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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肯定是辛甲叫吗?
应该是辛甲吧;声音粗粗的;太突然了。也可能是青芒;她的嗓子也那样;沙沙瓮瓮的;因为像是她家那个方向传来的;好像女孩子突然发现蟑螂老鼠那样。所以;我就站起来往窗户外面看了一眼;我就在这个位置。我看到大歪个在老渡轮家的厨房里;晃过一下身影。后来我就坐下来了;也没再听到什么了。
那身影是梁详吗?
我很熟悉他的样子。
路灯亮了吗?
还没有。快了。
去乌皮家的时候;小易说;为什么叫五巴掌?
老侯说;生出来的时候;不会哭;打了五巴掌的屁股;才活转过来。
那这个乌皮呢?
黑嘛;皮肤像黑猪一样黑。别看他是电气工程师;知识分子;全身黑得发亮。他老婆雪白;但很泼辣。会抓男人老二。她是粮油站的出纳;小心她动手动脚。老侯说着;已经进了乌皮家的门。两个人同时都换上严肃冷漠的表情。乌皮和老婆看到警察进门显得十分兴奋。乌皮老婆高颧骨;突嘴巴;看上去比乌皮老气;却高高扎着少女一样的掺饰带的马尾巴;下面是条紫底灰十字花的紧身牛仔裤。老侯和小易还没落座。乌皮老婆就说;大歪个抓起来没?
老侯说;为什么?
乌皮老婆几乎得意洋洋;飞了老侯、小易一媚眼;再看定乌皮;好像我猜得对吧?乌皮说;你快告诉他们呀。
乌皮老婆清了清嗓子。是这样的;我是去外边倒海蛎壳的时候;看到大歪个走进我们这楼的院子里来的;我本来想像平时一样逗逗他;咦。看到他的脸色很臭;像是谁欠了他八百吊。我是看到他黑着脸进了老渡轮家。
黑着脸进去?
什么事不高兴吧。
那是几点?
没看表。现在谁还戴表啊?反正然后我就去厨房做咸干饭了。切墨鱼干啊。豇豆啊;瘦肉啊;应该有六点了吧。天有点暗了。六点一刻;路灯才会亮。
然后呢?
反正咸干饭还没好吧;怎么忽然听到后院有人脚步移来移去的摩擦声;没有声音的打架一样;我到窗口一看;就是大歪个;他制服的衣领还是歪的呢。还有那个傲慢的继女嘛。我只看到她的瘦巴巴的背影;刚好折进屋子了。听那个脚步声;肯定他们是打在一起了。也许是抱也说不定。乌皮老婆露出意味深长的夸张样子。
有什么异常声音吗?
没有;噢;有;那个神经病一直在拉琴;还大叫。其他好像没有了。
后来呢?
大歪个就走了呀。我当时还想。大歪个被老渡轮一家给赶走了。看。没想到;竟然是杀了人啦!你想得到吗?真是人心难测。大家都说;他差不多就是老渡轮的儿子了。那个见人都不爱搭理的继女;我早就怀疑她不是什么好东西。老渡轮这辈子多么神气的一个男人。到头来还要给别人的女儿端洗脚水!真让人看不惯!
这怎么说?
我看到了嘛!这么小一个杂院。我去五巴掌家借块姜;正好看见了;老渡轮还嘿嘿嘿傻笑;说她肚子痛。——肚子痛!
什么时候的事?
她来了半年多的事吧——乌皮也看到的。乌皮你说!
乌皮嘿嘿笑着;摇头。小易和老侯一起说;你说。
乌皮说;也没有啦;人都死了;死那么惨;我们就不要乱说了。
谁叫你乱说!看到什么你说什么!
没有啦;前几个月我去他家查水表;正好看到他帮那个青芒按摩脚底嘛。说是脚扭伤了。男人之间开点那个玩笑就是了。现在再说这个也没意思啦。那个继女其实很乖;她很怕老渡轮……
乌皮老婆说;呸!
