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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装饰。我们从未风过这样放纵的姿势,火暴的举动,强壮宽厚的肌肉。在卢本斯笔下,殉道者是雄赳赳的巨人和勇猛的角斗家。圣女的胸部象田野女神,腰身象酒神的女祭司。健康与快乐的热流在营养过度的身上奔腾,象泛滥的树液一般倾泻出来,成为鲜艳的皮色,放肆的举止,放浪形骸的快乐,狂热的兴致;在血管中象潮水般流动的鲜血,把生气激发得如此旺盛如此活跃,相形之下,一切别的人体都黯然失色,好象受着拘束。这是一个理想世界,我们看了会受到鼓动,超临在现实世界之上。——但那个理想世界并非最高的世界。其中还是肉欲占着优势,人还只顾到满足肚子,满足感官的庸俗生活。贪心使眼中火气十足;厚嘴唇上挂着肉感的笑意,肥胖的身体只望色欲方面发展,不配作各种英武的活动,只能有动物般的冲动和馋痨的满足;过分充血与过分疲软的肉,漫无限制的长成不规则的形状;体格雄伟,但装配的手法很粗糙。他眼界不广,心情暴烈,有时玩世不恭,含讥带讽;他缺少高级的精神生活,谈不上庄严高雅。这里的赫刺克勒斯不是英雄而是打手。他们长着牛一样的肌肉,精神也和牛差不多了。卢本斯所设想的人有如一头精壮的野兽,本能使他只会吃得肥头胖耳或者在战斗中怒号。
我们所寻求的最高的典型,是一种既有完美的肉体,又有高尚的精神的人。为此我们得离开法兰德斯,到美的国土中去。——我们到意大利的水乡威尼斯去漫游,就能看到在绘画上近于完美的典型。虽是大块文章的肉,却限制在一个更有节度的形式之内;尽管是尽情流露的欢乐,但属于更细气的一种;酣畅与坦率的肉欲同时也是精炼的,不是赤裸裸的;相貌威武,精神活动只限于现世;可是额角很聪明,神色庄严,带着深思熟虑的表情,气质高雅,胸襟宽广。——然后我们到佛罗伦萨去欣赏培养雷奥那多和训练拉斐尔的学派,它经过琪倍尔蒂,陶那丹罗,安特莱·但尔·沙多,弗拉·巴多洛美奥,米开朗琪罗等等之手,发见了近代艺术最完美的典型。例如巴多洛美奥的《圣·文桑》,安特莱·但尔·沙多的《圣母》,拉斐尔的《雅典学派》,米开朗琪罗的梅提契坟墓和西克施庭的天顶画:那些作品上的肉体才是我们应当有的肉体;和这个种族相比,其余的种族不是软弱,便是萎靡,或者粗俗,或者发展不平衡。他们的人物非但康强壮健,经得起人生的打击;非但社会的成规和周围的冲突无法束缚他们,玷污他们;非但结构的节奏和姿态的自由表现出一切行为与动作的能力;而且他们的头,脸,整个形体,不是表达意志的坚强卓越,象米开朗琪罗的作品,便是表达心灵的柔和与永恒的和平,象拉斐尔的作品;或者表达智慧的超越与精微玄妙,象雷奥那多的作品。可是无论在哪一个画家笔下,细腻的表情并不和裸露的肉体或完美的四肢对立,思想与器官也不占据太重要的地位而妨碍各种力量的高度协作,使人脱离理想的天地。他们的人物尽可以发怒,斗争,象米开朗琪罗的英雄;尽可以幻想,微笑,象芬奇的妇女,尽可以悠闲自在,心满意足的活着,象拉斐尔的圣母;重要的决非他们一时的行动,而是他们整个的结构。头只是一个部分而已;胸部,手臂,接榫,比例,整个形体都在说话,都使我们看到一个与我们种族不同的人;我们之于他们,好比猴子或巴波斯人之于我们。我们说不出他们在历史上究竟属于哪一个阶段;直要追溯到遥远而渺茫的传说,才能找到他们的天地。只有远古的诗歌或神明的家谱,才配作他们的乡土。面对着拉斐尔的《女先知》和《三大德行》,米开朗琪罗的亚当与夏娃,我们不禁想到原始时代的英勇的或恬静的人物,想到那些处女,大地与江河的女儿,睁大着眼睛第一次看到蔚蓝的天色,也想到裸体的战士下山来征服狮子。——见到这样的场面,我们以为人类的事业已经登峰造极了。