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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在她眼里是个再简单不过的人,没有一点儿深度和内涵,也没有精明的心思和猜不透的心事。但她又怎么能晓得,诗人和苏叶被抓是我挖空心思一手策划的。我向我那个当联防队员的初中同学王勇告了密。他们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当天晚上就行动了,再没有比能罚到款的差事更让这些联防队员感兴趣的了,他们可以从罚款中抽成,捞到好处。警察从幕后大力地支持他们,因为这些身份特殊的人不仅可以代替他们去干他们不宜出面去干的事情,更重要的是有了这些听话的联防队员他们就可以轻松地超额完成上边逐级下达的罚款指标,并且为他们创收不少的额外奖金,他们哪能不欢迎呢。一个有能力的联防队员,就是一个创收大户,颇受所长器重的。王勇就是这样一个能干的联防队员,他潜意识里把所有认识的人都当做可以利用的线人,要我们密切关注身边的人和事,稍有违法乱纪,只要能罚款,就立刻告诉他。王勇一笔一画地写着他的传呼号,摩托罗拉精英王传呼机能是随便哪个人带的?它可是一个身份的象征。王勇鼓励着我说,罚得多了你也有抽成。我对他说,我不要抽成,我也不要你伤害他,我只要吓吓他们,要他们走掉。王勇很给我面子,他做得不错。
母亲小心地和我谈起我和小玲的婚事,她和父亲觉得我们该结婚了。相当保守的他们,对我和小玲的同居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之任之。我想也亏了是小玲,换了别的女孩,母亲敢从我被窝里把她拖出去扔到门外。已经有了个外孙女的母亲惦记着抱孙子,也不知道她从哪儿辗转传抄来了民间生子秘方,挺神秘地保存着,一心等着我们完婚后在我们身上实践验证。她深信,我和小玲会给她生出一个白白胖胖经过品种改良的漂亮孙子。是的,你们肯定会完成我的心愿。母亲信心十足地给我打气。她已经开始打算做小孩的棉衣棉裤,她还要我从厂里偷偷拿回不少纯棉的擦机布,做她未来孙子的尿布。狗屁尿不湿,还是这个管用。她说。
和小玲结婚,是很遥远的事情,我从来没有想过也不敢想,我们能维持现在的样子挺好,我希望一直这样下去,永远不变。我试着把母亲的想法说给小玲时,她正躺在床上看王安忆的《我爱比尔》。小玲根本没听明白我的意思,随意地应了一声,态度模棱两可。我不得不又重复一遍。结婚?她有些吃惊地望着我,《我爱比尔》掉在被子上。我为我这有点儿唐突的话羞愧,我吓着她了。她瞪着失神的大眼愣了一会儿,终于回过味儿,想起自己此时身在何处,马上恢复了平静。结婚?她看着我说;当然了,我们结婚。小玲就这样很随意地答应下来,然后,她又抓起落在被子上的书本,有心无心地找着她刚才翻看到的那一页。没有欢喜也没有悲伤,她把婚姻看得很淡或者看成是一种必然。我们家无怨无悔地照顾她这么长时间,也许她把结婚当做对我和我父母的感激与回报。话又说回来了,我俩现在的境况和结婚又有什么两样。
如果不是和小玲谈到结婚,我几乎忘了她家人。我和小玲得去她家征求她父母的意见。
我骑着一辆新买的市面上正流行的山地车,带小玲去她家。路上,我俩先是去一家新开的摄影店拍了张合影。母亲的意思是寄张照片给我那远在西安做玉器生意的姐姐和姐夫看看,一是表示对他们的尊重,二是希望我尽可能地多向他们要点钱,即使他们不回来,我和小玲的婚事也一定要办得热烈而又隆重。摄影店的老板看我们像一对新人,极力地游说我和小玲在他的店里拍婚纱照,他说刚开张,有优惠,结婚那天还免费提供婚纱,老爷车半价出租。我几乎被他说动了,小玲只是礼貌地接了他的名片,然后催我走。她对热心的老板说;到时候我们会找你联系。从摄影店出来,小玲对回家并不热心,她没有坐我的山地车,仿佛忘了我的存在,双手紧紧地抱于胸前,独自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游荡在拥挤的大街上。我推着车子小心地左右跟着,像一个盯上了目标的鬼鬼祟祟的贼。
