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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泉擦擦汗说:“看你这个傻家伙,一点儿当机立断的机灵劲儿也没有。我走了五十里路啦,我劈了半个死树根啦,我浑身都让汗水泡起来啦万还不快着点张罗替换替换我,你想开追悼会是怎么着?”
朱铁汉放声大笑,“哈哈哈! 哈哈哈二”
这笑声惊得小鸟满天飞,惊得花翎子大公鸡跳上墙。· · 一吕端芬说:“瞧这个东西,多没正形。’;
周丽平说:“他是个疯子!”
吕春河直起腰,没吭声,叽了毗牙。
高大泉也笑了,笑得很严肃。
朱铁汉卷了卷袖口,勒了勒腰带,从高大泉手里扯过板斧,摆动着大手,冲着高大泉喊起来了:“你说什么?开追悼会?哼,我看出来了,你死不了,大泉哥!你比板斧还结实,你比板斧还锋利,永远卷不了刃,永远裂不开口;不管什么东西,再硬,再强,再顽固,碰到你身上,也只能跟这愉木树根一样闹个粉身碎骨,最后变成灶膛里的灰!”
挑水进来的秦文庆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地赞美说:“铁汉这句话说得太对了,大泉哥真是一把板斧!”
高大泉说:“我是想当一把革命的大板斧,可是眼下还差着火候。要论勇劲儿,快劲儿,铁汉倒像。… … ”
朱铁汉连忙摇头;“不,不,不。我这把斧子,要论硬过得去,永远不会卷刃,就是容易镑口、裂缝。”
高大泉说;“那是因为锤打得欠功夫,钢并不少。”朱铁汉说:“对,是应当回回炉,加加火。”
秦文庆沉思地说:“这么一讲,我的身上钢太少啦。碰到硬的不会镑,不能裂,就是爱卷刃。”
吕春河在一旁插言说:“我是钢也少,火候更不够,得扔在炉子里从头打,-慢慢炼哪
屋里的周丽平问吕瑞芬:“嫂子,你呢?”
吕瑞芬含蓄地笑笑,“我呀,比起你们来,还不能算是一把板斧。"
周丽平扳着她的肩膀说:“你怕啥,黑夜白天守着个老铁匠,
!
早晚把你锤炼出来。”
吕瑞芬推开周丽平的手,一扭身子说:“快一边去吧。你也跟铁汉学得没正形了。”
秦文庆又挑了一担水。
吕春河把院子打扫得溜光明净。
两个妇女烧住了火。锅盖下冒出了香味儿。
朱铁汉干了个满头大汗,小褂子也变得湿淋淋,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剩下的一块树根在他手里那把板斧的左劈右砍之下,完全“粉身碎骨”了。
这时候,高大泉拦住了他的伙伴们,要向他们展示芳草地的人就要奔走的新道路。他从兜里拿出一本油印的文件。这就是高大泉刚才对刘祥说的,毛主席给农民写的书,书名叫《 组织起来》 。这是县委书记梁海山从县里带到雄鸡寨,亲手交给他的。这会儿,他把书页展开,庄严地,一字一字地念了一遍。接着他又介绍燕山区的实践经验,讲述自己的体会;字字句句都是火,点燃了一颖颗年轻的心。
小院子里爆发了从来没有见过的欢腾。
“哎呀呀,原来咱们还在怀里抱着的那会儿,毛主席就把道儿给咱们指出来了 ”
“闹了半天,咱们搞的那个解决临时困难的互助组,就是奔社会主义的第一步哇!”
“瞧,人家燕山区走得多先进,土改一完,就趁热打铁,冲上去了厂
“唉,咱们天门区怎么这样落后呢?干吗搞完了土改,放着必由之路不走,还要像套在碾子上的那样,原地转着圈子呢?” “大泉哥,干吧,干吧,你就带着干吧!”
“越快越好,可把人等急了! ”
高大泉见到伙伴们对毛主席指示的热烈拥护,看到他们对闯
进新道路的那种从心眼里发出来的欢呼和赞成,兴奋地说:“对呀,对呀。咱们转了个大弯子,总算找到了正道啦。就要跨上正道啦。咱们一定要趁热打铁,马不停蹄,干它一场」根据燕山区的经验教训,农民要组织起来走共同富裕的道路,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口他们碰到的水沟、土坎、绊脚石特别地多。每一步都是用足全身的劲儿,跨沟,跳坎,搬石头,拚过来的呀。梁书记和田雨同志一再地嘱咐我,要有经受千折百难的精神准备.我也得嘱咐你们.咱.们一块儿做好这个精神准备,准备吃苦、掉肉、拚性命!” 青年们热烈地响应着:
“没间题,管它沟坎石头蛋,全不怕!”
