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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果很讨厌陈小路嘻皮笑脸,他朝陈小路旁边狠狠地吐一口,说,我不能害了雪朵。陈小路正经下来,听雪果说下去。雪果说,我们这庄上的男人都不是完全的男人,我不能再让雪朵做一个不完全的女人。陈小路听得一脸的悲哀,头也沉重地垂下了。可突然间,陈小路又愤怒起来,他疯了一样朝着雪果吼道,那你就不怕害了田妮吗?!雪果认真看了看陈小路,说,我不找个姑娘,雪朵就不会嫁人。雪果说,要是大哥不想把田妮给我,那就另外去给兄弟找一个吧。
陈小路开始抽烟。雪果也开始凿他的石坯。錾子对着石坯的凹处,一锤子一锤子地使着劲。叮当声起,石片也兴奋地狂舞。
陈小路点上烟一口接一口地吸,一根烟没离开过嘴就给他吸完了。陈小路把烟头扔掉,泪就下来了。陈小路就这样流着泪和雪果说上了话。
你还记得你兰香嫂子吗?
雪果停了手中的活,看着陈小路一脸的水光,点点头。
她就是因为我不能给她一个孩子才跟别人跑了。
雪果说,大哥恨她吧?
开始是,后来就不了。后来我知道她在那边生了两个乖乖的孩子,我就不是恨她而是恨自己了。说到这儿,陈小路满是泪光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说,我曾偷偷去看过她。我装成个过路的人,坐在她家不远的地方歇气抽烟。我看见她了,她可比跟着我时滋润多了。女人的心天生就是用来装男人和孩子的,只有男人没有孩子,女人的心就空出了一半。心里空着,女人就会像棵草一样枯萎。又有男人又有孩子,女人的心很满足,女人就越活越滋润,越活越好看。
陈小路抹一把脸,把脸抹干了,又抽起了烟。
陈小路说,一开始,我干人贩子这行儿,是因为我恨兰香,我干着人贩子的活心里就觉得为自己出了气了,就觉得是自己在报复女人了。后来我再干这行儿,却是因为不想害了这些女人。陈小路突然自嘲地笑起来,他把烟头扔到很远,说,说来你不相信,卖英哥之前,我已经两年没干卖人的事了。我打算从此不干这行儿了,因为从那时候起我已经很理解兰香了,我已经不恨兰香了。英哥碰上我,我开始是想把她娶回家做媳妇的,所以我才把她带回到庄上来。可回到庄上,我闻到了满世界的药味,那药味我可是太熟悉了。刚出去那几年,我吃那样的苦药可吃得太多了。所以我不想让英哥跟着我一辈子都把心空着,英哥是个多好的女人啦……
可你为啥又把她卖给雪强,难道你不知道雪强也跟你一样?雪果打断陈小路说。
陈小路说,你们和我不一样,你们还年轻,说不定哪一天那毛病就有药可治了。
雪果眼睛一亮,问,真有希望?
陈小路说,你没听说现在连癌症都能治吗?
雪果说,那是吹牛哩。
陈小路说,先吹着牛,后来说不定就真行了。
雪果不做声了,现在说能治男子不育的也比较多。但雪果想陈小路说得对,先吹着牛,说不定后来就真行了呢。雪果这样想着,心里就走进一丝凉爽。一直像给茅草塞得满满的,满得他时时都感到要窒息的心腔突然间有了一丝轻松。雪果说,说说田妮吧,你把她带回来是不是也想过要让她做你的媳妇?陈小路把一股白烟吐成硬硬的直直的,然后点点头。雪果又问,还是因为不想害了她才答应把她给我?陈小路扔掉烟头,说,你不相信是吧?其实我也不大相信我这个人。我也不知道我这个人整天都想的是些啥,我一时是狗,一时又是人。雪果说,我跟你说的话你就当是听了几声狗叫吧。陈小路说,什么意思?雪果说,我不买田妮了,你让她跟你吧。陈小路说,我不会这样做的。雪果说,你又有啥想法了?陈小路说,我想去找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雪果说,我也该去找个带着孩子的寡妇。陈小路说,我不是说你们还年轻着,还有希望治好那毛病的吗?雪果说,那我就该等着雪朵。陈小路说,那万一又治不好呢,你不是又害了雪朵?这下,陈小路又把雪果推回到绝望中了。陈小路说过了才觉着了自己嘴臭,急得差点给自己一个耳光。他说哎呀,到底怎么办你自己拿主意吧,我走了。说着就真走了。