拐入她家巷道时,小玲加快了脚步,目不斜视地往家奔。她的异常举动突然让我想起上次和她一起回来时她也这个样子,有些张皇失措,如同四周有许多看不见的人围追堵截她。我不得不骑上车子紧蹬几下才跟上。正值中午吃饭时分,巷道里冷冷清清,每家每户都关着门,我们没有碰上一个人。
她的父母见我们推门进来时有些意外。他们似乎已经把我忘了,努力地从记忆深处搜索对我的印记。终于对号入座,她母亲略显尴尬地把饭碗放到小院里的大理石桌上,问我们吃了没有。我说吃了,街上吃的。她父亲招呼我坐到石桌边,客气地给我让一支烟,我也客气地回敬一支,然后我们都有点生疏地沉默着,抽烟。小玲低着头说,我们要结婚了。啥时间?她母亲紧跟着问,连她也察觉自己的问话有点儿急促,像是巴望着把女儿赶紧嫁出去。她忙停顿一下,放缓了声音,结婚?你们考虑清楚了?小玲没有做声,我点点头说,考虑清楚了。她母亲盯着我问,你父母的看法呢?我说他们早就催我们了。真的?她母亲进一步求证。我说,是。那你们就结婚吧。她母亲放心地说。小玲对她母亲轻松的语调有点儿反感,却和她沉默的父亲一样,不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听着母亲和我说话。我想不到这么简单容易就得到她父母的同意,甚至没有提出任何的附加条件,她父母真是见过世面的开明之人。我殷勤地给小玲的父亲——我的准岳父让烟,他不得不再次接过我专门孝敬他才买的五块钱一盒的好香烟。
趁我让烟的时机,我的准岳母给小玲使了个微妙的眼色,小玲站起来乖乖地跟着她走进了屋里面,不寻常地关上门。她是不是当着我的面不好意思询问我和了解我的家庭,想要向小玲单独问个明白。我心怀忐忑地跟准岳父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闲话,从辛苦的工作说到按人头数扣钱的白河污水治理的所谓自愿捐款,从正风靡流行于中老年人中的香功说到南阳历史上的第一次大规模选美,从一两万块钱的大哥大和一千六百块钱的摩托罗拉汉显寻呼机说到市面上正纷纷流传今年是黑年。黑年对男人不利,男人们都得一顿吃下一百个饺子,还要穿红色的衣服才能避邪。我和准岳父都说,我们咋能信这些谣传,我们咋能信呢。却又都不约而同地展示给对方看,我穿着小玲给我买的红球衣,准岳父勒着一条准岳母给他做的红腰带。我们打着哈哈自我解嘲,大家都信嘛,信了又没啥损失。那一年,南阳最畅销的东西就是红汗衫红腰带红球裤红内裤,简直是全民动员,集体疯狂采购,连所向披靡的传销那时也只能退居其次,难以望其项背。其实又有几个人会真的相信黑年不利的流言?可大家都煞有介事地这么穿,还一顿真的吃下一百个像馄饨一样小的饺子。宁信其有,谁又能免俗。
我焦急地等着小玲,那盒香烟快弹尽粮绝的时候,她突然推门走出来,脸色苍白、憔悴。我大吃一惊,仅几分钟的时间,小玲仿佛经历了一场生死磨难。她走到我身边,用力抓着我的手。她的手冰凉颤抖,我的心一哆嗦。跟着她从屋里走出来的我的准岳母平静地冲着她说,你们什么时间办婚事,有个准信儿通知我们。她又看着我说,小军,我只有这一个女儿,你可要照顾好她。我随着小玲的手劲心慌意乱地站起来,扭头对准岳母说,我会的,我会的。她哪里知道我有多爱小玲。小玲,你记住,现在你已经是小军的媳妇了。准岳母一字一句地对小玲说,说得凝重,说得语重心长,说得用意很深。用意?我瞅着神色大变的小玲想,我的准岳母这句话有什么用意呢?