“吃苦、掉肉、拚性命,我们全豁上啦!”
“只要你领着干,我们就跟着!”
周俪平拍着吕瑞芬的肩头,向高大泉介绍说:“你还不知道哪,你没回来那会儿,我嫂子就当着乙林那个没良心的发誓了:上刀山,下火海,也跟着你互”
吕瑞芬红着脸捶着周丽平的膀子说:“越说你越逞脸,用你多嘴。”
朱铁汉乐了:“哈哈,丽平你就是多此一举嘛。人家两口子早就通了电话,背后里订下共同条约,一块儿发了誓啦户在青年们的笑声里,高大泉继续着开导工作。他说:“我们今后的困难哪,可能比刀山火海还要不好对付。因为刀山露在外边,火海是冒着烟的;破坏我们搞社会主义的,是不拿枪的敌人,是包在肚皮里的祸根哪
人们听着,想起这一春天芳草地常常突然间发生的怪事儿,就如同天上掉下来的,或是地下钻出来的一样,而且一宗一件总不断。他们想,在今后,更多的人起来搞起社会主义,这样的事还少得了吗?
在人们议论的时候,朱铁汉把那个刚脱下来的湿布衫一拧,一
抖落,往肩上一搭,说:“没啥了不起的。刚才咱们不是抡了半天板斧吗?就像那样子干吧.不管它榆树根,柳树根,穷根,祸根,大板斧一抡,全让它彻底完蛋!”
高大泉摇摇头说:“不是这么简单哪,同志。梁书记说,这种资本主义的芽子,不光会从敌人身上冒出来,也会从咱们自己队伍里冒出来。… … ”
人们听到这句话,都不约而同地朝新夹的寨子那边看了一眼。朱铁汉哼了一声:“谁身上冒这种芽子,就是败类,坚决地开除他,不用心疼!”
高大泉说:“你这个看法不妥当。对滋长了这种芽子的自己人,我们应当心疼,应当治病救人。”
秦文庆首先拥护:“十个指头紧相连,对亲兄弟,哪能看着他坏了不管呢?”
朱铁汉不以为然地冲着高大泉说:“有几句话,我本来想过个时候,等你消消火、降降气再对你讲;既然说到这儿了,咱们就提着扁担串门儿,来个直出直入的。我跟你说,从你跟前裂出去一个坏家伙,你看,围着你的是我们一大群。从今以后,你就当他死了,臭了,烂了,化成泥啦,永远都不要理他!”
高大泉看看那一张张年轻人的脸,说:“我不光是把他看成同胞兄弟,也不光是哥哥对弟弟,而是一个搞社会主义的人在对待一个落后的群众。要是哪个群众有了思想毛病,咱们能用开除和不理他的办法吗?”
朱铁汉想了想说:“也有道理,咱们党员、积极分子,处理什么事情,是应当与众不同.”
高大泉进一步说:“铁汉,就是咱们党员、积极分子,脑子里也会冒出坏芽子来,包括你和我… … ”
朱铁汉立刻说:“你放心,没那事儿。要是从我思想上冒出一丁点儿不搞社会主义的芽子来,你不用开除我,就用这把板斧把
我劈成八瓣,十六瓣儿,”
高大泉笑笑说:“你知道吗?资本主义思想的根子是私有制,那芽子就是私有观念。”于是他把罗旭光给他的小本子上的题词,县委书记梁海山对他的讲解,向大家详细地介绍了一遍,又说:“我们今后的任务,就是挖私有制的很子,册私有观念的芽子;一边往前闯,往前拚,一边挖根,拼芽,这样,我们的社会主义就胜利了,我们的思想也进步了。”
年轻人听着这些从来没有听到过的道理,一个个睁大了眼睛,细细体会。他们感到:高大泉给芳草地带回来的,不仅仅是庄稼人从贫困变成富裕的金光大道,而且是给他们这年轻的新一代带来了革命人生的金光大道。
他们更加兴奋起来了,每一张脸上都闪动起火一般的青春光芒。
高大泉像发誓似地说:“从今以后,咱们一块儿努力吧,要让我们的心里扎下社会主义的根子,发社会主义的芽,在社会主义的大道上永远往前跑,永远不回头!”
