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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合考虑?”朱良突然一声冷笑,脸立即就变了色。“综合考虑?权钱交易吧?!人生在世……”朱良声音忽然变得异样了起来。边说,他边开始打起了手势,“人生在世,”他每说一句话开头都用了人生在世,“人生在世,”……人生在世,不能只考虑权,也不能只考虑钱,还得要有良心,要行得正,坐得稳……朱良说,倘若他这回考试考的是第一,就应该录用他,否则这就不公平,不合理。
接着,他就用种种理由阐述不合理的危害与弊端。
我知道朱良遇事沉不住气。但还没有听过他这样乱七八糟地说话,对他又是挤眼,又是打手势,还假装咳嗽。可朱良分明沉浸在自己情绪宣泄快感之中了。他没有看见钱局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脸上麇集着乌云黑暴,像是一场暴风雨来临的前奏。
“你不要胡搅蛮缠!”终于,钱局长吼了起来。
“你也不要仗势欺人!”朱良也不饶人:
“他妈的!肯定有人偷换了我的卷子,瞒天过海!”
朱良终于用了荒诞的骂人的字眼,这脏话分明撕扯着钱局长的尊严和霸气。钱局长气得全身直哆嗦,脸上那块多余的肌肉不停地颤动。转而,他顺手朝朱良脸上就扇了一巴掌。掌声在朱良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灿然地绽开,飞快地结出了五颗仙人指一样的红印。朱良蹲下身子,呜呜大哭起来。
我傻了!但我看清了钱局长是用左手抽打朱良的,钱局长是个左撇子。
9
那些年,最为流行的一件事还有大报小刊的刊登“征婚启事”。我自忖家在农村,父母年老体弱,我的爱情运一直不好,我又生性胆小怕事,我内心清楚自己干不出来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再加上县城小得屙一泡尿都能转个来回,没几个人不清楚我的底细。写“征婚启事”,找外面的女孩恐怕要好得多。于是有一段时间,我就迷上了写征婚启事,满世界地寄发。当然不久也有好多的回信落到我的小木楼里。我所能做的,就是把这些信拆开,看看,按省份分门别类地整理好,锁进我的抽屉里。
我桌子左手边的抽屉横七竖八地躺着这些信。
但是,我从不敢再有什么动作。条件好的,我害怕高攀不上;条件差的,我又不甘心。天高皇帝远,人生地不熟,后来,我每接到一封信就害怕。
我渐渐地就把这“征婚启事”当成一种游戏。
朱良进来了。如果说朱良以前进门总“咚咚”地敲着,把动静弄得很大,那么现在他就不喜欢打招呼,像幽灵一样身子一闪,就进来了。为此,我说过他一回,叫他进门一定要打个招呼,或者还像以前那样敲门也可以——因为我习惯了。但朱良显然不管这些。他说,他不管我是不是有兴趣和他说话,他是愿意也想和我说话的。他这一点让我反感,但也无可奈何。
可这回,他一进门就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神情恍恍惚惚。
“你晓得谁挤对我进了物价局吗?”
一进门,朱良就神神秘秘地告诉我,“你猜猜?”
“猜什么?进物价局的不就是三个人吗?!”由于朱良,我也很关心这事。
“是上回在我房间打牌的那个家伙,叫陈亚军,我那同学。”朱良说,“真他妈的,知人知面不知心,上回我就犯疑心,他在乡镇蹲了几年,进城也从不找我们同学玩,怎么一下子就找上了我?什么狗鸡巴朋友!”
“他?”我眼前立即浮出了那晚打牌的情景。点点头,说,
“他好像很有心计,但你也不要老想这事。章回呢?对了,你该问问章回,他总晓得一点内幕。”
“章回?他妈的,他这几天连鬼影子也没看见!看来,他是一张寡嘴,山高水远的,吹牛不犯死罪,实际上谁也不尿他。不说他!不说他!”
“等下回吧!总会有机会的。”我趁机劝他。
“下回?我一没靠山,二又没有金钱,还能指望什么?这辈子都没指望了!”朱良垂头丧气的。突然,又张开双臂,说:“你不知道,这社会就像是一张网啊!网住了我们自由的翅膀!”他像诗人一样吟诵了起来。
我无语。
“你做什么事?”见我没理他,朱良话题一转,硬生生地问,“你又收到了许多求爱信吧?你他妈的就知道意淫,也是个窝囊废!满大街都有!你就不晓得找一个?对了,唐姣好像对你有意思,还问过你,不管三七二十一,你把她弄上床不就行了?我家小爱……”
朱良放荡地说着,说着,忽然就一阵怪笑。话突然停住了。他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我看他的眼里布满网状的血丝,吓坏了!