我推着亮的山地车,被小玲拽得踉踉跄跄地跟着她往外走。刚走出院门,我看见对面的人家半开着一扇大门,门框上靠着一个面目清秀却很消瘦的年轻人。他用很特别的眼神盯着小玲,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我感到了行走的阻力,直觉告诉我,他是专门等我们的。小玲也觉察到了异样,抬头向那边望去,和那人目光交接的一瞬,她身子突然中枪似的抖了一下,竟站立不稳,向前栽去。我慌忙一把揽住她。小玲脸色更加灰白,身子控制不住地抖动着。她无力地央求:快带我走。我抱起小玲放到山地车的前梁上,要她靠在我怀里,我小心地骑动了车。那个青年人双手抓着门框,身子往前用力地挣着,里面有人把他拽住了。
我不紧不慢地骑着车,能感觉背后刀子一样锋利的眼神,能感觉那份幽怨、仇恨与不甘心。在拐出巷道的时候,我模糊地听到一个近乎绝望的呼喊声飘过来:小——玲——。小玲身子剧烈地晃了一下,山地车也随着剧烈地晃动。我的一只胳膊更加用力地揽着不停颤抖的小玲,如果不这样她有可能面条似的从车子前梁上滑下去。她就这样紧紧依在我怀里,头靠在我的臂上,长发擦过我的脸,飘散在我身后。这种很容易被人误以为亲昵的举动,让街上行人对我俩侧目。我勇敢地昂起我那毫无特色的头颅,骄傲地想,让看到的人都妒忌我们吧。我还故意挑衅似的吻了吻小玲轻拂我脸的长发,我那张平庸无趣的脸立刻显出了少有的生气。我想起了苏叶的那句话,我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和诗人的关系。我也是,我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和小玲的关系。
从她家回来,小玲经常半夜里突然低声哭泣,用一种凄婉的声音哀求,不要,你不要……她手软弱无力地向外推着,像拒绝着什么,做着抗争。这时我会从沉睡中惊醒,机警地爬起,按住她的手,喊她,小玲,小玲。小玲从梦魇中醒来,幽暗的床头灯下,睁开的眼睛还是不停地流泪。她猛地抱住我,眼泪打湿了我的胸口。她极力忍着噩梦带来的惊吓,一直不说话,只是这样紧紧地和我相拥着,直到她再次沉沉睡去。
我终于打听到了那人叫李恒,和小玲从小玩到大,可谓青梅竹马。上高中时他俩曾经早恋过。后来,李恒突然远走他乡,从此杳无音信,直到最近才回来。我想,不论过去他俩发生过什么,只要小玲不说,我也不想知道。等我们结了婚,我们就一切从头开始。
母亲要我给我姐打电话,要她回来参加我的婚礼。母亲和父亲一向心疼电话费,一般都是我姐往家里打。当我姐破天荒地接住我的电话时,心里一阵紧张,声音都发了抖,还以为家里出了事。我说,姐,我要结婚了。她说,什么?我兴奋地大声说,我要结婚了,就是和寄给你的照片上的那个人。
我姐不远千里从西安回来,带着对她亦步亦趋的姐夫和我那只见过一面的外甥女。相貌和我一样平庸的姐姐声若震雷,站如钟,行如风,一副巾帼不让须眉的架势,也不知道她用什么秘籍让我仪表堂堂风流倜傥的姐夫服服帖帖的。我姐夫在认识我姐以前是出了名的花心人,可自从结识了我姐之后,不幸中招,被我姐粗大的手拈来扔去,却也无怨无悔。阅尽人间春色的姐夫反倒练就一双火眼金睛,认定我姐是那个旺夫益子之人。他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浪子回头金不换啊。姐姐的火暴脾气与姐夫沉稳细腻的性格竟然水火相容,相得益彰。我那六岁的外甥女尽管和大家有点儿生疏,但一提到结婚、新娘子,她还是兴奋得不得了,觉得这是最好玩的游戏。
得益于我姐和姐夫的鼎力相助,我们在一个有点儿档次的名叫“上一档”的酒店操办婚事。她的老弟能找到小玲这样的媳妇,她脸上也贴金不少。我们家的亲戚朋友该来的都来了,都是一些身份卑微的人,能到这样一个阔绰的酒店里,他们显得拘谨而不自在。我的三个师傅也到了,挤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的一个长沙发上,饱经沧桑的脸上堆满谦卑的笑。主持婚礼的是我姐专门请的一个职业司仪,他像要为我树碑立传似的,不厌其烦事无巨细地了解我家和小玲家的情况。看得出来他是个对工作极端认真负责的人。
