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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些典型无论如何顽强,稳固,仍然要消灭的。八十年以来,法国人采用了民主制度,丧失了他的一部分礼貌和绝大部分的风流文雅,他的语言文字不同了,变质了,有了火气,对待社会和思想方面的一切重大问题也改用新的观点。一个民族在长久的生命中要经过好几回这一类的更新;但他的本来面目依旧存在,不仅因为世代连绵不断,并且构成民族的特性也始终存在。这就是原始地层。需要整个历史时期才能铲除的地层已经很坚固,但底下还有更坚固得多,为历史时期铲除不了的一层,深深的埋在那里;铺在下面。——你们不妨把一些大的民族,从他们出现到现在,逐一考察;他们必有某些本能某些才具,非革命。衰落,文明所能影响。这些本能与才具是在血里,和血统一同传下来的;要这些本能和才具变质,除非使血变质,就是要有异族的侵入,彻底的征服,种族的杂交,至少也得改变地理环境,移植他乡,受新的水上慢慢的感染;总之要精神的气质与肉体的结构一齐改变才行,倘若住在同一个地方,血统大致纯粹的话,那末在最初的祖先身上显露的心情与精神本质,在最后的子孙身上照样出现。——荷马诗歌中的阿开雅人,伶牙俐齿,爱唠叨的英雄,在战场上遇到敌人,未动刀枪,先背一本自己的家谱和历史,骨子里就是欧里庇得斯剧中的雅典人,会谈玄说理,颠倒黑白,无事生非,在舞台上忽然来一套教训式的格言和公民大会上的演讲;也就是后来在罗马统治之下,自命风雅,殷勤凑趣的“希腊佬”,吃白食的清客:也就是亚历山大里城中喜欢藏书的批评家,拜占庭帝国时代好辩的神学家;象约翰·冈塔居才纳一流的人,还有那些坚持阿托斯山上有什么永久光明的推理家,都是纳斯托和于里斯的嫡派子孙。讲话,分析,辩论,机智的天赋,经过二十五个世纪的文明与颓废,始终保存。——同样,在野蛮时代的风俗,民法和古老的诗歌中,我们看到盎格鲁·萨克森人是强悍的蛮子,斗志旺盛的肉食兽,可是激昂慷慨,天生的重道德,富有诗意:经过了五百年诺曼人的征服和法国文化的影响,他又出现在文艺复兴期的热烈而富于幻想的戏剧中,出现在复辟时期〔一六六○——一六八八〕的粗暴与淫靡的风气中,出现在革命时期的阴沉严峻的清教主义中,出现在政治自由的奠定和含有教训意味的文学的胜利中,出现在今日支持英国公民英国工人的毅力,骄傲,高尚的习惯和高尚的格言中。——再看西班牙人:斯特累菩和拉丁史家已经说他是孤独,高傲,倔强,喜欢穿黑衣服的人;以后在中世纪,他的主要特性还是不变,虽然西哥德人给他输入了一些新的血液,他仍旧那么固执,那么倔强,那么英勇,被摩尔人赶到了海里,他花了八百年的时间把祖国一尺一寸的夺回来,长久而单调的斗争使他变得更兴奋更顽强,守着异教裁判和骑士制度的风俗习惯,一味的偏执,狭窄。在熙特的时代〔十一世纪〕,腓利普二世的时代〔十六世纪〕,查理二世的时代〔十七世纪〕,在一七○○年的战争中〔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在一八○八年的战争中〔拿破仑驱逐西班牙波旁王室〕,直到今日在上面专制,下面反抗的一片混乱中,西班牙人还是原来的西班牙人。——最后,考察一下我们的祖先高卢人:罗马人说他们有两件事情自命不凡:打仗凶狠,说话漂亮。的确,这是在我们的事业和历史上表现得最有光彩的天赋:一方面是尚武的精神,勇敢非凡,有时甚至发疯;另一方面是文学的天才,说话文雅,文笔细腻。