11
梁详否认当日去过老渡轮家。
梁详对警察说;我哪有空去?我儿子马上要参加青少年大赛复赛了;那天;我一下班回家就陪孩子练琴;谁有工夫找老渡轮玩哪。
凤凰岛人都说大歪个家那个小白楼;是个风水好的吉楼。在岛上;吉楼就是后代出息、家庭兴旺的那种。岛上的吉楼很多;也有个别鬼屋;比如;有个西班牙人住过的、现在无人的荒芜别墅;月亮明亮的时候;路人老听到有钢琴声传出来。这也就是凤凰岛最大的不良事务了。从这里也可以反证出;凤凰岛是吉祥的;没有真实的血腥;最多有点飘渺虚无的恐怖传说。而岛上的吉祥;却实实在在;如岛上常年充沛的阳光;也像随处可见蓬蓬勃勃的凤凰木;随着季节;要么如火如荼;要么茂盛青葱。事实上;凤凰岛人出去是很骄傲的;市里的人都知道;凤凰岛上的人聪明;也许是新鲜鱼虾吃多了;也许是从肚子里就被音乐滋养;出生后呼吸的就是音乐;所以;凤凰岛人读书、做官、经商、搞艺术都人才辈出;最不济的港仔后那边的两个渔民;随便搞了个渔船拖船方面的专利;一下子就拿到国际大奖;而且立刻就有台湾人买下专利;直接孵化为生产力了。所以;老渡轮在万里之外的阿尔泰投资金矿;也是符合凤凰岛人行事特征的;至于音乐成就;更是数不胜数;盖世绝伦倒是没有;但全国大大小小音乐奖获奖的;肯定也是凤凰岛人比例最高;而全国大大小小乐团的提琴首席;你去问问;肯定是凤凰岛人居多。
梁详父亲虽说是普通邮递员;却是到北京接受表彰的劳模代表;全省才两个。梁详弟弟妹妹比梁详更有出息;都读了大学;弟弟现在已是市里财政局一个部门的处长:当年因为太高;全岛人都担心嫁不出的梁详妹妹;嫁了个印堂发亮的小个子。别看那小个子;娶了小白楼家的女儿;果然就转运;现在所在的部门;管的就是包括凤凰岛在内的旅游开发区。梁详妹妹下海开的梁家香肉松店;生意很红火;尤其是上岛的游客;导游都有办法让他们每人至少买一包“梁家祖传肉松”回去。
再下来一代也不错;梁详的儿子和他小表妹;虽然只有六七岁;一对漂亮可爱的小人儿;经常双剑合并出演;早已是媒体宠儿。本次全国少儿组赛;两个孩子已经分别夺得小组前茅;进入复赛夺标的呼声非常高。梁详说自己全力以赴助儿子备战;凤凰岛上所有有音乐修养的警察都会相信他。
三月三十日那天;下午五时到七时;你在什么地方?
在家。梁详说;在陪我儿子练琴。
家里还有谁?
我老婆阿荔;我父母;我弟弟、弟媳后来下班进门应该也听到我说话的声音。
有其他外人见到你吗?
这个我不知道——也许有谁听到我训斥梁小柴的声音;他乱拉的时候;我总是脾气大。那天我还揍了他。他皮得很。
上周五放学后;你爸爸陪你练琴吗?
梁小柴虽然两颗小门牙都在换牙。一张嘴两个小豁口;但是。不时和媒体打交道;使他有了和大人正经交流的老练风度。
记不住了。反正他在家我就没有好日子过。练琴;练琴;总是练琴!
那天有没有呢?想想看;他还揍了你。
孩子大度地笑了。他老是揍我啊;等我长大比他高了;我再收拾他!
仔细想想那天的经过;爸爸在吗?
唔;应该在吧。梁小柴思考了一下;说;在。
梁详的老婆阿荔则非常肯定地说;在家;比我还早回来呢。
梁详的父母说;是看到梁详进门;还吼了孩子一嗓子;把他提上楼练琴去了。后来;他们俩就到老人活动中心去排练扇子舞了。大歪个的弟弟和弟媳也都说;梁详是在家的;听到他在楼上的声音。
促使警方最终把梁详刑拘;是后来又出现了两个没有利害关系的证人。一个是轮渡公司的劳动服务部经理余志刚;一个是工艺美术学校的教务长成主任。案发一周前的一天傍晚;他们俩在轮渡老茶楼喝茶的时候;忽然听到隔壁包厢有人暴怒的叫喊;声音很短促;似乎还把功夫小茶杯摔到门上的闷闷的“当啷”一声。后来就听清楚梁详的声音了:前两次我就不计较了;这次明明是我联系在先;是我的关系引路。怎么才给我三千呢?按他们最终成交的单价提成;你至少拿了八九万啊。你这不是又把我当傻瓜吗?
老渡轮的声音十分温和平缓:你误会了;你看生意太简单了。我告诉你;我正是把你当朋友;没有避讳告诉你这个信息。你是到处联系电子公司;这没错;但你想想看;我不告诉你;我老渡轮是不是就不能把这笔生意做下来?你真以为我在本地找不到协作关系?我想你自己冷静下来也觉得可笑吧。我是让你锻炼啊。你不是总说要拜师学艺?现在;你只是开了个小头;关键性的每一步都是我在操盘。生意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这里的双边沟通、反复协调、联络感情、促进信任;随便一句微妙的语言都在决定事情的成败;你知道吗?这是一个非常耗费精力和技巧的过程;不是你看银行柜台、押款那么简单。而中间的公关打点环节;至少去了利润的一半;这都是正常的。唉;你慢慢学吧;我只能告诉你;我最终到手的也不到两万;而就你那不成形的资讯;我给你一千块都够意思了;换别人分文不给也完全说得过去。可我给你多少?三千!我是想鼓励你啊。不信你到生意场随便找个人问问……
我问过了!人家都说我至少该得提成的一半!
