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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3年第4期-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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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姨想做什么,没有什么不敢做的。 
  和刘玉说到好晚,刘玉说,算了,别走了,住下吧,明天再走。小姨说没事。刘玉说,那你小心点。小姨说,告诉你吧,姐,现在在下野地,不管是四条腿的狼,还是两条腿的狼,只要一听到我的名字,马上就成了兔子了。 
  这话不是瞎说,一次小姨从二宝家出来,也是晚上,天上没有星星,黑得不行。路过一条林带。遇到一个好像是上夜班浇水的男人,他扛着一把坎土镘。看到了小姨,走过去了,又转回身,追上小姨。他说,喂,你一个人走,不害怕吗?前面有狼的。小姨停了下来。那人又靠前了些。又说,我可以陪陪你。小姨闻到从他的嘴里散发出来的莫合烟的味。小姨不紧不慢地说,你知道我是谁吗。那人摇摇头,说,我用不着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是一个女人就行了。看不清男人的脸,可这句话,让小姨看到了他脸上的坏样子。小姨说,你想干什么?男人说,想干男人和女人都想干的好事。小姨说,我要是不让你干呢。男人说,这么黑的天,你可能说了不算。小姨说,那你听我说了再干行吗?男人说,行啊,你说吧。小姨说,你知道于瘸子吧。男人说,知道。小姨说,你知道是谁把他送到监狱里去的吧。男人说,你是……小姨说,是的,我就是那个女人。小姨的话还没有说完,那个男人就跑了,跑得像兔子一样快。 
   
  那天问过吴之干的名字后,再往地里走,不管有多大一群人,小姨只要抬头一望,马上就能看到那张脸。不过,走着走着,一大群人,就分成了好多小群。一群群走进了长着不同庄稼的地里。这时小姨就看不到吴之干了。 
  往回走,一小群一小群的人从地里走出来,又合成了一大群。小姨走到了大路上,看到吴之干在前边走,就加快了脚步,走到离吴之干身后不远的地方,不是想干什么,只想离得近一些。 
  吴之干走着走着,走出了人群,走到路的旁边。旁边有一条水渠,水渠里流着水。吴之干走过去,蹲到水渠边,洗沾满了泥土的坎土镘。 
  小姨看见了,想了一下,站下了,等着别人从身边走过去。 
  小姨走到吴之干身边。 
  吴之干洗去了坎土镘上面的泥土,站起来,转过身看到了小姨,有点意外。 
  小姨说,你真干净,坎土镘也要这么洗。 
  吴之干说,洗干净了,看着舒服。 
  小姨说,是看着舒服。我也洗洗。 
  小姨到水渠边去洗她的坎土镘,吴之干要走,小姨说,等我一会,我马上就洗好了。吴之干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小姨洗好了坎土镘,走过来,说,走吧。两个人就一块走。洗过的坎土镘,在两个人的肩膀上晃来晃去,一点土也没有了,阳光照在上面,亮闪闪的。 
   
  小姨说,你是南方人吧。 
  吴之干说,是的。 
  小姨说,能听得出来。 
  吴之干说,你是什么地方人。 
  小姨说,我是北方人,山东人。 
  吴之干说,山东好,孔子就是山东人。 
  小姨说,孔子是谁? 
  吴之干说,中国的大文人。 
  小姨说,你也是个文人。 
  吴之干说,我算什么文人,只能说识几个字。 
  小姨说,你咋来的新疆? 
  吴之干说,国家让我来的。 
  小姨说,你一个人来的? 
  吴之干说,是的。 
  小姨又问,老家还有什么人? 
  吴之干说,父母还有姐姐和弟弟。 
  小姨说,再没有别的什么人了? 
  吴之干说,没有了。 
   
  当天晚上,小姨去了二宝家,对刘玉说,我问了,吴之干是一个人。刘玉说,那他多大了?小姨说,我忘了问了。刘玉说,你可真可笑的。小姨说,这有什么,下次见了他,问问他不就得了。 
  再见到吴之干,不知是又忘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小姨没有问他多大了。小姨说,吃过饭,没有事,我到你屋子里串个门。吴之干说,好啊,你来吧。 
   
  吃过饭,小姨在屋子里洗了个澡。小姨经常洗,可这次洗的时间长了些,洗过后,对着镜子梳头发,也比往日时间长。洗过澡披着一头黑发的小姨比往日好看,小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着扮了个怪相。 
   
