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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5年第4期-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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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风瑟瑟,落叶翻飞,成群的乌鸦“呱呱”叫着扑过来,啄食尸肉。间或,还有一两只野狼偷袭那些病饿交加的人。一只腿已被狼咬住,那个昏迷的人疼醒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成为狼的美餐,却无力招架。 
  老天也乘人之危,落井下石。1945年秋天,中国东北一直阴云滚滚,淫雨凄风,两个月几乎没有好天!这样的天气,无疑使落难者雪上加霜。 
  集体自杀频频发生。我在史籍中发现一组令我惊骇的数据:自杀死亡事件超过百起!其中一次自杀死亡50人以上的事件达50多起,一次死亡20人以上的事件50多起。 
  1946年统计,从日本战败到遣返,日本人在中国死亡78500人,其中一大半是“开拓团”的平民。 
  2004年10月22日上午,我来到那个著名的“红部”遗址,黑龙江省方正县吉兴村。这里当年曾是“开拓团”团部。历经60载时光变迁,这里一点“红部”的迹象都没有。当地朋友领我走进一所普通民居,指点着早已融入此地当代农民建筑风格的房子,说:“这就是‘红部’的老房子。”我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一遍,也没看出任何异样来。但我信。时间可以涂改一切。与我同行的辽宁社会科学院史学专家张志坤的话,不断送进我的耳鼓:1945年秋冬时期,这里曾聚集1万多日本难民。当伤寒和疾病、饥饿一齐扑来时,许多日本母亲见着中国人就推过身边的孩子:“求求你,把孩子领走吧?”“行行好吧,救这孩子一命吧?” 
  这个小村,死了5000多日本难民。 
  大人都熬不住了,孩子呢? 
  父母死了,孩子呢? 
  在那个特殊的时刻,在北国冰城,在江城丹东,在煤都抚顺,在科尔沁大草原,在中国东北数十个县乡,就连茫茫无际的大兴安岭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都曾有流浪的日本母亲和她们的孩子。善良的中国妈妈,还没来得及修补战争创伤,就向她们伸出了救援之手——4500多孤儿被中国妈妈收养。4500多个孩子,引来4500多个中国妈妈,进入4500多个家庭——可谁能想到,这些中国妈妈中,有的丈夫被日本人杀害,有的亲骨肉命丧关东军之手,有的自己曾遭受日本警察凌辱死里逃生——然而,她们却收养了“敌人”的孩子! 
  这些中国妈妈们,一张口就是白开水一样清透的大实话:“我恨日本侵略者,但孩子是无罪的。”“眼瞅着要饿死了,怎么能见死不救呢?”“我看这孩子太可怜了,好歹那也是一条命啊,救命,还管他是哪国人呢?”“这孩子不是我亲生的,所以待他要比亲生的还要好。” 
  这些战争弃儿,在中国妈妈家里,享受了胜似亲儿的待遇。他们也与中国妈妈结下“血浓于水”的深厚情谊。在我采访(我采访的人数毕竟微乎其微)的孤儿中,有70多人跟中国妈妈和兄弟姐妹们融为一体,不知道自己是日本人。当妈妈揭开他们的身世之谜,他们哭了。他们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一方面,他们不愿自己置于他热爱的中国家庭之外;另一方面,他为回自己的祖国、离开中国妈妈而忍受“断指之痛”。 
  然而,当中日关系“解禁”,孤儿们可以回国,中国妈妈大都老迈体衰时,中国妈妈却再次表现她们博大的襟怀:“回去吧,孩子,妈妈一手把你拉扯大,盼的就是这一天呢!”“孩子,你不走我真的生气啦!你想我,可你的亲爸亲妈更想你啊!”“别惦记我,我们这把老骨头抗折腾,没事儿!” 
  日本政府知情达理,在确认和准许日本孤儿回国中有这样一条规定:中国养父母不在“放行”材料上签“同意”条款,日本政府不予接收。 
  可是,中国妈妈没有一人“拒签”! 
  几千个中国妈妈如此“心齐”,这是怎样的一个群体,怎样一个令人震撼的伟大情怀? 
  要知道,这些中国妈妈当中,不少都是迟暮的孤寡老人! 