梁详的声音凄厉起来。有点嘶哑颤抖的感觉。隔壁的成主任和余经理早已停止了聊天;他们竖起耳朵;互相对视着微微点头。他们听出了争执者;而且听出了症结所在。几乎沉静了五分钟的样子;老渡轮轻声慢语地说;你会被你老婆害死的。利令智昏。你现在连尊重人都不会了;我再怎么教你其他呢?这三千我劝你收下;这是我的心意;也是我对你最后的鼓励。我还有事;告辞了。
三千块钱谁拿走了;余经理和成主任听不出来。他们听到隔壁有人喝茶的细微声音;然后是纸门被拉开;有人穿鞋走了;几乎同时;里面又发出瓷器皿被摔碎的爆裂声音;这次更响。成主任说;是不是把茶壶摔了?
老狐狸啊;你总是欺负我傻啊——
大歪个梁详在嘶吼;那个绝望的长音;让余经理成主任想到哭天抢地这个词。
可是;梁详否认他那个时间去过轮渡老茶楼;否认和老渡轮有什么冲突;相反;他说
他们一直情同父子。关系很好。
而茶楼服务生证实;梁详那天确实去过茶楼;而且和老渡轮不愉快过。
梁详的麻烦大了。
12
叶青芒在警察面前;只有两种状态;要么沉默;要么流泪。如果警察连声追问;她就低声回答;我不知道。
叶青芒对案发的供述没有更改过。因此;“我不知道”的说法;令警察一时也无法突破;问她;梁详那天是否到过你家?她说;我下班的时候没有看到;不知之前有没有来过。问他和你父亲最近有什么经济往来吗?叶青芒说;这个继父不会告诉我。但是;他们两个经常在一起玩的。
办丧事的时候;老渡轮在外地的女儿、儿子都赶回来了。因为有了续弦;前妻的子女们和老渡轮的关系就日趋变淡;几乎于冷漠与客气之间。过年过节一两个电话而已。但毕竟是在凤凰岛长大的;老朋友旧同学一听说他们父亲出了那么大的事;来帮忙的旧友还是挺多;家里进进出出都是人。叶青芒就没有声音地忙前忙后招待;而前妻子女对她也是客气和冷漠之间。
丧事办完要启程的那个夜晚;月光满院。已经睡下的前妻的女儿听到深夜里隐约传来极小声的抽泣;听了好一会儿;起身叫弟弟也来听。两人听了好半天没说话;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可能和父亲真有点相依为命了吧;心里回暖了两分同情。弟弟说;听说好像她后母很糟糕;是被赶出来的;也算是无家可归的人吧。姐姐说;这几天;我们都没搭理她;也不知道她那小心眼里在想什么。反正;老爸也没什么钱了。
两人一时无话。午夜的大杂楼;家家户户的电视都入睡了;除了院子外面的杂草丛中传出蟋蟀的声音;这深夜的、似乎怕惊动人的哭声;丝丝吸吸的;因为胆怯压抑而格外触动人。弟弟说;要不一起过去看看她?
姐弟俩轻轻敲门的时候;里面顿时静音了。我们要进来。姐姐说。弟弟觉得姐姐口气比较硬;紧跟着说;看看你;明天我们都要走了。
叶青芒房间窄长的、对开的老式木门;轻轻地向里开了。和开门的迟缓不同的是;门边的叶青芒像猛然想起什么似的;跳起来开窗。姐姐感到突然;以至最关心叶青芒哭泣的问题;让位其次了。干什么?姐姐问。这么急开窗你干吗?叶青芒嗫嚅。天又不热;姐姐说。怪怪的。
怕空气不好……叶青芒说;那个;我汗脚……
姐弟俩倒真是隐约闻到咸鱼干一样的脚臭味道。
叶青芒肯定是哭了好一会儿了;鼻子又红又亮;眼角两颊因为揩拭;也红肿难看。
有什么困难吗?姐姐说。
叶青芒摇头。我们听到你哭很久了。弟弟说。
叶青芒低垂着眼眉;依然摇头。
人都走了;还能怎么样?姐姐有点不耐烦。你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叶青芒说;我要搬走;可……
你有什么地方可搬啊?你安心住这好了;只要你有孝心。没有人会赶你的;这是区政府的公房。房租很低的。做弟弟的说。
姐姐说:老爸对你还好吧?