十二世纪,我们的语言才形成,我们的文学作品和风俗习惯中马上出现一个快乐与俏皮的法国人:自己要开心,也要别人开心,话说得流畅而太多,懂得跟女人谈心,爱出风头。为了充好汉而冒险,也为了感情冲动而冒险,荣誉感很强,责任心比较淡。《纪功诗歌》,《故事诗》和《玫瑰歌》给你们看到的,诗人如查理·特·奥莱昂,史家如约安维尔与佛罗阿萨给你们看到的,都是这样的一个法国人,就是以后在维龙,勃朗多末,拉伯雷笔下的法国人,也就是以后锋芒更露的时代的法国人,拉封丹,莫里哀,伏尔太时代的法国人,十八世纪的风流的客厅中的法国人,一直到贝朗瑞时代的法国人。——每个民族的情形都是如此;只要把他历史上的某个时代和他现代的情形比较一下,就可发见尽管有些次要的变化,民族的本质依然如故。
这便是原始的花岗石,寿命与民族一样长久,那是一个底层,让以后的时代把以后的岩层铺上去。——倘使往下探索,还可发见更深的基础;那是一些巨大无比,暧昧不明的地层,语言学正在开始发掘。在民族的特性之下还有种族的特性。某些普遍的性格证明天性不同的民族有古老的亲属关系:拉丁人,希腊人,日耳曼人,斯拉夫人,克尔特人,波斯人,印度人,都是一个老根上长的芽;民族的迁移,混交,气质的改变,都动摇不了他们身上的某些哲学倾向与社会倾向,某些对道德的看法,对自然的了解,表达思想的某种方式;另一方面,他们所共有的基本特点,在另一种族中,例如在闪米人与中国人身上,并不存在;他们有另外一些特点,在他们之间同属一类。不同的种族在精神上的差别,正如脊椎类,筋节类,软体类动物在生理上的差别;他们是按照不同的方案构造的生物,属于不同的门类。——最后,在最低的一层上还有一切能创造文明的高等种族所固有的特性,就是有概括的观念;人类凭了这一点才能建立社会,宗教,哲学,艺术。不管种族之间有多少差异,这一类的才能始终存在,不是控制其余部分的生理上的差别所能损害的。
以上是组成人类心灵的感情,思想,才具,本能,一层一层叠起来的次序。你们看到,自上而下的地层怎样的越来越厚,地层的重要的程度怎样用稳定的程度来衡量。我们借用自然科学的规则在此完全用到了,结论也得到证实。最稳定的特征,在历史上和生物学上一样,是最基本,最普遍,与本体关系最密切的特征。——不论在心理方面还是在器官方面,必须把个人身上的原始特征和后来的特征加以区别,把原素和原素的配合加以区别;因为原素是最初的东西,原素的配合是以后化出来的。凡是为一切智力活动所共有的特征才是基本的特征:例如用突如其来的形象来思索的能力,或者用一长串密切相连的观念来思索的能力,就非某些特殊的智力活动所独有,而是对思想的各部分都有影响,对人的一切精神产物都发生作用的;人只要一开始推理,想象,说话,就有用形象或观念来思索的能力,而且这能力居于指导地位,把人推往某一方向,阻断他的某些出路。其他的特征也是如此。可见一个特征越接近本质,势力范围越广大。——而势力范围越广大,特征就越稳定。决定各个历史时期及其中心人物的因素,决定现代的入于歧途与不知厌足的平民的因素,决定古典时代附属于宫廷的贵族与出入客厅的人物的因素,决定中世纪的独往独来的诸侯的因素,已经是非常普遍的形势,也就是非常普遍的精神倾向了。但是象西班牙人那样需要剧烈尖锐的刺激,需要把紧张与集中的幻想猛烈发泄出来的民族性,象法国人那样需要明确与连贯的观念,活泼的理智需要自由活动的民族性,那是与本质更密切得多的特征,是全部与体质有关的特征构成的。至于构成种族,构成中国人,阿利安人与闪米人的特色的因素,那是最原始的禀赋了,例如语言有没有文法,句子是否完整,思想是否只限于代数一般的枯燥的符号,或是有伸缩性的,有诗意的,有细腻的层次的,或是热烈的,粗暴的,猛烈的爆发出来的。