陈小路没走多远,雪果追上来了。雪果说,大哥,我要田妮。
陈小路点点头,说,行,大哥不要你的钱,大哥就当给你和田妮做个媒。
女人
吃着饭,陈小路说,田妮,我跟你讲讲我过去的女人,你想听吗?田妮说,讲吧。陈小路说,我过去的女人叫兰香,跟你一样,也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女人。田妮问,那她去哪里了?陈小路说,跑了。
田妮没想到是跑了,所以惊得一双眼眨都不知道眨。陈小路说,她跟了我不到两年,就跟来我们镇上修观音庙的一个塑泥像的小工匠跑了。田妮问,是你对他不好吗?陈小路说,我把她当心肝一样疼着,我们庄上的女人都去厂子干那种又脏又累的活,去挣钱。我不要她去干活,我不要她挣钱。我把她当只猫养在家里。田妮很糊涂,想他对兰香都好成那样了,兰香为啥还要跟人跑呢?陈小路说,兰香跟人跑是因为我有毛病。田妮再一次惊得成了木鸡,她想陈小路会是啥毛病呢,连女人都怕得逃了。陈小路说,我得了男子不育症。我不能让她生孩子,不能让她做一个完全的女人,所以她就跟人跑了。
田妮以为自己听错了,小声问,你,得了男子不育症,你不能生孩子?陈小路说,是的。田妮不相信,田妮说,你骗我。陈小路把一脸的苦笑摆在田妮面前,说,这样的事我也敢乱说?你要不信你去问这庄上随便哪一个,看我是不是在骗你。
田妮突然呜呜哭起来,说,你说这些就是想把我卖给别人吧?陈小路说,我问你,如果我说的是真的,你还愿不愿跟我?田妮开始想这个问题了,想的时候,田妮把哭变成了一个一个的抽泣。想着想着的,田妮又哭起来,她哭着问,为什么会这样?没有人回答她为什么会这样,陈小路说,别难过了,大哥替你和雪果兄弟做个媒,你嫁给雪果吧。我把你当我的亲妹嫁给他,不是卖给他。田妮还哭。田妮不哭又能干什么?
陈小路不吃饭了,他说,你别哭了,我去把雪果叫来让你看看,看得中,你就答应,看不中,我再去给你找个让你看得中的人。
雪果和陈小路进来的时候田妮已经没哭了。陈小路把雪果拉到田妮面前说,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雪果兄弟,是个不错的石匠。田妮不看雪果,借倒茶水走开了。陈小路对雪果说,田妮是个山里姑娘,害羞。田妮把茶水端上来时,很快地看了一眼雪果。陈小路喝了口茶水,说,你们先聊着,我去买包烟就来。
陈小路并没有像自己说的那样去去就来,陈小路出门就可买到烟,两分钟时间就够了,可十个两分钟都过去了,他还是没回来。屋子里,雪果不断地喝着茶水,好像他那张嘴生来就只能喝水,并不是拿来说话的。而田妮则像根本没生嘴,不喝水也不做声。雪果的水没了,她再替他续上。那情形很像雪果是一个喝水的机器,而田妮则是负责保证这个机器的供水的机器。
后来,这个喝水的机器站起来,说,我走了。
田妮突然开口了,她说,我问你件事。
雪果站下,说,问吧。
田妮说,陈小路过去的女人是不是叫兰香?
雪果说,是。
田妮问,兰香是不是因为陈小路有生不了孩子的毛病就跟别人跑了?
雪果说,是。
田妮说,你去吧。
雪果就走了。
陈小路在雪果走后回来了。陈小路看了一会儿田妮,问,还看得中吗?田妮没做声。田妮到里屋去了。陈小路说,要是看不中,就算了,我们再去寻个中意的。
田妮却说,我谁也不嫁,我就跟你了。
陈小路问,为啥?我不是都跟你说清楚了?
田妮火辣辣地看着陈小路,说,就因为你什么都跟我说清楚了,我才要跟你。你对我说实话,说明你对我好,我就要跟对我好的人。
陈小路很惊讶,你不怕我的那毛病?
田妮说,毛病是可以治的呀,我们治去。陈小路苦笑,说,我十多年前是死精,十多年后还是死精,我把全中国的药都吃过了,没用。田妮说,药像草一样,每年都有新的长起来,死精我们也要把它救活。陈小路不做声了,他瓷着眼看田妮。田妮也看他,他从田妮的眼里看到了一种让他心灵发软的东西,所以他咬了咬牙。他把自己咬痛了,痛得他闭上眼睛就给了田妮一耳光,又一耳光。田妮给他打傻了。可他还打,他感到手上黏黏的热热的,睁开眼看到田妮一脸的血。他不打了,他骂,我他妈的这辈子讨厌女人,你要是看不上雪果你就滚!