朱良的脾气一下子变得古怪和暴烈了。他在房间里一个人踱来踱去,大声嚷着:“你晓得吗?我和小爱要吹了,她大大说我是个废物,说我是食品公司杀猪的,我还不如一个杀猪的!”
“给我烟!给我烟!”接着,朱良找我要香烟抽。我给了他一支,他吧嗒吧嗒地吸起来。吸了半截,却把烟扔到地上,又用脚踩,踩完了,他索性就把我一包烟抢了过去,将一盒烟全倒了出来,在地上摆成了一个圆圈。“0。618,黄金切割率!”朱良说。我莫名其妙地望着他,他就开始砸东西,见房里有什么就砸什么。烟缸、书、钢笔、收音机……抓起来就砸,东西“叭”的一声落在地板上,他就随着那声音跳一下,说:“对!就是这东西!我找到了!找到了!他妈的,以前就章回狗日的懂八卦,周易、文王、伏羲,孔子……现在我全懂了!八卦也让我破译出来了!哈哈!狗日的钱局长,陈亚军,就是你们坏了我的事!你们你们……”
朱良疯狂地叫起来,声音凄凄惨惨。过了一会,他筋疲力尽,眼睛翻成了死鱼眼,张大嘴巴只是喘气。
我惊呆了!
“你病了?”
“我病了吗?”
“你病了,你的眼睛太红!”
我说着,心里一阵恐惧。惊慌失措地赶忙跑出去差人去找朱良的家人——朱良和我一样,在县城没有亲戚,有的,也只有小爱家了。我也顾不得那么多——房里,朱良一个人仍在嚷着,语言清晰,逻辑混乱,锐利的喊叫声不断地冲击着我的耳膜,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向了无底的深渊……
10
天色向晚,黄昏的夕阳在热浪中扯得丝丝糊糊,晚霞映照得小木楼格外凄凉。大家闻讯过来,把朱良弄进了他自己的房间。围着他,变着法子哄他休息。可朱良毫无感觉,拿起桌上的一把水果刀在手指上拭了拭,那闪耀着寒光的刀刃上,立即就有一滴殷红的鲜血淋了下来。朱良对那血直发愣。小爱惊叫了声。
很快,声音惊动小爱的大大,小爱大大一步冲上前,就把朱良紧紧按住,嚷道:
“家里出了你这么个孽种,算是完了,要人样没人样,要鬼样没有鬼样,整个一个杀猪的!女儿跟你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他夺下了朱良手上的刀。
“我不信狗日的钱局长能翻云覆雨,一手遮天!”
朱良嘴里不干不净,睁大眼睛,傻子一样地望着小爱的大大。没有水果刀玩,他就双手交叉,搓着自己一双大大的手掌。我心里一酸。我内心清楚,朱良现在沉浸在一种什么样的幻想里。只有我知道,朱良的脑子肯定在一遍又一遍地想象,想象怎样扇出去那一巴掌,应付那一巴掌带给他的奇耻大辱!朱良打量着自己的手掌,他似乎不相信自己的手掌能发出“叭”的声响,并能迅速地落到一个人的脸上。他扬起了手掌,朝桌上的一块美丽的玻璃板就砸了下去。就一巴掌,光亮的玻璃板立即绽开了一朵残菊般的图案……他很高兴,嘴里咕哝了句。
我的耳膜似乎也随那玻璃碎裂,面前一片朦胧,只觉得一行热泪夺眶而出。转身一个趔趄,我跑回自己的房间,四仰八叉地躺到了床上。
“朱良疯了!”我终于冷静地想清了这个事实,心里一紧,一种强烈的内疚和负罪感紧紧地包裹着我。
多少年以后,我还在一直思考这个问题。我想,那晚,要是我不陪他到钱局长家去,要是钱局长没有给他一巴掌,要是挤对他的不是他的同学陈亚军,要是小爱的大大不骂他是“废物”……或者,要是那天下午我们没有再谈那事,要是……朱良是不是就不会发疯了呢?朱良素来说话不绕弯子,心直口快的,这样一个大大咧咧、心直口快的人,怎么一下子就想不开呢?但事情是没有如果的。那时我才二十四岁,朱良还比我小一二岁。我们涉世不深,生活经验不足,阅历不够,我们脆弱的心灵还无法承受来自人生的突如其来的打击,我们生活的那个时代和环境,还不足以让我们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沟起一条通道……
朱良的疯狂是命中注定的。
他很快被送进了县里唯一的一家精神病院。