然而佛罗伦萨不过是第二个美的乡土;雅典是第一个。从古代残迹中留下来的几个雕像,《弥罗岛上的维纳斯》,巴德农神庙上的石像,罗多维齐别墅中的于农的头,给你们看到一个更高级更纯粹的种族。比较之下,你们会觉得拉斐尔人物的柔和往往近于甜俗,体格有时显得笨重;米开朗琪罗的人物的隆起的肌肉和剑拔弩张的力量,把内心的悲剧表现太明显。肉眼所能见到的真正的神明是在另外一个地方,在一种更纯净的空气之中诞生的。一种更天然更朴素的文化,一个更平衡更细腻的种族,一种与人性更合适的宗教,一种更恰当的体育锻炼,曾经建立一个更高雅的典型,在清明恬静中更豪迈更庄严,动作更单纯更洒脱,各方面的完美显得更自然。这个典型曾经被文艺复兴的艺术家作为模范,所以我们在意大利欣赏的艺术,只是爱奥尼阿的月桂移植到另一个地方所长的芽,但长得不及原来的那么高那么挺拔。
六
以上说的是双重的尺度;事物的特征和艺术品的价值都根据这个双重尺度分成等级。特征越重要越有益,占的地位就越高,而表现这特征的艺术品地位也越高。——所谓重要与有益原是一个特性的两面,这个特性就是”力”;考察它对别的东西的关系是一面,考察它对本身的关系是另外一面。那个特性的重要程度取决于它所能抵抗的别的力量的大小。有害或是有益,看那特性是削弱自己还是帮助自己生长而定。这两个观点是考察万物的两个最高的观点;因为一个观点着眼于万物的本质,另一个观点着眼于万物的方向。以本质而论,万物无非是一堆粗糙的力,大小不等,永远在发生冲突,但总量和全部的作用始终不变。以方向而论,万物是一组形体,其中蕴蓄的力不断更新,甚至能不断生长。有时,特征是一种原始的机械的力,这种力便是事物的本质;有时,特征是一种后起的,能扩大的力,这种力就表明世界的动向。这样,我们就明白为什么以万物为对象的艺术,不论表现的是万物的内在要素的一个深刻的部分,还是万物的发展的一个高级的阶段,都是高级的艺术。
第四章 效果集中的程度
一
特征本身已经考察过了,现在要考察特征移植到艺术品中以后的情形。特征不但需要具备最大的价值,还得在艺术品中尽可能的支配一切。唯有这样,特征才能完全放出光彩,轮廓完全凸出;也唯有这样,特征在艺术品中才比在实物中更显著。要做到这一点,必须作品的各个部分通力合作,表现特征。不能有一个原素不起作用,也不能用错力量,使一个原素转移人的注意力到旁的方面去。换句话说,一幅画,一个雕像,一首诗,一所建筑物,一曲交响乐,其中所有的效果都应当集中。集中的程度决定作品的地位;所以衡量艺术品的价值,在以上两个尺度之外还有第三个尺度。
二
先以表现人的精神生活的艺术为例,尤其是文学。我们首先要辨别构成一个剧本,一篇史诗,一部小说的各种原素,表现活动的心灵的作品的原素。——第一是心灵,就是说具有显著的性格的人物;而性格之中又有好几个部分。一个儿童象荷马说的“从女人的两膝之间下地”的时候,就具备某一种和某一程度的才能与本能,至少是有了萌芽。他象父亲,象母亲,象上代的家属,总的说来是象他的种族;不但如此,从血统中遗传下来的特性在他身上有特殊的分量和比例,使他不同于同国的人,也不同于他的父母。这个天生的精神本质同身体的气质相连,两者合成一个最初的背景;教育,榜样,学习,童年与少年时代的一切事故一切行动,不是与这个背景对抗,便是加以补充。倘若这许多不同的力量不是互相抵消,而是结合,集中,结果就在人身上印着深刻的痕迹,成为一些凸出的或强烈的性格。——在现实世界中往往缺少这一步集中的工作,在大艺术家的作品中却永远不会缺少;因为他们描写的性格虽则组成的原素与真实的性格相同,但比真实的性格更有力量。他们很早而且很细到的培养他们的人物;等到那个人物在我们面前出现,我们只觉得他非如此不可。他有一个广大的骨架支持;有一种深刻的逻辑做他的结构。这种构造人物的天赋以莎士比亚为最高。