田妮不知道天怎么突然就变了,傻猫似的捂着一脸的痛,哑着声音哭。
陈小路疯狗样的朝她喊,你滚!
田妮急忙朝外面奔,出了屋又不知道往哪里逃,想了想,就沿公路往来的地方跑。他们的响动吸引了好多邻居,都出来看出了什么事,看到田妮捂着一脸的血往外跑,就有人去追。田妮见有人追,跑得更快。开始她还不知道自己要跑向哪里,别人一追,她就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了。她径直跑到桥溪桥上,一飞身就要下去。可她没下得去,她被雪果一把抓住了。雪果说,你要是看不起我,也用不着跳河呀。田妮回头看着雪果,哇地一声哭出声来,把一张血脸拱到雪果怀里,说,你娶我吧,要不,我只有死了。
这句话在场的都听见了。
跟雪果一起,好多人去了陈小路家,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田妮。陈小路正在抽烟,眼前的烟雾一团一团的。陈小路说,为什么?我听说,只要与不跟我们同喝一条水同吃一块地里打的粮食的女人一起过日子,就能救活死精。所以我要把她给雪果兄弟。可是她不同意,她说我对她好,她要跟我,我就只有对她不好了。
众人都惊愕。
陈小路砸了烟头站起来,喊,不相信是吧?我他妈的也不相信我会有那么善良的心思,可我他妈的还真是这样想的。我他妈不行了,精子都死了十多年了,再新鲜的女人也救我不活了!我就想到我的兄弟们了,别看我收了雪强兄弟的钱,可我心里想的还真是为了救兄弟!
吼完了,陈小路就不理人了。他重新叼上烟,闭着眼躺床上抽去了。有人看到他的眼角有闪亮的泪珠。于是,除雪果外,都知趣地走了。到了外面,他们小声议论几句,就散了。这样的话题不适宜大声讨论的。
雪果问陈小路,田妮怎么办,她在我家死活都不回来了。
陈小路说,那你还问怎么办?你该不会要我帮忙抬到床上去,再脱她的裤子吧?
雪果问,你真是为了救我们才带回英哥和田妮的?
陈小路说,我真听有人说过这样的事,说如果北方的男人得了死精,南方的女人就能唤活他的精子。南方的男人得了死精,找个北方的女人睡一阵就会让精子活过来。
雪果看着陈小路,眼睛里一会儿是欣喜一会儿是感激。欣喜的时候雪果说,那你怎么不早说呢?感激的时候雪果说,大哥是好人。陈小路自嘲,我早说迟说都没人相信的。
十章 朵啊
当天晚上,喝得很醉的雪果一上床就抱住田妮遍山遍野地亲,把田妮亲得糖稀似的化成一摊,雪果就撞进她身体了。田妮很想喊一句什么,却听到雪果喊了起来。朵啊!朵啊!雪果喊。田妮以为雪果是太高兴了,随口喊出了“朵啊”。就像她一样,那个时候她也是很想喊出句什么的。
后来的几个晚上,雪果上床前仍然把自己喝得很醉。醉了就在田妮身上如狂魔乱舞。
白天,雪果对田妮却又是另一个样子。是个什么样子呢,像个哥的样子,又像个陌生人的样子。雪果可以半天不跟她说一句话,偶尔说一句,也像跟雪豆说话一样,完全摆着一副大哥的样子。田妮寻思,要是雪果不喝酒,大概就做不出那么好的事了。这样想的时候,她会去想一想陈小路。陈小路已经走了,走的时候还来看过她,但她没让他看到。她躲里屋藏了。陈小路没离开这地方的时候,她全想的是他的不好。陈小路走了,不在了,她就全想的是他的好,想得她心里愧愧的,觉得自己对不起陈小路。
这样想过了,又觉得自己跟了雪果还想着陈小路,很对不起雪果,就巴巴地等待夜晚来临,希望给雪果一些弥补。
渐渐的,雪果上床前不喝酒了,他完全不需要酒壮胆了。没喝酒的雪果仍然那样贪念田妮的身体,仍然那样“朵啊朵啊”地喊叫。
一天晚上完事过后,田妮问雪果,你只会叫“朵啊”?雪果一听,愣了一下,却把脸别过去睡了。田妮的意思本来是想和雪果共同回味一下刚才那段事儿,毕竟这个“朵啊”是站在快活的浪尖儿上的,扭住这个“朵啊”就能把快活回味透彻。见雪果这样的态度,田妮就觉得这个“朵啊”好像不是她想象的那么简单了。