直至送走了朱良,我也没看见章回和陈青黄的影子。我们小木楼死沉死沉的。楼道里没有开电灯,我在房里也不想开灯。整个的木楼漆黑黑的一团。静极了!我胡乱吃了几块饼干,喝了一点水,就和衣躺在床上,沉沉地睡去了。
夜里,我好像还做了一个梦,梦里又和朱良、小爱和唐姣一起。还在那舞厅里跳舞,朱良搂着小爱,我搂着唐姣,跳着,跳着,朱良就将我往唐姣怀里推推搡搡,唐姣也不气恼,顺手把我抱得紧紧,她的胸脯压迫在我的身上,我动弹不得,又有些幸福地不让她离开,转而,她忽然像蟒蛇一样把我缠绕住了……我心里一惊,原来是一泡尿把自己胀醒了。
拉开灯,我朝楼外一个公共厕所走去,淋漓尽致地撒完尿。正往回走时,猛地,我听到一阵嘤嘤的哭声,我定了定神,只见声音是从陈青黄的房间里发出来的,可我再也不敢多想,就悄悄地溜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不料,小木楼却又出现了一件大事。
11
“一号车翻了!章回摔死了!”
第二天早上,我一打开房门,邻居们就竞相传播着噩耗。很快,消息就在县直机关传扬开来。小城就是这样。一有点风吹草动的,一会儿就满城皆知了。
等我上班时,这种传闻的“版本”竟多了起来。有人说,章回送他的情人在西河里游泳,情人下车后,他倒车时,不小心掉进了西河里;也有人说,他将车开到西河桥上,他遇见了他的旧情人,情人不理他,他就发疯地开车撵,不料,车子打错了方向,撞断了西河桥的栏杆,摔进了西河……无论怎么说,章回在西河桥上摔死的事实确凿无疑了。我没有想到,章回竟死得那么快,那么惨!我想象着轿车在西大桥上疾驰,章回便悠悠然起来,微欠身子,挺了挺胸,手就不由自主地摸进口袋,很自然地又叼了一根烟燃着,十分贪婪地吸上一口,喷一口烟雾……一种惬意随着袅袅的青烟弥散开来,弥漫整个车厢……他喜欢边开车边吸烟。
想到这儿,我的眼睛一阵潮湿。
我们赶到殡仪馆时,章回已经四脚朝天地躺在那儿,身上搭上了一块白布。他眼睛紧闭,脸上涂抹的一层白白的粉里透出一抹红晕。显然已经化妆师化妆过了。他尸体的周围布满了鲜花和花圈,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在他的身边捶胸跌足,号啕大哭。这是他的母亲。他的瘦弱的父亲佝偻着背,一声不响地站在母亲身边,眼泪哗哗地流。新娘子紧紧地挽着他的胳膊——告别仪式简单又朴素,没有司仪,没有悼词,只播放着录音的哀乐……送行的人自发地排着队,缓缓走到他面前,对他的遗体三鞠躬。告别仪式结束后,章回的遗体就被司炉工拖进火葬炉里去了。
小城当时流行火葬和土葬并用。即先火葬,骨灰放进骨灰盒后,又将骨灰盒埋进地里。所谓入土为安。章回的父母在火葬场不远的地方为他选了一块墓地,他的骨灰盒被他父亲捧出来后,人们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通道。等骨灰盒上了第一辆车后,忽然,排成长龙似的小车,司机们不知是自发地为他们的同行送行,还是谁在搞恶作剧,忽然一起按响了喇叭,“滴滴——滴滴”,一时间充斥整个天空的就是这轿车喇叭的长鸣声。尖锐、刺耳的鸣笛声淹没了鼓乐队奏出的哀婉、低沉的哀乐。
我突然心里感到一阵痛,一种刺骨锥心的疼痛。
车子到了墓地,天刮起了一阵大风,风吹得树上或绿或黄的树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了。落到头顶上,落在装着章回的那雕镂精致、漂亮而又说墓腔液猩稀U禄啬切⌒〉墓腔液校谌嗣堑哪酉卤慊夯旱芈淙胍豢谠缫淹诤玫哪寡ɡ铩R皇保夼谏笞鳎募胰耍灼萜肫胂鹿颍械耐范嫉土讼�
来……但这时,我发觉章回的老婆仍在傻傻地站着,不知出于一种什么心理,我赶上前,按了按她的头,让她跪下……
浩浩荡荡的天地间,霎时天昏地暗,人泣风号。
回去的路上,我在人群里看见了陈青黄。陈青黄悄无声息地走在章回老婆身边,不知说了一句什么话,结果却把女人逗笑了。陡地,我一愣,心里莫名其妙地涌上了一股悲哀。
“这家伙!”我在心里鄙夷起他,“怎么就那么缺心眼啊!”