酒店大厅里喧闹、杂乱、热气腾腾、喜气洋洋,门外墙上贴着大红双喜,招引得过路人纷纷驻足观看。一万响的鞭炮缠绕在一根长长的竹竿上,早已准备就绪。最新的消息说小玲已经盘完了头化完了妆,坐上奥迪轿车从婚纱店出来了。有个家伙把一束鲜花递给我,工友们把我推到了酒店外。他们兴奋地在我身后叫,快来了快来了。我腾出一只手松了松勒得过紧的领带,心里咚咚地跳着。是的,我的新娘就要来了。
首先出现在酒店门口的是一辆偏三轮摩托车,它还未停稳就从上边跳下个扛着摄像机的家伙。由于惯性作用,他勾着身子步态踉跄,差点儿摔倒,随着车紧跑几步,这才站稳了。那是我姐花钱雇的摄像师,敬业的他东张西望之后,跑到酒店最高的台阶上,迅速抢占制高点,处于一个最好的角度,好完整地记录下我和小玲婚礼的过程。
扎成花车的奥迪放慢速度缓缓驶来,透过明净的车窗,我看见穿着婚纱的小玲拾掇得像商店橱窗里的洋娃娃。我身后一堆人轰地推着我拥到了车前,把我紧紧地压在车门上,催我抱新娘子下车。我用力挣扎着挤出一点儿空当,才拉开了车门。小玲红着脸矜持地坐在副驾驶位上。她是世上最美的新娘。有人在身后起哄说,抱上,又有说背上,反正是新娘不能脚着地,一直到酒店里面。我傻呵呵地把鲜花递给小玲,她半推半就地接过。身子稍稍动了一下,让我很容易地把她从里面抱了出来。我涨红了脸,虚张声势地喊着,让开,让开。他们大笑着拥着我和小玲往酒店里奔。
刚到酒店我和小玲就被分开了。她让她家亲戚中的女宾抢去,如果不是因为婚礼这一共同目标,她们几时能有这样的闲情雅致聚在一起。她们都亲热地拉着小玲的手,争着向小玲回忆她们记忆中的小玲是什么样子。她们无一例外地感叹,一转眼的工夫,小玲已经长成大姑娘了,既而抱怨岁月在她们各自身上的蹉跎。她们的热情渐渐感染了小玲,原来,还有这么多人关心她啊。今天,小玲绝对是主角。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司仪拿着无线话筒醒目地出现在大厅中央。他谨慎地用嘴对话筒吹了吹,话筒里立刻传出沉闷的嘘声。他又“喂喂”试了两声,大厅里响起浑厚的重低音,所有人都惊讶钦佩地望着他。他深沉地说,请大家准备,婚礼仪式马上开始。在他的召集下,我和小玲重新又站到一处。亲朋好友众星捧月似的把我们围在中间,站在不远处的我的双亲和我姐还有小玲的母亲,欣喜地望着这沸腾热闹的景象,大家都迫不及待地等着仪式的举行。
专业司仪巡视大厅一周,气氛火爆,群情激昂,他满意地点点头,操起高亢嘹亮的嗓音说,现在进行婚礼第一项,鸣炮奏乐。大厅里猛地一静,所有人都等待着喜悦的音乐和祝贺的鞭炮响起。这节骨眼上,发生了一件只有小说和电影中才能出现的一幕——酒店外突然有人大声喊,慢!跟着,一个穿着普通、长相普通的青年人闯了进来。他冲着诧异的人群问,哪位是方小玲小姐?
小玲身子一抖靠在我身上。我紧揽着她,问,你找她干啥?那人举着一个大牛皮信封说,有人要我在婚礼上亲手转交给她一件东西。什么东西?你交给我吧。我说。他看了看我,然后又盯着小玲,问,你是方小玲小姐吧?他径直走过来。小玲惊恐地躲到我身后,说,不要,我们不要东西。那人还是固执地伸长手递过来说,收人钱财,就一定把事办完。我刚想伸手去接,小玲倏然探身把信封夺过,抱在怀里,急切地冲我说,我们快开始吧。我没有响应。
我姐拦住了送东西的人,问,是谁要你送的?那人说他不知道,他只是在街上走,一个陌生人给他一百块钱要他送这东西来这儿。我姐不死心,反复地问。那人并不烦。他当然不烦了,跑一趟腿就挣一百块,心情能不好?他有问必答,可他始终不知道那个让他办事的人是谁。
不用我姐盘问,我也知道会是谁,他到底阴魂不散。信封里面会是什么?我望着小玲,希望她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它。不光是我的好奇心,在场的人都想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小玲面色苍白,有些站不稳,不得不用一只手扶着我的胳膊。她近乎乞求地说,我们快开始吧。大厅里的人都盯着她背到身后的那个信封。我姐说,你就打开它吧。小玲慌乱地往后退,她的身后也是人,没有退路。她有些慌,手下意识地一抖,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