田妮缠着雪果,问雪果,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叫“朵啊”?雪果不理她。她又问,是不是你一高兴了就这样叫啊?雪果觉得还不回答就不好了,就说,是啊。田妮说,真奇怪,高兴了怎么这样喊?雪果又不理她了。田妮说,你以后别这样喊好吗?雪果还是不做声。
田妮觉得雪果在逃避什么,田妮不让雪果睡觉,她用嘴用手把雪果的兴奋全部调动起来,让雪果再一次兴奋地劳作起来。雪果一进入痴迷的劳作状态,就开始喊“朵啊朵”,田妮去捂雪果的嘴,她喊,别这样叫,叫妮,叫田妮。雪果不听,田妮捂着嘴时他不叫,田妮放开了嘴他又叫,“朵啊”“朵啊”。田妮喊,叫妮,叫田妮。
田妮和英哥一起去地里,英哥问她,雪果对你好吗?田妮说,才几天哩,怎么知道他对我好不好?英哥说,我说的是晚上的事儿。田妮一下子把脸红成了落山时的太阳,不做声。英哥却笑起来,一副什么都瞒不过她的样子,说,一看你那脸我就知道了,雪果肯定好得都把你烤化了是不是?英哥一心要扭住那个事说,田妮就想问谁叫朵。觉着英哥是个好说话的人,她就问了。她说,你知道谁叫“朵”?英哥刚才还笑着的脸这下不笑了,问田妮,你问这个干什么?田妮不好意思说雪果在做那事时嘴里总叫着这个字,就说,我随便问问。英哥说,我不知道谁叫朵,我还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田妮不相信。英哥说,姐没骗你,姐要搬走了,都不能天天和你一起下地了,还蒙你做啥?但她不敢看田妮的眼睛。
田妮说,你要搬哪去?
英哥说,雪强说了,他想搬回原来的地方去。你不知道吧,这里的人原来都不住在这里,雪强想搬回老家去。雪强带我去看过,那地方就是离公路远了一点,但那地方有好多树啊什么的,我们这些庄稼人的闺女,还是看着树啊庄稼啊才亲切的。我也喜欢那地方。
田妮说,你们为什么要搬走?
英哥说,雪强说要搬就搬,我听他的。
田妮很羡慕英哥,说她和雪强才像两口子。英哥说雪果对你也好啊,以后他还会对你更好的。田妮却想,雪果对我好不好,我都得弄清楚“朵”是谁。
有一回,田妮终于在雪果撤离她的身体时问雪果,你怎么老是“朵啊朵啊”的喊?雪果一副很累的样子说,我以后不喊就是了。后来,雪果果真就不喊了。
田妮问,你怎么又不喊了?
雪果说,喊什么?
田妮说,喊“朵啊”。
雪果说,不是你不让我喊吗?
田妮说,你喊吧,想喊啥喊啥。
再做那事时,雪果真的又喊起来了,但他还是喊的“朵啊”。
喊着喊着,雪朵就回来了。
回来
雪朵在雪果家看到了田妮,看到田妮正在替雪果拈头发上的草屑。雪朵的出现让雪果以为到了梦中,在梦中的雪果再也不顾田妮了,他推开田妮朝门口的雪朵奔过去。他喊,朵,朵。雪朵推开了他。雪朵走到陷进惊愕中一时回不过神来的田妮面前,问,你是谁?田妮说,我是田妮。雪朵问,田妮是谁?田妮说,田妮是我。雪朵不问了,雪朵跑出了雪果家,跑向了后坡——那个她丢失了很多故事的地方。
雪朵这次回来就是来嫁雪果的。那边,山子已经恢复了。山子好了,石匠却在工地上出了事儿。石匠在修一座桥的时候不幸摔了,摔下去时一块被他凿成了形的石条子跟着他摔下去,压在了他的身上。石匠肚子里的东西全给那块石头砸坏了,活不成了。石匠拉着雪朵的手要她不要把他死的事告诉她妈,还问雪朵是不是愿嫁给山子,他说这是雪朵妈的意思。雪朵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说什么。石匠死了以后,山子对雪朵说,雪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