仔细研究他的每个角色,你随时会发觉在一个字眼,一个手势,思想的一个触机,一个破绽,说话的一种方式之间,自有一种呼应,一种征兆,泄露人物的全部内心,全部的过去与未来。这是人物的“底情”。一个人的体质,原有的才能与倾向或后天获得的才能与倾向,年代久远的或最近的思想与习惯的复杂的发展,人性中所有的树液,从最老的根须起到最后的嫩芽为止经过无穷变化的树液,都促成一个人的语言与行动,等于树液流到终点不能不向外喷射。必须有这许多力量,加上各种效果的集中,才能鼓动高利奥朗,麦克白,哈姆雷特,奥赛罗一类的人物,才能组织,培养,刺激主要的情欲,使人物紧张,活跃。——在莎士比亚旁边,我可以提出一个近代作家,差不多是当代的作家,巴尔扎克;在我们这个时代所有操纵精神宝藏的人中间,他资本最雄厚。一个人的成长,精神地层的累积,父母的血统,最初的印象,谈话,读物,友谊,职业,住所等等的作用如何交错,如何混杂,无数的痕迹如何一天一天印在我们的精神上面,构成精神的实质与外形:没有人比巴尔扎克揭露得更清楚。但他是小说家与博学家,不象莎士比亚是戏剧家与诗人;所以他并不隐藏人物的“底情”而是尽量罗列。他的长篇累牍的描写与议论,叙述一所屋子,一张脸或一套衣服的细节,在作品开头讲到一个人的童年与教育,说明一种新发明和一种手续的技术问题,目的都在于揭露人物的内幕。但归根结蒂,他的技巧和莎士比亚的一样,在塑造人物,塑造于洛,葛朗台老头,腓利普·勃里杜,老处女,间谍,妓女,大企业家的时候,他的才能始终在于把构成人物的大量原素与大量的精神影响集中在一个河床之内,一个斜坡之上,仿佛汇合大量的水扩大一条河流,使他往外奔泻。
文学作品的第二组原素是遭遇与事故。人物的性格决定以后,性格所受的摩擦必须能表现这个性格。——在这一点上,艺术又高出于现实,因为在现实生活中,事情不是永远这样进行的。某个伟大而坚强的性格,由于没有机会或者没有刺激的因素,往往默默无闻,无所表现。——倘若克伦威尔不遇到英国革命,很可能在家庭里和地方上继续过他四十岁以前的生活,做一个经营衣庄的地主,市内的法官,严厉的清教徒,照管他的牲口,饲料,孩子,关切自己的信仰。法国革命倘若迟三年爆发,米拉菩只是一个贪欢纵欲,有失身分的贵族。另一方面,某个庸俗懦弱,经不起大风浪的性格,尽可应付普通的生活。假定路易十六是布尔乔亚出身,有一份小小的产业,或者当个职员,或者靠利息过活:他多半能受人尊重,安分守已的过一辈子;他会老老实实的尽他的日常责任,认真办公,对妻子和顺,对儿女慈爱,晚上教他们地理,星期日望过弥撒,拿铜匠的工具消遣一番。一个已经定型的人入世的时候,有如一条船从船坞中滑进大海;它需要一阵微风或大风,看它是小艇或大帆船而定:鼓动大帆船的巨风势必叫小艇覆没,推进小艇的微风只能使大帆船在港口里停着不动。因此艺术家必须使人物的遭遇与性格配合。——这是第二组原素与第一组原素的一致;不消说,一切大艺术家从来不忽视这一点。他们所谓线索或情节,正是指一连串的事故和某一类的遭遇,特意安排来暴露性格,搅动心灵,使原来为单调的习惯所掩盖的深藏的本能,素来不知道的机能,一齐浮到面上,以便象高乃依那样考验他们意志的力量和英雄精神的伟大,或者象莎士比亚那样揭露他们的贪欲,疯狂,暴怒,以及在我们心灵深处盲目蠢动,狂嗥怒吼,吞噬一切的妖魔。同一个人物可以受到各种不同的考验,许多考验可以安排得越来越严重;这是一切作家用来造成高潮的手法;他们在整个作品中运用,也在情节的每个片段中运用,最后把人物推到大功告成或者下堕深渊的路上。——可见集中的规律对于细节和对于总体同样适用。作家为了求某种效果而汇合一个场面的各个部分,为了要故事收场而汇合所有的效果,为了表现心灵而构成整个的故事。总的性格与前前后后的遭遇汇合之下,表现出性格的真相和结局,达到最后的胜利或最后的毁灭。