  小林惠子6个月时中国妈妈姜树云收养了她。当时姜树云和丈夫在长春开个小卖铺,生活紧巴。他们夫妻视小林惠子为亲女儿,给她起个中国名字叫王雅君。为了不亏着这个宝贝女儿,他们一生再没要别的孩子。小林惠子虽是战争弃儿,但从未感受到“被弃”的滋味儿,一直在温暖、亲切的中国家庭中成长、上学、工作、成家。中日邦交正常化后,日本孤儿纷纷回国,小林惠子说什么也不回去。 
  1996年,当姜树云去世时,小林惠子扑倒在母亲的灵床前,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母亲啊,我现在成了真正的孤儿了!” 
  在场人见了,无不潸然泪下。 
  2004年12月8日,我来到家住沈阳市的王淑香老人家。果然如朋友们说得一样,老人正站在阳台上眺望远方。一见到我,老人立刻迎上来,问:“你是采访我儿子杨来升的吧?”老人乐了。老人连忙回屋,哗啦啦拿出钥匙,打开上锁的柜子,从里边拿出一个包裹。老人看上去挺激动,但老了,手哆嗦,很慢。我要上前帮忙,老人急忙摆手阻止。她一层层打开包裹,拎出一个日式小孩衣服来,说:“多好呢,还这么新呢!”这时,我看见老人那满面褶皱的脸荡漾着灿烂的笑涡!除了衣服,还有几颗爆苞米花。之后,老人的话匣子打开了,这些,都是当年捡儿子杨来生的纪念物啊!我不禁惊讶:连这些爆米花,也是保存了60年的纪念物呀!我更惊讶的是,收养儿子时,王淑香才19岁!临别,我不忍向老人提及已回日本的儿子,老人抹一把泪,笑了,说:“我没事儿。”我还没出屋,老人已走向阳台。我莫名其妙地看一眼老人,老人说:“啊,你走吧,走吧,我天天站在这儿看儿子,就像‘望儿山’一样。” 
  我眼窝一酸,赶紧走。不然,我怕我走不了了。 
  2004年10月23日,我来到黑龙江省佳木斯市采访日本遗孤范姝瑶的养母张福清老人。本来,我跟范姝瑶已约好。可范姝瑶突然“变卦”,不同意了。她告诉我:“我妈妈都90岁了,这几天身体不好,血压又上来了,我怕她禁不住折腾。”范姝瑶怕我多虑,又说:“前段时间,日本NHK电视台来采访我妈,我妈血压升到240,半个月都没缓过来。” 
  我只好退一步说:“我只是到你家看看她,不采访。再说,你不是答应我看看那个和服带子吗?” 
  打开当年包裹范姝瑶的那个和服带子,我惊愕了,一尘不染,崭新如初啊!这个带子竟有半米多宽、4米长,同行的沈阳音乐学院教授朱文博说:“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东西,这条带子做工之精,纹饰之美,在当代也是上品。”我正要拍照,老人房间的门有响动,我们迅速收起带子。范姝瑶吓得赶紧跑过去,要“稳住”老人。当我们认真观察老人时,刚才开启的那个门缝,又合上了。范姝瑶告诉我:“可了不得呀,这条带子谁也不让碰啊,有时我妈自己拿出来看看,一看就哭。”我们也许无法理解老人的心,但我们却知道一个事实:1945年初冬,张妈妈丈夫张富平在褡裢河边捡到一个刚过百天的日本女孩儿,乐呵呵地把孩子抱回家来:“媳妇,这回咱有女儿啦!” 
  三天后,张富平被日本宪兵杀害。 
   
  一天崩地裂时 
   
  60年前。 
  公元1945年8月。 
  当日本战败的消息传来,一个个“开拓团”炸了营。 
  1945年8月14日。 
  内蒙古乌兰浩特市郊。 
  这是个不错的日子,天气晴好,空气清新,阳光明媚。8岁的小乌云夹在逃难的人群里,如同大树上的一片小叶子,很不起眼。她回头回脑地张望,这个乱糟糟的队伍太长了,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妈妈背着吃奶的妹妹,满脸淌汗。姐姐扛着两个包裹。乌云的两个弟弟坐勒勒车,还没跟上来。所有人都紧板着脸,惊慌失措的样子。小乌云与众不同。小乌云蹦蹦跳跳地走着,采着各式各样的野花。她把花儿拿给妈妈看,妈妈不理她。她向姐姐炫耀,姐姐也不理她。“哼!”不理就不理!小乌云独自一个人欣赏她的花儿,红的黄的紫的,还有马兰花,那么多的马兰花呀,比这支队伍还长的马兰花啊,一大片连着一大片,采也采不完!小乌云哪里会想到,此时,灭顶之灾正张开魔爪,悄悄地摸过来…… 
  中午,他们到了葛根庙。 
  11点40左右,有人突然喊:“前边有苏联红军!” 