朱铁汉大声喊着:“好哇,我还要在心里开一朵社会主义的大红花哪!”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说:“你们,都发芽,都开花,绿一片,红一片生”
周丽平说:“咱们比一比,看谁开得鲜艳。”
吕春河说:“还得比一比,看谁开得长远。”
吕瑞芬笑笑说:“我也算一份儿。”
秦文庆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的心里产生一股抑制不住的诗情,他想歌烦芳草地就要到来的那个万紫千红的春天。
五十五再试锋芒
一伙年轻人在高家院-子里论板斧、鼓热劲的同时,高台阶那个表面上死气沉沉的村公所办公室里,有两个人进行了一场十分不体面的交谈。这会儿他们已经谈完了,很和谐地一同走下了高台阶。
这两个人,一个是精神恍惚的村长张金发,一个是财大气粗的冯少怀。
张金发故作态度从容。尽管他像膛在一条不知深浅的河沟里那样,一切都没有保证,却仍然端着“一村之长”的架子,摆着“有权有威”的气魄。他对冯少怀说:“你回去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吧,这件事情,全都包在我身上了。”
冯少怀神情机密地说:“你先送个信儿,他高大泉要是欺负二林这个无依无靠的老实人,我可不答应.”
张金发说:“哪能够呢.大泉这个人虽说好钻牛角尖,也是个爱情面、掂分量的人。对他的亲兄弟不会太无情。”
“得啦。你们都是党里人,应当更亲吧?他对你怎么样呢?有情有义吗?”
”没啥,没啥,我不跟他计较这个。宰相肚子能撑船,我的肚子能跑下一列火车.”
“你可别小看他,手腕可多啦。二林老实巴脚的,哪是他的对手?我最怕他一看形势不妙,放下硬的来软的,二林心一动,一上了当。”
“天桥把式,他就那几下子,没啥了不起,放心吧。”“有你这村长出面,我当然放心。不过话说在前边,他要是欺负人,我敢上县政府去告他。”
“不必。”
“我得准备这一手。我跟二林是亲戚,他们两口子的事儿都得由我承担,我管得着,也不怕别人说啥闲话。”
冯少怀说完这句话,就急匆匆地走了。高二林在他家里躲着哥哥,他得赶快回去,给高二林鼓鼓劲,让高二林咬住牙、下狠心。据他估计,这几夭朱铁汉那一伙人没有出头大吵大闹,让高二林跟他嫂子平平安安的分开吃了,这里边一定有高明的人出主意.他们是要压住阵脚,不把乱子闹大,给高大泉留着收拾的余地。如今高大泉一回来,准得借这股没有完全恶化的气氛,向高二林说好听的,想法儿把裂开的盆子合上。冯少怀紧紧迫迫地找村长,就是要动员一切力量,起到往两下里努的作用.他心里想.你高大泉还想跟过去那样,一心一意当积极分子,再也办不到啦。张金发见他走去,心里也打着主意。高家发生了意外事件,把他和冯少怀不知不觉地推到一块了,这真是一件阴错阳差的事儿,张金发过去嫉妒冯少怀,怨恨冯少怀,这是实实在在的.为啥呢?他嫉妒冯少怀在财富上压他一头,他怨恨冯少怀总是趾高气扬,表面上嘻嘻哈哈,心里边根本没把他这个村长放到眼里。如今,因为他们要维护各自的利益,冯少怀不仅需要他这个村长当靠山,还需要通过他和范克明这一连环关系,求得上边的靠山。冯少怀认为,张金发不仅跟高大泉有矛盾,而且有权有手段,所以一定要靠他。张金发因为受到范克明的开导,急于在芳草地重建威信和势力,急手收买人心拉队伍,对冯少怀这个有财力有影响的人物,起码不能得罪.他这会儿急着要去找高大泉。他想看看,这个受到县委书记几句表扬的高大泉会把“架子”摆多高;要看看在县
里转了几天的高大泉,到底带来几条能使你环捞回面子”的办法。他想,高大泉那个“安乐窝”的家,让冯少怀通过钱彩凤的手给拆了,高大泉处于里外两头都顾不上的困难地步。他估计,这回高大泉该软了,该松了,该求求他张金发搭搭手了。往后,该老老实实地听他张金发的话了。
南墙根下边站立着秦恺,他在等候张金发,想从侧面给处在“困境”的高大泉求求人情,起点辅助作用.同时,他已经把张金发和冯少怀那种破例的亲密样子看到眼里,把他们合计的事情猜到了几分.他迎过来开口就说:“村长,知道你挺忙,我不多耽误你的时间,有几句话,非说说不可。”
张金发收住步,同样出于“拉队伍”的目的,和气地向秦恺笑着说:“没关系,办公事怕耽误时间还行。你也不是说闲话的人,我更得听。啥事情呢?”