剩下最后一个原素,就是风格。实在说来,这是唯一看得见的原素;其他两个原素只是内容;风格把内容包裹起来,只有风格浮在面上。——一部书不过是一连串的句子,或是作者说的,或是作者叫他的人物说的;我们的眼睛和耳朵所能捕捉的只限于这些句子,凡是心领神会,在字里行间所能感受的更多的东西,也要靠这些句子作媒介。所以风格是第三个极重要的原素,风格的效果必须和其他原素的效果一致,才能给人一个强烈的总印象。——但句子可以有各种形式,因此可以有各种效果。它可能是韵文;长短可能一律,可能不一律,节奏与押韵有各种不同的方式;只要看韵律学内容的丰富就明白。另一方面,句子可能是散文,有时可能前后连成一整句,有时包括一些整句和一些短句;只要看语法学内容的丰富就明白。——组成句子的单字也有特性;按照字源和通常的用法,单字或是一般性的,高雅的,或是专门的枯燥的,或是通俗的,耸动听闻的,或是抽象的黯淡的,或是光彩焕发,色调鲜艳的。总之,一句句子是许多力量汇合起来的一个总体,诉之于读者的逻辑的本能,音乐的感受,原有的记忆,幻想的活动;句子从神经,感官,习惯各方面激动整个的人。——所以风格必须与作品别的部分配合。这是最后一种集中;大作家在这方面的技术层出不穷,随机应变的手段非常巧妙,创新的能力用之不竭:他们对于每一种节奏,每一种句法,每一个字眼,每一个声音,每一种字的连接,声音的连接,句子的连接,都是清清楚楚感觉到它的效果,有意识的运用的。这里艺术又高于现实;因为风格经过这样选择,改变,配合以后,假想的人物比真实的人物说话说得更好,更符合他的性格。——不必深入写作技术的奥妙,涉及方法的细节,我们也不难看出诗是一种歌唱,散文是一种谈话,六韵脚十二音步的诗句气势雄伟,声调庄严,抒情诗的简短的分节,音乐气氛更浓,情绪更激昂;干脆的短句口吻严厉或者急促;包括许多小句的长句声势浩大,有雄辩的意味;总之,我们不难看出一切风格都表示一种心境,或是松弛或是紧张,或是激动或是冷淡,或是心神明朗或是骚乱惶惑,而境遇与性格的作用或者加强或者减弱,就要看风格的作用和它一致或者相反而定。——倘若拉辛用了莎士比亚的文体,莎士比亚用了拉辛的文体,他们的作品就变得可笑,或者根本不会产生。十七世纪的文字清楚明白,中庸有度,精纯,连贯,完全适合宫廷中的谈话,却无法表现粗犷的情欲,幻想的激动,不可抑制的内心的风暴,象在英国戏剧中爆发的那样。十六世纪的文字忽而通俗,忽而抒情,大胆,过火,佶屈聱牙,前后脱节,放在法国悲剧的文质彬彬的人物嘴里就不成体统。要是那样,我们就没有拉辛和莎士比亚,而只能有德来登,奥特韦,丢西斯,卡西米·特拉维涅一流的作家。——这便是风格的力量,也便是风格的条件。人物的特性固然要靠情节去诉之于读者的内心,但必须用语言诉之于读者的感官;三种力量'人物,情节,风格'集中以后,性格才能完全暴露。艺术家在作品中越是集中能产生效果的许多原素,他所要表白的特征就越占支配地位。所以全部技术可以用一句话包括,就是用集中的方法表白。
三
按照这个原则,我们可以把文学作品再列一个等级。别的方面都相等的话,作品的精彩的程度取决于效果集中的程度。这个规则应用于各个派别,在同一类艺术的发展阶段中所确定的等级,正是历史与经验早已确定的等级。
一切文学时期开始的阶段必有一个草创时期;那时技术薄弱,幼稚;效果的集中非常不够;原因是在于作家的无知。他不缺少灵感;相反,他有的是灵感,往往还是真诚的强烈的灵感。有才能的人多得很;伟大的形象在心灵深处隐隐约约的活动;但是不知道方法;大家不会写作,不会分配一个题材的各个部分,不会运用文学的手段。——这就是中世纪时初期法国文学的缺点。你们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