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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作民把雪果关在他自己的房间里,请来厂的电焊工在门上装上一道铁条门,这样,外面的人不开锁,雪果无论如何也出不来了。
这回,雪果想起问他们为什么要对他这样了。他一遍一遍地问,可没有人回答他。后来,雪果不喊作民爸了,不喊妈了,直接呼喊他们的名字,呼喊着他们的名字质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但还是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每天,妈从铁条门里递进一些吃的给他,至于拉的问题,他爸妈都没办法给他解决。
李作民不去做厨师了,他去找医疯子的医院。
遭遇青梅
一个小县城,李作民环视一圈,就把一个城看完了。不过,他搞不清楚疯人医院在哪里。他想找个人问一下,却听到一个很熟悉的尖叫声。哎呀!你找死啊?声音来处,一地的菜呀果啊的,一辆装满了蔬菜的三轮车边上倒着一辆自行车,一个肥女人正抓着一个中学生样的男孩呱呱乱喊。很快长出来一堵人墙把这一幕遮了。李作民觉得这个女人很像青梅,就蹭进人墙。
果真是青梅,她抓着满脸通红的男孩跟围观的人讲,这个小孩撞倒了她,她的菜给撞烂了,她回去要挨老板的骂,还要扣工钱。她跟别人说话,全身肥肉都闪着气愤的光芒。男孩子给她抓着,很狼狈很难堪。同情孩子的人很多,有人开始说青梅的不是。青梅没想到是这种局面,慌乱地四处找救援,一下子就把站一边的李作民看到了。她不相信真就是李作民,一张胖脸变成一个大问号。李作民跟她点点头,她才确认这人就是李作民了。她哎呀一声,放了男孩,就奔李作民来了。原本就离得不远,经她夸张地一奔,就差不多撞进了李作民的怀里。她说,你知道我在这里呀?周围的眼睛自然是全被吸引到这边了。李作民很窘,一张脸红得不行。青梅知道自己不对了,退回去,对还站在一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男孩说,去吧去吧,今天我就便宜你了。说完就叫李作民帮着她捡菜。
再围着看就要挨骂了,人墙就散了。
你怎么来这里了?青梅问。
李作民沉默了半天,问,你怎么在这里?
青梅说,我们那地方,种庄稼不长庄稼,种黄金又不生,只得出来找杂工干。我男人怕我还找你,不让我回那边干,我就来这里了。说到这儿青梅就格格格笑起来,声音大得半截街的人都听得见。她说没想到你还离不得我,连这地方你也找来了。李作民被她的笑声弄得心里酸酸的,眼睛就润了。青梅看不到李作民眼里的润,她是个很粗心的女人。她这时候实在是很高兴,她高兴得只知道乐了。她说,我那男人也是,他哪里就晓得我们又捏上了?格格格,走吧,跟我到饭店去,我跟老板说你是我男人,晚上就和我住一起。又突然一愣,说,哦,我忘了问你是不是刚来的,还没吃饭吧?见李作民不声不响的,嗔怪道,见了我也不见你表示点高兴,既然是这样你还来找我呀?
把地上的菜装上车,李作民替青梅拉车,青梅推着车,回去了。
到了饭店,青梅果然跟老板娘说李作民是她男人。青梅来的时候是跟她男人一起来的,当时她也跟老板娘说这是我男人。老板娘觉得李作民跟上次见的青梅的男人差别很大,就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李作民,说青梅你男人长高了啊。青梅说没听说过半老男人还能长。李作民很难堪,青梅没理他,把他拉进她睡觉的房间里去了。青梅睡觉的地方是堆放菜的地方隔出来的,很潮,空气里还有一股烂菜味儿。就这地方还不是她一个人的,这家饭店有三个打杂工的,另外两个是姑娘。她和两个姑娘一起住在这里。
青梅拉进李作民就把门关上了。李作民说把门开着吧,这样不好。青梅说啥不好,这会儿她们又没回来。我关着门是怕你难为情哩,你没看我们的床都挂着帐子啊,我还打算晚上把你留在这里哩。李作民苦笑说,你说的啥话哩,没长心眼啦?青梅说,长啥心眼啦我要?她们都不长心眼哩我长啥心眼啦我?你不知道现在的姑娘才没心眼哩,晚上把男朋友带来一起睡,在帐子里弄得喧喧闹闹的,羡煞死人哩。害得我整夜整夜的睁着眼想你哩。青梅一边说着话,一边为李作民理头发,弄得李作民心里一阵酥软一阵涩酸。青梅并不是完全没心眼的人,她早从李作民一头白发里看出李作民这次来一定是有什么大事。她替李作民理了一阵头发,说,看,什么事把你愁成这样啊,头发都白成这样了?现在说吧,你是来做啥?李作民孩子似的红着眼看着青梅,嘴角瘪了几下,泪就下来了。青梅把李作民的头搂进自己肥厚的怀,在他的额上来了一口,呸掉,说,咸的。又哄一个孩子似的拍着李作民的背说,说吧,说出来好受一些。说出来看我能不能帮忙。
当天,青梅带着李作民去了医疯人的医院,把雪果的情况说了,问医生雪果这样算不算疯子。医生说,从症状来看,应该算间接性精神病,叫他们把病人带过来。
李作民当晚就要回家接雪果。青梅说,现在没去那边的班车了,不如明天清早再走,反正雪果那病要治好也不急这么点时间。又说,你怕我吃了你呀?你像块咸猪肉,我不吃的。
李作民知道青梅是想逗自己开心,不想辜负她一片好心,就留下了。
这晚,李作民爬在青梅宽厚的怀里哭了一夜。