  带队的日本军官前野良山(原安东总省参事官)瞅瞅地形后,往前一指,下令道:“跳沟,快,往沟下跳!” 
  两三丈深的大沟啊,一时间,吓破胆的女人们挤作一团。前野良山火了,哇里哇啦乱叫,命令随行武装人员用枪托打,用刺刀挑。大家突然明白过来,争抢着跳下去。先跳的人摔死了。可人太多,人砸人,人压人,人摞人,却不死。前野良山又命令往人群里投手榴弹。一心求死的人都想挨手榴弹炸,死得痛快些。可手榴弹也有限,总有人活下来。于是,自杀开始了。 
  乌云妈妈放下背上的孩子,抽出刀,“噗”地一声扎死了怀中的孩子。当她提刀要扎乌云时,乌云吓跑了。小乌云跑了几十米远,见妈妈并没有追上来,停下了。回头一看,妈妈已倒在一堆尸体上,一把刀插在她的胸口,刀口呼呼淌血。小乌云掉头跑回来,扑在妈妈身上大哭。妈妈说:“我身上有咱全家人的照片,你带上,找个日本人,带你找你爸爸去吧。” 
  艳阳如炙。大把大把的“火苗子”,灼烧着无数个汩汩流血的伤口,灼烧着地上一摊摊的鲜血以及淌出来的肠子……顿时,浓浓的血腥味儿四处弥漫。乌云妈妈满脸是汗,痛苦地对乌云说,她渴。小乌云找到一个军用水壶,灌些地上的血水,给妈妈喝了。妈妈说:“找找你姐。”小乌云爬过一堆堆尸体,发现姐姐还活着。可是,姐姐被十几个大人压在下边,她拉不动。小乌云跟妈妈撒个谎:“我姐死了。”乌云妈妈的呼吸弱了,可她还惦记她的儿子。她指指山上,让乌云看看两个弟弟。小乌云拼力爬上大沟,看见了她的二弟。二弟趴在一个牛车上,鲜血染红了半面脸,早就死了。小乌云告诉妈妈,二弟死了,大弟没来。妈妈听了,似乎要说什么,只张张嘴,咽气了。 
  这就是著名的“葛根庙事件”,在那个曲里拐弯的大沟筒子,1100多日本人死于“大自决”。 
  妈妈死后,小乌云在死人堆里呆了两天两夜,饿了吃干粮,渴了喝血水,后被“中国妈妈”救了。乌云是“聪明”的意思,是蒙古族妈妈给她起的名字,她的日本名字叫立花珠美。后来,立花珠美成为新中国第一代大学生,全国三八红旗手,第八、第九两届全国政协委员,全国教育系统劳动模范,通辽市人大副主任。她现在惟一的工作是:致力于中日两国人民世代友好。 
  8月15日,就在乌云一家几近灭绝的第二天,黑龙江依兰县北靠山屯的松田千卫,一点血腥的气息都没闻到。日本开拓团民,大都把“过剩”的土地转租给中国人,他们躺在炕头吃租子。松田千卫不。这个松田千卫,不时还要“身体力行”呢。这天早上,她拿起镰刀就走。她要亲自割点草,编些草袋子。 
  中午,松田千卫正干得起劲,部落长关清治的喊叫从“哗啦哗啦”的草缝隙中钻了过来,很刺耳:“别割啦!日本战败投降了,赶快回家做好准备,我们往哈尔滨方向撤退,下午就走!”松田千卫愣了半天,“静音”一样,突然回过神来,丢下镰刀,撒腿就跑。松田千卫的心像给冰块激了,猛地蹦起来,突突突狂跳不已。匆忙之中,这位日本妇女带上三天的干粮,背上6岁的孩子就走。在逃难的队伍中,她如同一个卷在浪涛中的鹅卵石,“顺流而下”。 
  越走越害怕。 
  “步人后尘”的这支队伍,看不到前边逃难人怎样的狼狈,却看到她们生命的“标本”:树棵里,草丛中,壕沟边,都能碰到自杀的日本人。背上的女儿“哎呀”一声叫,松田千卫才看见,前边几步远的地方,一位妇女倚树而死。她的白衣服早已被鲜血染红,一把尖刀插进胸口。松田千卫只好绕过去。“哎呀——!”这回叫的不是女儿,而是她自己。她的眼前,四个孩子并排躺在山坡上,一个比一个小,看样子,是他们死后又按大小顺序摆在一块的。孩子胸前的刀口还在汩汩流血。他们的旁边,躺着一个母亲。母亲的腹部露一把刀柄。刀柄上的手哆嗦着,鲜血淋淋。刀没插实,她还活着。她指指松田千卫,说:“帮、帮帮我……”松田千卫吓得连连后退。这时,一个“半大小子”走上去,“我帮你补一刀吧!”松田千卫的身后,猛地发出一声惨叫,平静了。 
