的身体里蓄着多少力量。都说,要是把他装进棺材,再把棺材钉死,他也不要几下就能把棺材撑开的。这样的男人,难怪会让那种养尊处代又百无聊赖的女人着迷。
但殷元中并不像人们以为的那样简单。
殷道严让殷元中担任李八碗农工商联合企业总公司的总经理,原是指望他给自己打下手的。殷元中也心甘情愿。当总经理,比当生产队长总要重要多了。殷元中做这个总经理做得很卖力。这个总公司的骨干企业江南制药厂建厂的全过程,他搬了个铺盖卷,日夜住在工棚里。他从不疲累,同他一起做事的累得晕倒了,他照旧雷厉风行。
殷元中对殷道严忠心耿耿。
殷道严对李八碗发展的贡献不消说是有决定性的。省、地、县各个渠道源源不断流到李八碗来的贷款,都是冲着殷道严的名字才来的。殷道严时常拍着酱赤的胸,说:不说别的,只我“殷道严”三个字,便是李八碗的银行。这话大家都认可。该纳税了,殷道严便跑一趟工商局,把那个到了纳税期的企业的名称更换一下,又让企业进了免税期。实在说不过去,殷道严便到上一级去找个领导划张条子,然后带了烟和酒到税务局,见人一份。又有领导的意见,又有殷道严所代表的农民群众的深情厚意,税务局便对乡镇企业给予了特殊的照顾。殷道严花了几万元就可以免掉上白好元的税。县里供电不足,到农忙季节,全县的电力都用来灌溉或排水,县委、县政府和县级机关都停了电,殷道严却让更高的领导出面给李八碗拉了专线,说李八碗这么多村办企业,永远是农忙……除了这类事,殷道严还要负责接待从中央到县,从省里到省外以至国外来视察、来采访、来学习的领导、记者和参观的人。他从不搭架子,始终保持乡村干部的朴实本色。无论中央领导还是幼儿的细伢子,他都全程陪同,热情周到。不像有的乡镇企业家,天生的根底浅薄,出名没有几天,就不晓得自己是吃几碗饭的了,连副总理要见都好像要看他脸色。李八碗于是益加声名远播。
殷元中凡事敬重殷道严,凡事都问过他才做。做过了,功劳都记到殷道严头上。一个工人入了团或入了党,一个人提了班、组长或车间主任,殷元中总要交待一句:记得,是殷书记看得起你。
殷元中从不反对殷道严作的任何决定。李八碗做屋,再怎样复杂的建筑,也是殷道严当设计师。面积、楼层,都由殷道严一个人说了算。他认为做屋根本就不需要工程师。造再高的楼,也跟造猪圈没有二样,不都是打地基、架梁、砌墙、上门窗么。没有吃过猪肉,还没有看过猪走路?人家用十二公厘钢筋,我用二十公厘钢筋就是了。倒了、死了人,我负责!经他施工造出的楼倒真没有出过事,只是结构上有许多的不合理,许多拐弯抹角的地方无法利用;楼梯踏步高一层低一层,让人踩不准。材料上的浪费就更大,但因为劳力便宜,造价还是合算的。出名之后,他经常出去参加表彰会、庆功会、授奖会,见了许多世面,留心过许多建筑。看来看去,他还是觉得中国的庙最好看,连皇帝老子住的紫禁城都跟庙一样(关于紫禁城他还有更精彩的看法:他头回看到太和殿,里里外外转了几回,出来说,跟车八碗的牛棚差不多,也是四面见方,大屋顶,里面空荡荡的,尽是柱子。李八碗只没有金交椅就是)。李八碗新做的屋也便都做得像庙:围墙和屋顶都盖的是琉璃瓦,墙面都刷了土红。用水泥做了大柱子,做了飞檐翘角,刷上五颜六色的漆。屋里的走廊上,墙壁上,甚至屋顶上,请乡下漆匠斑斑斓斓地画满了“四郎探母”、“岳母刺字”、“桃园三结义”一类图画。多年后,这片建筑群使李八碗看上去像是用劣质材料和劣等工艺修复起来的一处规模宏大的宗教遗迹。建筑风格唯一有些不同的是江南制药厂。因为里面要安装制药设备,只有请城里的专业人员来设计。屋造出来,是城里通行的那种火柴盒型。殷道严很不满意,说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羹。车间是不能动了,他便坚决要求照他的想法改了厂门:把先前大门两边的两个平顶门房升到三层楼高,再在这两个门房上架起横梁,再在这横梁上做一个大门楼,再在门楼当中做一个三重檐四坡攒的尖亭子,亭子上有一个“宝顶”,“宝顶”中装进金银铜铁锡五金和稻麦粟吞粱五谷。除了“宝顶”里装五金和五谷是根据镇上艾老提供的老古话,其他都出于殷道严的建筑天才。
后来,殷道严到北京开会,会间安排代表参观新落成的西客站。殷道严见到客站主楼,并听到介绍,当场脱口叫出来:“我操,卵子个建筑家!”把同行的人吓了一大跳。幸好他用的是李八碗土话,没有人听懂。他这声叫喊,半是兴奋,半是愤慨。兴奋是因为他的建筑天才得到呼应认同;愤慨是因为他觉得这天才似乎被人剽窃抄袭了。听到为了增加支承那个小亭子的钢桁架,又增加了八千万元投资,殷道严更是自鸣得意。他那个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