秦恺说:“老高家的事情口”
张金发说:“干部会上咱们研究了,又是一块儿经手办的,还有什么?”
“咱们研究的时候,可是清清楚楚.因为他们都在气头子上,暂时两下吃,等高大泉回来再从长计较· 一”
“是这样的。”
“小组长们的心气都没设法往一块儿捏。”
“那当然。”
“你知道,我跟高大泉可没有啥私人感情。”
“庄亲爷们,都不错嘛。”
“你们都是党里的人,更亲近,更应当互相爱护。你说我这个看法对不对呢?”
“没错儿。”
“你说什么话,在芳草地的好多人心里边可是占地方的。你要是一使劲儿,这个家就许破镜重圆。这对大泉好,对二林更好。二
一下
林是个老实人,容易上当吃亏。他这会儿正糊糊涂涂地走在空桥上,实在有点险口咱们干部老喊为人民服务,这回可是用着的时候了。村长,像我这样沾不着边的一伙人,可都对你抱着希望。”“大伙儿鱼帮水、水帮鱼的,捧着办叹。你放心,对这件事儿,我只能成全,不会使倒劲儿。不冲着他高大泉吧,我还得冲着庄亲大众的一片好心哪。”
“这样好,就这样。你忙去吧,我们都等着听喜信了。”张金发看着秦恺走了,这才接着往前迈步。
他已经听出秦恺这篇话的味道,但是还不知道秦恺此时的心情所向的根本变化口他不满意秦恺这番话的味道,又觉着必须加以重视。因为秦恺在群众里边有影响,是中农里边最有代表性,非常值得抓在手里的人。秦恺刚才表示的那个意思,确实代表了一批人的意思。所以张金发考虑到此行不能搞得太露骨,必须迎合一下这一类的人。他想:只要能给高大泉一点打击,让他跌一下子,让他低我张金发一头,就得见好即收;他高大泉就算把高二林用硬的法儿压服,或是用软的法儿哄服,那个家也不会舒心了。他想着,不知不觉地来到高家门口,院子里的欢笑声把他吓了一跳。他很奇怪地想,按照常情,本着规律,在这个院子里应当听到哭声、吵声,不应当听到笑声。
正在他心里纳闷的当儿,从里边楞楞冲冲地跑出一个人来,撞到他的身上,把他撞了个屁股墩。
朱铁汉一把拉起他,笑得直喘气:“你呀,你呀,怎么一碰就倒台了?”
张金发拍着屁股上的土,半咬半笑地说:“还怪我?有你这么瞎走瞎闯的吗?”
朱铁汉翻白着眼说:“瞎走瞎闯?嘿嘿,这回挂上了电灯,安装了方向盘,有了光光溜溜的大道啦。”他又郑重其事地说:“村长,刚才大泉哥说了,下午我们开个互助组会,把工作安置安置。
开
等你有空,咱们党员研究研究.他说.咱们一块儿干。我也赞成了。就像绳子那样拧在一块儿干吧。党员还分家,是不大像话。好嘛,等碰头的时候,咱们敞开说说心肝肺腑的话。”他说着,就乐颠颠地跑了。
张金发望着朱铁汉的背影,琢磨一阵子,没明白刚才这番话是啥意思;等到他进了屋里,三言五语的家常话过后,看着一张张喜气冲冲的脸,还有那一片欢腾气氛,简直把他闹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了。
高大泉蹲在炕上吃着饭,先进入正题,对张金发说:“我正想吃了饭、开互助组会之前,先找找你。”
张金发一听高大泉这么急切,觉着有门儿,就说:“我正在办公室里忙,刚听说你回来,我就跑来了。”
高大泉咬着糊饼,说:“我得跟你说说想法。”
张金发想,我正要看看你这把指头怎么拆,说:“好哇,好哇,只要基本上行得通,我一定支持。”
高大泉说:“抓空咱们再正式地开个党小组会。”
张金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