  头一回进到吴之干屋子里,一眼就看到床头一个木箱子上放着一摞书,这和她想的一样。再看别处,和她想的就有点不一样了。屋子里一点儿也不乱,地上扫得干干净净,一件换下来的脏衣服也没有。小姨想找点活帮着干,一点儿也找不到。 
  小姨说,水库西边有一条沟,里面全是树。吴之干说,什么树?小姨说,胡杨树。吴之干说,光听说有这种树,还没有见过。小姨说,那咱们去看啊。吴之干说,好啊。小姨说,休息天,咱们就去。 
   
  看胡杨树那天,小姨还是没有问吴之干多大了,也许小姨觉得这不算个什么事,就没有着急着问。 
  走得有点累了,小姨说,找个地方坐一会。吴之干说,好啊。一棵很大的胡杨树下,有一棵老死的树倒在地上,像一条长凳,他们坐在上面。小姨带了一个行军壶,问吴之干渴不渴,吴之干说真有点渴了。接过小姨的行军壶喝了起来。 
  这时天上的太阳没有了,不知什么地方飘过来一片黑云遮住了它。又过了一会,就下雨了。雨不大,细细的像线一样,无数的线织成了雾一样的纱,在眼前飘来荡去,本来看得很清的东西,一下子有些看不清了。 
  一下雨,吴之干好像就让这雨给迷住了,一句话也不说,盯着雨看,好像有什么他一直想看的东西,一直没有看到,却在这个时候,在这片雨里,让他看见了。他看得有点发呆了。 
  雨没有下太久,那块黑云飘过去,雨就不下了。吴之干说,下得好好的,怎么不下了。小姨说,这是阵雨,下一会就不下了。 
   
  那天雨不下了,小姨把吴之干带到了二宝家。也没有跟吴之干说,走到房子门口了,小姨说,这是我姐家,咱们进去坐一会。吴之干说,行啊。就进去了。刘玉没有想到小姨这么一下子进来了。还带了个大男人,有点发愣。小姨说,这就是我给你说的吴之干。刘玉说,好,好,好,吃点什么,我去做。吴之干马上说,不吃了,坐一会,就走。刘玉说,头一回来,哪能不吃顿饭呢。也没有好吃的,家常便饭。吴之干看小姨,小姨说,我姐做的饭可好吃了,吃就吃呗。 
  听到小姨的声音,二宝从另一间房子钻出来。小姨看到二宝,让二宝喊叔叔。小姨说,把作文本拿给吴叔叔看看,吴叔叔文化水平高着呢。二宝去拿作文本,小姨说,我这个外甥可聪明了,老师老夸他,还给他奖过大红花。吴之干说,那以后,一定有出息。小姨说,能像你一样,当个有文化的男人就行了。吴之干说,比我强,比我强。啥时候带他到我那里去,想看什么书,给他看。小姨说,那太好了。 
  二宝让吴之干看他写的作文,吴之干边看边说什么地方写得好,什么地方要怎么样写会更好。 
  小姨跑到厨房帮刘玉做饭,问刘玉,怎么样?刘玉说,看着真的挺不错。多大了?小姨说,我还没有问。刘玉说,连多大都不知道,你这人也真是的。小姨说,下次再问,反正日子长着呢。 
   
  那天在二宝家吃过饭,往回走。走在路上。小姨问吴之干,你说,咱们这个地方,怎么样? 
  吴之干说,好啊。地多大啊,天多高啊。真的是到了新疆,才知道祖国有多大。 
  小姨说,除了地方,还有这里的人,你觉得怎么样? 
  吴之干说,人也好啊,大家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理想,走到一起。建设边疆,好啊。 
  小姨说,你看咱们农场的女人怎么样? 
  吴之干有点被问住了,没有想到小姨会这么问,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事。 
  小姨说,你是不是觉得农场的女人五大三粗,难看得很。 
  吴之干说,没有,没有。 
  小姨说,那你说,有好看的吗? 
  吴之干说,有,肯定有。 
  小姨说,那是谁? 
  吴之干又想了一会。 
  小姨说,这个事还用想啊。 
  吴之干看看小姨,说,我看,也就是你最好看了。 
  小姨说,胡说,一听,就不是真心话。 
  吴之干说,真的,我好好想了想,好像没有看到比你再好看的了。 
   