12
回到小木楼,我正准备去食堂吃饭,陈青黄却尾随着我过来了。见到他,我气不打一处来:“你有家,么事不回家吃饭?”
“还是食堂里的饭好吃!”陈青黄有点讨好地说。我不想理他,径自向食堂走去。前脚追后脚的,他屁颠屁颠地也跟上来了。
那时候,政府食堂是我们单身汉的乐园,也是人们最肆意、最热闹,信息最为集中的地方。物价上涨、人事变动、甲当官、乙提拔、李结婚、张打老婆、享受补贴,等等,人们永远有
谈不完的话题。这回,人们议论的中心自然是我们所住的小木楼了。短短的日子里,朱良疯了!章回死了!大家都说这木楼“晦气”,说木楼的“门头”不好,说亵渎了“主”……我进去时,大家眼睛尽管有些异样,但和我都还点点头。可他们一见到我身后的陈青黄,不约而同地,他们都不说话了。
食堂鸦雀无声,只剩下人们咀嚼饭菜的声音。
“像么话?饭里有一只死苍蝇!”冷不丁,响起一个愤怒的声音,大家或抬头或辍筷,或慢吞吞地吞咽饭粒,都朝那声音望去,却是陈青黄!陈青黄用汤匙挑着一只死苍蝇,橐橐地就走近窗口,将苍蝇伸进打饭的窗口,声音也吼了进去。
“这么不讲卫生,太不像话了!”
他的声音很大,全场人心里一震。一个炊事员立即走过来看了看,脸红一阵子,白一阵子,很不自在。但终究没有发出声音,食堂异常的寂静。陈青黄还在窗口前站着,炊事员脸由白变红,最后竟恢复了正常,像想起什么似的,他大声说:“苍蝇又怎么啦?你不吃莫吃,你滚!你不也是一只臭苍蝇?!”
“么话?我,我是苍蝇?我……”这回,倒是陈青黄的脸由白变红,脖子涨得老粗,他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了一样,最后一个“我”字,竟像一粒饭粒滑了下来。
“我滚!我俩滚到司务长那里,你说清楚,你不注意卫生,还不让我讲,怪事!”
陈青黄说着,就把盛着苍蝇的那只匙子放进碗,随手牵了牵炊事员的衣角,炊事员满不在乎,一挥手,就说:“屁话!哪个和你找司务长,要找,你去找!”陈青黄一个踉跄,不由自主地又扯住了炊事员的衣角。炊事员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衣领。陈青黄的颈脖子被炊事员锁住,动弹不得,话自然就结巴了:
“你,你,动手打人?”
“打人,老子打的就是你!”炊事员双手本来派不上用场,有了他这话提醒,他很快就腾出一只手,“啪”地就在陈青黄脸上打了一下。
“走,我们找司务长评理去!”
“我不去!”
这样僵持了几分钟,我实在看不下去,就上去解围。
一下子,众人也都围拢了上来,纷纷说:
“算了!算了!多大的事!”
“陈青黄,你就省一句嘛!”
大家宠辱不惊,大彻大悟的,却一个个劝起了陈青黄:“不值得!不值得!这点小事。有苍蝇,你扔掉不就算了,何必找打?”
我有点发愣。陈青黄更是昏了头。他望望面前攒动的人头,晕乎乎的,猛地喊:“你们!你们怎么都这么莫名其妙?!”就把自己手中那只碗摔在地上,夺门而出。
没几天,我就听说陈青黄辞职了,要去海南。果然,临行前他一个人悄悄地来到我的房间向我辞了行。那晚,我们竟坐了很久。
13
那阵子,正是小城出现去海南“赶海”的第一拨浪潮的时候。县中学一名美术老师去了,文化馆的一个作家走了,广播站的一位长得漂亮、声音甜甜的播音员也飞走了……一股“赶海”的热浪使小城更加热火了起来。平静、安宁的小城,平时就像是一潭死水,这下却又像死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