这儿正如在生物学上一样,必须看了原始思想的胚胎,才能在已经发展完全的思想中辨别出思想的特点;原始时期的特征在一切特征中最有意义;根据语言的结构和神话的种类,可以窥见宗教,哲学,社会,艺术的将来的形式,正如根据胚胎上子叶的有无与数目,可以猜到植物所隶属的部门和那个部门的主要特征。——可见在人类,动物,植物中间,特性从属的原理所确定的是同样的等级;最稳定的特征占据最高最重要的地位;而特征的所以更稳定,是因为更接近本质,在更大的范围内出现,只能由更剧烈的变革加以铲除。
三
文学价值的等级每一级都相当于精神生活的等级。别的方面都相等的话,一部书的精彩的程度取决于它所表现的特征的重要程度,就是说取决于那个特征的稳固的程度与接近本质的程度。以后你们会看到,文学作品的力量与寿命就是精神地层的力量与寿命。
首先有表现时行特征的时行文学,和时行特征一样持续三四年,有时还更短促;普遍和当年的树叶同长同落:包括流行的歌曲,闹剧,小册子和短篇小说。你们倘使有勇气,不妨念一念一八三五年代的一本杂剧或滑稽戏,你们一定看不下去。戏院往往翻出这一类的老戏重演;二十年前轰动一时,今日只能叫观众打呵欠,戏码很快在广告上不见了。某一支歌曲当年在所有的钢琴上弹过,现在只显得可笑,虚假,乏味;至多在偏远鄙塞的内地还能听到;它所表现的是那种短时期的感情,只要风气稍有变动就会消灭;它过时了,而我们还觉得奇怪,当年自己怎么会欣赏这一类无聊东西。时间就是这样在无数的出版物中作着选择,把表现浮浅的特征的作品,连同那些浮浅的特征一同淘汰。
另外一些作品相当于略为经久的特征,被当时的一代认为杰作。例如丢尔灰在十七世纪初期写的那部大名鼎鼎的《阿斯德雷》,牧歌体的小说,其长无比,尤其是沉闷无比,但当时的人对宗教战争的凶杀抢掠厌倦已极,很高兴在花丛与树荫之下听听赛拉同的叹息和细腻的谈吐。又例如特·斯居台利小姐的那些小说,《居鲁士大王》,《克来利》,无非铺陈一套西班牙王后带到法国来的过分与做作的风流文雅,用新的语言发表的堂皇的议论,细腻的感情,周到的礼貌,就象朗蒲依埃府中夸耀气派很大的袍子和姿态强直的鞠躬一样。许多作品都有过这一类的价值,现在都变为历史文献:例如利利的《攸费斯》,玛利尼的《阿陶尼斯》,巴特勒的《休提布拉斯》,该斯纳的取材子圣经的牧歌。现在我们也不缺少类似的作品,但我还是不提为妙,你们只要记得一八○六年的时候,“埃斯梅那先生在巴黎完全是大人物的排场”;你们也可以计算一下,在文学革命〔指法国浪漫主义〕初期被认为登峰造极而现在黯淡无光的作品有多少:《阿达拉》,《阿庞赛拉日族的最后一人》《那契士》以及特·斯塔埃夫人和拜伦的好几个人物都在内。如今路程过了第一个站头,从我们的地位上远远的回顾,当时人看不见的浮夸与做作,我们不难一望而知。米勒伏阿写的有名的悼歌《落叶》〔一八一一〕,卡西米·特拉维的《美西尼阿女子》〔一八一八——二二,爱国诗歌集〕,我们读了同样无动于衷;因为两部作品都是半古典派半浪漫派,混合的性格正合乎处在两个时期的边境上的一代,而两部作品风行的时间也正是作品所表现的精神特征存在的时间。