  走在路上,遇到了一群牛。牛后面跟着一个人,小姨认识,叫老潘。一看,就是个老实人。老潘身上的衣服扣子全掉了,把一根草绳系在腰间。连队开忆苦大会,他上到台子上,说他的苦事。说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老潘问小姨,吃过了?小姨说,吃过了,你呢?老潘说,把牛赶回圈,就去吃。老潘看着吴之干,说,这后生,真秀气,新来的?小姨马上说,是的,他叫吴之干。老潘说,这名字,好怪。说着,就走过去了。过去后,吴之干问小姨,他是谁?小姨说,老潘。 
  那天夜里,小姨睡不着,老想一件事。小姨很少睡不着,让小姨睡不着的事,一定是大事。也的确是大事,是小姨的人生大事。 
  想不好,睡不着,想好了,更睡不着。 
  明知道这样的大事,急不得,可小姨还急。一急就不管那么多了,不管那么多了,就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了。 
   
  吴之干在扫地,小姨进来了,把扫帚抢过来,小姨说,以后,你别扫地了。 
  吴之干在洗衣服,小姨看见了,把吴之干拖开,小姨说,以后,你的衣服还有被褥不要自己洗了。 
  吴之干说,我住的房子,我的衣服,我不打扫,我不洗,谁给我扫?谁给我洗? 
  小姨说,我给你扫,我给你洗呀。 
  吴之干说,你为什么要替我扫地,给我洗衣服? 
  小姨说,你可以把时间省下来,去读书,去看报纸。 
  吴之干说,这怎么能行,我们是同志。 
  小姨说,能行,我们可以不做同志。 
  吴之干说,不做同志,那做什么? 
  小姨说,夫妻。 
  小姨说完这句话,跑出去了。 
   
  再见到吴之干,小姨一句话也不说,她的话已经说完了,她不用再说什么了。 
  吴之干也没有想让她再说什么,吴之干说,那天下雨,我看着雨发呆,你可能不知道我为什么发呆。我告诉你吧,我和我的女朋友,也是未婚妻吧,一到下雨天,就会跑到屋子外面去,我们只拿一把伞。我举着伞,她靠着我,我们就在雨中走,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我们说好多话,平时不说的话,这时全说了。那些话,被雨洗过后,再落到心里头,就像种子一样,会长出青青草,开出美丽的花…… 
  吴之干说,在火车站上分手时,她哭得像个泪人。她说,我等着你,你要是回不来,我就去找你。说定了,这一辈子,你不能娶别的女人,我也不嫁给别的男人,我们一定要在一起,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都要在一起…… 
  吴之干说这些话时,说着说着眼睛就湿了。说着拿出一堆信,让小姨看,他说,这些信全是她写来的。又拿出一张照片,让小姨看,说他说的是真的,全是真的。要是没有这个女人,他也许会想想小姨的话,可有了这个女人,他不可能再和别的女人谈一样的事。 
  小姨没有看信,她识的字不多,看不了信。她看照片。一看照片,小姨不说话了。小姨只能说,她长这么大,还没有看到过这么好看的女人,原来照镜子,觉得自己还挺美的,一看这照片,小姨才发现自己长得那么丑。小姨说,她长得真好看。吴之干说,我们走在大街上,多少人走过去,还要回头再看看。 
  小姨放下照片。小姨这才想起了什么似的,问吴之干,你多大了? 
  吴之干说了自己的年纪。小姨说,我比你大两岁,就当我是你姐吧。说完这句话,小姨笑了一下,泪水也流了出来。 
   
  说开了,明白了,想通了,轻松了。再看到吴之干,小姨好像比过去还亲近。 
  一群人走在路上,看到了吴之干,过去小姨只是看看,不会走过去。这会儿,看见了,小姨走过去,走到吴之干身边,和吴之干并排走。两个人说着话,说到可笑的事,小姨放开了笑,好多人听到了,全转过脸看他们。 
  有时在一块地里干活,中午在地里吃饭。小姨让吴之干坐在树底下凉快,自己去打饭。打来饭,要是饭里有肉什么的,她就说自己不爱吃肉,让吴之干吃。还有几次,太阳毒得很,吴之干没有戴草帽,小姨看到了,拿自己的草帽给吴之干,吴之干不要,小姨说你是南方人,不经晒。我们晒惯了,没事。 
  有人给小姨开玩笑,说小姨是不是和吴之干谈对象。小姨说,别胡扯八道,他比我小,我是他姐。 
  吴之干到井边洗衣服,要是小姨在,小姨一定要把衣服抢过去,帮吴之干洗掉。要是小姨不在,有人看到了,遇到小姨,给小姨开玩笑,说你弟在井边洗衣服呢,你还不去帮着洗。小姨一听,放下手中别的事,马上赶到井台,给吴之干洗。 
   