叶青芒低着头;几乎点了头。姐姐不喜欢看她含糊的样子;声音有点逼迫的意思:老爸不好吗?叶青芒依然低着头;她似乎在点头;点着;一颗泪珠啪地砸在地上。姐弟俩互相看了一眼;姐姐的眼光保持锋利;但语气明显柔软下来:我们读大学的时候;就知道老爸对你比我们亲子女还好。你也该有这份孝心了。只是;这几天都没看你这么动感情啊?你这是怎么啦?
虽然没有哭声;但叶青芒还是泪珠簌簌地往地上掉。那低头的、纤瘦的身影;被床头灯映射在墙上;像一茎绿豆芽。弟弟说;老爸对你比你亲生父亲还好是吧?我们知道一点你家情况。但是;现在人都走了;你就别难过了。
叶青芒单薄的身子几乎颤抖起来;我……心里……我也不知道;她似乎要控制不住自己了;心里……我就是……叶青芒转身面墙终于小兽一样呜咽出声:……怎么能这样呢……再怎么也不至于这样啊……眼睛一闭上都是……
叶青芒的声音越来越大;嗳、嗨、嗨、嗨;呛咳般的哭泣声挺疹人的;他怎么能这样啊……嗳、咳、咳、咳……
叶青芒贴着墙;瘫跪在地上;她抱住自己的膝盖;丧妇一样放出瓮声瓮气的悲声;嗳、咳、咳、咳、咳……
大杂楼有几户人家的灯亮了;又灭了:黑暗中;更多的、在梦中被惊醒的耳朵;竖了竖;知道是老渡轮家的动静;又软下耳朵睡了过去。只有乌皮的老婆;梦呓般地骂了一句:妖精!
13
梁详感觉叶青芒古怪;是叶青芒到老渡轮家一年多后的一天晚上。大约七点多吧;梁详把儿子送到星海少儿合唱团那边的老师家学琴;自己就顺道去老渡轮家走走;一是较长时间没去;二是也想泡泡茶咨询点事。
多少年来的交往。来来去去早就没有讲究;门虚掩着;梁详就踱了进去。他听到那个小浴室里有水声;以为是老渡轮在冲凉;自己就在沙发上坐下;顺手就遥控开了电视。没两分钟;听到浴室里叶青芒的声音:我不是不等你回来;今天工会拔河;一身都是汗……
梁详先是没反应过来;马上就明白了;小丫头显然以为自己是老渡轮;于是索性学着老渡轮平时不太开心的那种喉音;重重地嗯了一声;之后咧嘴偷乐。里面的淋浴声骤然停了;叶青芒的声音有点吞吞吐吐:你来电话的时候我已经洗头了……不过;现在我……只是随便冲一冲……
梁详又嗯了一声;依然惟妙惟肖。里面停了一下;传出的声音带着迟疑而忐忑的语调:……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梁详的注意力已经被电视剧情带进去了;耳朵里虽然听到叶青芒的话。心里根本没品味里面的话是什么含义;更没留心浴室开门的动静。他是被一声突如其来的尖叫;惊吓得扭过头去:叶青芒湿着长发;裹着粉黄色浴巾。呆立在浴室门口。她的眼睛瞪得滚圆;好像看到了惊天怪物。梁详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夸张;但还是说了句;吓着你了?老渡轮可能去买烟了。我来他就不在啊。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
女孩子还是呆呆木木的;看上去特别蠢特别迟钝。梁详说;你是不是不欢迎我来?叶青芒的脸骤然红了;毫无道理地通红了。简直手足无措。梁详心里猛然觉得她已经是女人了呢。这些神态。很有女人味道;梁详想着;自己也有点脸涨;觉得好像她是冲自己来的。等她换了衣服出来;整个人似乎正常了;她到桌边烫茶具。说;叔叔;你喝茶。
这样的变化;梁详觉得还是怪;接茶的时候;心犹不甘顺势摸了她的手一把。女孩子的脸果然又涨红了;那种慌乱局促的样子;让梁详感到自己真的很有些男人魅力;于是;再伸手把女孩脸边的几缕湿发挑刮向耳朵。叶青芒低着眉眼;咬住了嘴唇。
梁详幸福地端起茶。
这时候;老渡轮回来了。半浮起的眼珠既慈爱又严肃地看了洗过澡的叶青芒一眼;叶青芒的眼帘;卷帘门一样;卷起又垂下去;随后就去了自己卧室。梁详从口袋里摸出两支雪茄;说是朋友带来的;真正的古巴货。老渡轮拍拍梁详的肩头;说。你肯定有事。
梁详说;一个朋友拉我做一单小生意;加工一批试电笔;一支两元。技术要求很低;组织农民工都能做;只是要货款的百分之四十做押金——是不是太高了?但因为包赚;很多人抢着争取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