  因为地理不熟,连续钻树林子翻山沟子艰难行进,她们走得很慢。11天,才走了60多公里。侥幸活着的人,来到了方正县吉兴村。很快,这里聚集了从饶河、同江、虎林、宝清等地来的难民1万余人。 
  2004年10月21日,我来到方正县原“红部”不远处炮台山西北麓的“中日友好园林”。说是园林,其实就是公墓。世界上别无仅有的公墓。公墓主要由三个墓组成,一个是方正县5千多名日本死难者公墓,一个是“麻山事件”500死难者公墓,另一个是日本遗孤远腾勇,为中国养父母修建的公墓。另外抢眼的还有那个白色的和平友好纪念碑。这个纪念碑造型很好,呈双手合十状,祈求永远和平。纪念碑左右两侧的衬壁上,各嵌四字:“中日友好,世界和平。” 
  我说“别无仅有”并不夸张。当年,日本开拓团来到方正,立刻把中国老百姓赶走,赶到石头成堆、水质不好、野兽出没的山里去。这里大片大片肥田沃土,“分给”开拓团民。可中国人却以博大的胸襟,不计前嫌,不忍把当年“敌人”的骨骸弃之野外,建议给这些人修个公墓。这个想法“吓”坏了当政者——合理而又怪诞!连忙层层请示,1963年,经周恩来总理特批,才有了这个“方正地区日本人公墓”。 
  那个和平友好纪念碑建于1995年。 
  我很高兴,毕竟还有一些讲良心的日本人“以史为鉴”,向往和平。可我越琢磨越觉得“文不对题”,这只是日本民间老百姓表的态,日本政府为什么不表态? 
  冷风瑟瑟,手冻木了,连笔都拿不住。可我还是在纪念碑前流连、记录。同去的方正县外事办主任王德君告诉我:“这些日子冷啦,要不,日本人总来,就你现在站的空场,总有一球子一球子人啊。” 
  还有松田千卫。她来的次数最多。松田千卫来到这里,一看到公墓就哭,久久跪在那里,双手抠抓地皮,泣泪滂沱。她曾两次患脑血栓病,死神两次替她叩响地狱之门。可一旦病情好转,她揣着药踏上征程,再次来到这里。这里埋葬着她的父母,她的女儿,也埋葬着她和她同代人的青春与梦幻…… 
  松田千卫回国后,居住在日本山形县。她把主要精力用在撰写致力于中日两国的和平与友好的文章上。可与之形成反差的是:在东京郊外的一个山岗西侧,一块石碑面向西北而立,朝着中国东北方向。每年5月的第二个星期日,仍有许多人在此地聚会,当年的移民口号仍被“三呼”! 
  现在,松田千卫的身体越来越弱,但她仍计划来中国。闲暇时,她就哼唱那首她不知唱了多少次的歌:夫君在何方/是回国还是遇难/莫非命中注定/注定天各一方/面对尘世/泪如雨下/泪眼朦胧/我眺望着中国原野…… 
   
  就在葛根庙“大自决”撕开血幕,乌云跟她的妈妈姐姐刚刚跳进大沟时,距它千里之外的麻山大自决也进入“读秒”般的倒计时! 
  中午时分(也是中午!)。日头刚要向西歪歪,贝召洋二率领的哈达河开拓团行至麻山“西大坡”,“先头部队”发现前边有苏联红军。按照事先“预订”的方案,“半大小子”突然掉过枪口,疯狂地向妇女儿童们开枪、扔手榴弹。几分钟后,这个“先头部队”几乎消失殆尽。几个青年学生急忙冲出树林,向贝召洋二报告。贝召洋二大声喊着,要效忠天皇,宁死不当俘虏,命令全体“自决”。于是,宁静的“西大坡”,枪击声手榴弹声和人们哭嚎之声响成一片,800多人立刻卷进“死亡峡谷”,几百个肉体几乎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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