  当着小姨的面,吴之干不说那个照片上的漂亮女子。不是不想说,故意不说。吴之干不说,小姨说。见到吴之干,就要问,来信了没有。还说,这样的女子,还是快娶到家好。 
  送信的来了,好多人围上去,小姨也围上去。知道不会有自己的信,还要围上去看。只是想看有没有吴之干的信。要是有他的信,马上拿了,跑着送给吴之干,离很远,喊吴之干的名字,说有他的信。神情和语调里,透露着欢喜。 
  拿到信的吴之干很高兴,马上拆开了看,一看,脸上有点不好看了。小姨问咋啦?吴之干说,我让她来新疆,她不来。她说,新疆太远,太落后。她还说,要想和她结婚,我就要赶紧调回去。 
  小姨说,那你就赶紧调回去呀。 
  吴之干苦笑了一下,说,调回去,难啊,不知哪一年哪一月。 
  小姨说,那你给她写信,说你多么爱她。让她来呀,不来,也得让她等着你。 
  吴之干一听,马上写信。吴之干写,小姨在旁边看,写的什么,也看不出。还是看,那着急的样子,好像是她自己的事。 
  信写好了。小姨说,我去给你发信。只有一个邮电所在场部,离连队有好几里地。小姨拿着吴之干的信,一直走到场部。给吴之干把信寄了。 
   
  3 
   
  从场部回来,走到大渠的桥上,遇到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桥上,往营地那边看。不知他看什么,也不知他为什么看。 
  老远看到站着那么个人。小姨没有想那么多,她想早点回去,告诉吴之干把信寄出了,好让他放心。 
  那么老远就看到他站在那里,走到他的跟前,还那么站着。一个人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不会一动不动站在一个地方那么久。 
  看后背,只能看出是个男人,好像有一点眼熟,小姨想不出是谁。走过去后,小姨想看看这个人是谁,她想肯定是一个农场的哪个同志。小姨要看看是谁,还要问问他站在这里看什么。 
  从那个人身边走过去几步后,小姨站下了,转过身看站在桥上的男人。一看,小姨像被雷劈在了身上,一下子呆住了。 
  小姨不能不呆住,这个人不是别的男人,他是于瘸子。 
   
  于瘸子回来了。被判了十年,可才五年他就回来了。他在监狱立了大功,帮助粉碎了监狱暴动阴谋,得到了减刑奖赏,所以早回来了五年。 
  那天在桥头上,小姨呆住了。于瘸子也呆住了。想到出来后会遇到小姨,可没有想到刚一出来,就遇上了。 
  太突然,一点准备也没有。两个人只是发呆。小姨呆了会,转过身走了。于瘸子的嘴皮子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要是小姨再呆一会,于瘸子可能会说出点什么,但小姨转身跑了。于瘸子想说什么也不能说了。 
   
  见到吴之干,小姨想把遇到于瘸子的事说给他听。他来得晚,不知道于瘸子的事。小姨想说给他听,可想了想,还是没有说。 
  到二宝家,姐夫张井才拿了个西瓜来,杀给一家人吃。吃完了西瓜,小姨拿起那把杀瓜的刀子,说,这刀真好看。姐夫张井才说,当然好看,正宗的英吉莎刀子。小姨说,给我吧?张井才说,你要它干吗?小姨说,我喜欢。刘玉说,一把破刀子有啥,她小姨喜欢,你就给她吧。张井才说,没说不给啊,拿去吧。小姨说,谢谢姐夫。 
   
  于瘸子回来后,没有让他下地干活。让他去了大晒场,他当了一个看场人。大晒场不和住的地方在一起,一般人没有事不会去那里。于瘸子也不出来,都知道于瘸子回来了,可碰上于瘸子的机会并不多。 
  于瘸子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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