好几个非常凸出的例子很显著的指出,作品的价值或增或减,完全跟着作品所表现的特征的价值而定。仿佛自然界在此有心作正反两方面的实验。有些作家,在一二十部第二流的作品中留下一部第一流的作品。既是同一作家,他的才具,教育,修养,努力,始终相同;但写出平庸作品的时候,作者只表达了一些浮表而暂时的特征,写出杰作的时候却抓住了经久而深刻的特征。勒萨日写的十几部模仿西班牙人的小说,普累伏神甫写的一二十个悲壮或动人的短篇,现在只有好奇的人才搜求;但每个人看过《吉尔·布拉斯》〔勒萨日作〕和《玛侬·雷斯戈》〔普累伏作〕。因为在这两部作品中,艺术家很幸运的找到了一个经久的典型,每个读者在周围的环境中或自己的感情中都能发见那个典型的面貌。吉尔·布拉斯是一个受过古典教育的布尔乔亚,当过大大小小的差事,发了财,不大计较是非,一辈子脱不了当差身分,少年时代说不了流浪汉作风,在社会上随波逐流,绝对谈不到清心寡欲,爱国心更其缺乏,只顾自己的利益,拼命捞公家的油水,可是他心情快活,讨人喜欢,决不假仁假义,偶尔也能批评自己,做出一些老实的事来,骨子里还识得善恶,心地慈悲,老年安分守己,做一个规矩人收场。这样一个在各方面都说好不好,说坏不坏的性格,这样一种复杂而挫折很多的命运,不但存在于十八世纪,现在也有,将来也会有。同样,在《玛侬·雷斯戈》中间,那交际花心地不坏,为了爱奢华而堕落,但天生感情丰富,最后,对于为她作了那么多牺牲的死心塌地的爱情,也能用同样的爱情报答。显而易见那是一个非常经久的典型,所以乔治·桑在《雷奥纳·雷奥尼》中间,雨果在《玛利翁·特洛尔末》中间叫她重新出台,只是颠倒了角色,更动了时代。——笛福写过二百卷作品,塞万提斯写过不知多少戏剧和中篇;前者以清教徒和生意人的头脑,把细节写得逼真,精密,正确到枯燥的程度;后者的笔下完全表现出西班牙骑士和冒险家的幻想,对才华,缺点,豪侠;一个留下一部《鲁滨孙飘流记》,另外一个留下一部《堂·吉诃德》。两部作品所以能传世,首先因为鲁滨孙是个十足地道的英国人,浑身的民族本能至今可以在英国水手和垦荒者身上看见:下起决心来又猛烈又倔强,纯粹是新教徒的感情,老在暗中酝酿的幻想和信仰就是引起改宗和期求灵魂得救的那一种,性格坚强,固执,有耐性,不伯劳苦,天生爱工作,能够到各个大陆上去垦荒和殖民;其次,因为这样一个人物除了民族性以外,还代表人生所能受到的最大的考验,代表人类全部发明的缩影,说明个人一脱离文明社会,就不得不赤手空拳把多少的技术,工艺,重新建立起来,平时我们却象水中的鱼一样,时时刻刻受着技术与工艺的好处而不知道。——同样,在《堂·吉诃德》里面,你们先看到一个骑士式的,精神不健全的西班牙人,就象八个世纪的十字军和夸张的幻想所造成的那样;但除此以外,他也是人类史上永久典型之一,是个英勇的,了不起的,想入非非的理想家,身体瘦弱,老是挨打;而另一方面,为了加强我们的印象,他又是一个有头脑,讲实际,鄙俗而放荡的粗汉。——在标志一个时代一个民族的不朽的人物中间,我还想举出一个,他的名字已经成为日常用语,就是菩玛希的斐迦罗,一个更神经质更有革命性的吉尔·布拉斯。作者不过是个小名家;他锋芒太露,不能象莫里哀那样创造出活生生的人物;但一朝描写他自己,写出他快活的心情,花样百出的手段,玩世不恭的态度,伶俐的口齿,写出他的勇敢与仁厚的本性,无穷的生气,他就不知不觉的画出了真正法国人的肖像,而他自己也从小名家一跃而为天才。——历史也作过反面的实验。有些例子,天才降落到小名家的地位。某个作家能够叫最伟大的人物站起来,自由活动;但在许多角色中间留下一些没有生命的人,等到一个时代告终就象死了一样,或者可笑之至,只有考古家和历史家才感到兴趣。例如拉辛刚中的情人都是一般侯爵,除了态度文雅,没有别的特点;作者有意粉饰他们的感情,免得“小爷们”看了不快,在他手里,他们变了宫廷中的傀儡,直到今天,外国人,即使有学问的外国人,也受不了希卜利德和瑟法兰斯那一类角色。——同样,莎士比亚的小丑毫无风趣,他的青年贵族荒谬绝伦,直要职业批评家和好奇的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