十三章 求医
搬回老家去的雪强听说了雪果家发生的事,带着英哥来到桥溪庄。
雪强在庄上把雪果家的事问清楚了才去了雪果家。他和英哥进门时雪果家里除了雪果以外没其他人在,于是,他和英哥就站在铁门前跟雪果打招呼。雪果见了他们就摇着铁门要他们放他出去,雪果红着眼睛,拼命摇着铁门,一只被困久了的疯狗就是这副模样。英哥看着抹泪,雪强却对雪果说,雪果,你要是不想再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来,你就安心呆在里面吧,作民叔也是没办法呀。雪果睁大血红的眼睛,很吃惊地问,我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雪强问,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雪果说,我真不知道,没有人告诉我。雪强火一下子就大了,他说你自己干了什么还要别人告诉你啊?!雪果看雪强那么大的火气,张着嘴呆着。雪强说,你真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雪果傻傻地说,真不知道,你告诉我吧,我做过什么了?雪强恨恨地看着雪果,可是雪果还是用眼神鼓励他告诉他。雪强一咬牙,说,你做了畜生做的事。说到这里,雪强再不知道怎么说了,正好碰上李作民回来,雪强就不跟雪果说话了,过去问李作民去哪了,身体行不行。李作民跟雪强苦笑笑,算是招呼了。
英哥给李作民倒了杯水,红着眼睛端给他。雪强蹲到李作民面前,说,叔,有什么要帮忙的,我去。李作民一口气把英哥端来的水喝了,问,没有看到你婶?雪豆呢?英哥说,我们也刚来,婶和雪豆妹妹都不在屋里。李作民问雪强回老家去后怎么样。雪强说叔呀我们好着哩你要帮什么忙就说吧。
李作民就说想请雪强帮忙,把雪果弄去医病。雪强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回头跟英哥说,要不你在这里耍上两天,我们搬走这么久了你还没回来耍过,这回你就在庄上呆几天,我把雪果送过去就回来。英哥说你就放心去吧。
雪果不去,他说他哪也不去。虽然雪果是个伤了脚的人,可他是一个大男人,他要是不想去,单李作民和雪强是拿他没办法的。雪强在李作民不在的时候把雪果叫到门口,他从铁条缝里把手伸进去,握成一个拳头在雪果脸上来了一拳。然后他对雪果说,你要不想再当畜生,你就跟我们走,去医院,去治你的病!
雪强的打起了作用,雪果相信他真是做了畜生才做的事了。相信了雪强的雪果很乖顺地跟着李作民和雪强踏上求医的路。
一走出车门,李作民就觉得天地明晃晃的,眼前一闪,青梅杵在面前。李作民很意外,他回去前并没跟青梅说要她来接的。青梅却不管他意不意外,说,我就知道今天你们肯定能来,还知道你们肯定是坐这班车来。我这人,看事准。李作民看一眼雪强,再看一眼雪果,很不自在。青梅把他的不自在看在眼里,却不管。张罗了一辆出租车,把三个男人一起装了,朝疯人医院去了。
雪果原来是认识青梅的,他知道青梅是李作民打工那家饭店的杂工,还听别人背地里跟他说过这女人跟他作民爸捏在一起过。但刚下车时他并没认出她来,自己身上发生了那么多事,他的头脑跟塞满了茅草一样。尤其是在家里被关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完全就是一个稻草人。跟作民爸走出家门以后,他的脑子渐渐显出一些空间来,好像是外面的空气渗进他脑子,他脑子里的那些乱糟糟的东西就给洗去了一些。时间越往后走,他的脑子就越轻松一些。当出租车开到医院的时候,雪果就把青梅想起来了。
下车后雪果看着青梅,用眼睛告诉她,他已经认出她来了。青梅笑起来,哈哈,雪果认出我来了。这孩子好好的嘛,要我说他明天就可以出院啦。她这么一笑一说,雪果本来想说的话就没说了。雪果吞口水一样把想说的话吞了回去。青梅扶着雪果,说,我这个人谁只要见过我一次就不会把我忘了。不是我长得俊,这个大话我不敢说,是因为我长得跟莲花白太像。你们说那莲花白哪里没有哇,一看见莲花白哪还有想不起我的?说着自己哈哈大笑起来。雪强说雪果是在哪里认识阿姨的?青梅说,你别叫得这么城里人,你叫我婶吧。这个回头让雪果告诉你,或者他爸跟你说也行,不管他们怎么说都行。
雪果被青梅扶到医生面前,青梅说,医生,这就是前两天我们跟你说的那个孩子,你给看看。医生就认认真真地看着雪果,一边看一边问一些简单的问题。完了,医生看着青梅问,这是你的孩子?青梅忙点头,李作民想说不是的,但青梅已经点过头了,他也就没说。医生跟青梅说,这孩子看上去没病。雪果说,医生,我没病。医生看着雪果说,你记不记得你做过什么不平常的事?雪果沉重地埋下头,说他不知道。医生说,留下来观察几天再说吧。青梅说,好的好的,正好可以治治孩子的脚。
雪果的脚需要治疗,但雪果这伤似乎不适宜这么大张旗鼓地宣扬。连雪果自己都遵守着这种沉默,青梅却违反了这种沉默。三个男人都不接她的话,青梅却不管。青梅自作主张把雪果扶到治疗室,要医生为雪果看看那脚。医生替雪果打开伤脚上缠着的纱布,说怎么伤成这样子?青梅抢过来问,他这伤没多大的问题吧?医生说,这么重的伤为什么不在好一点的外科医院去治?青梅说,我们穷,去不起大医院,想只要你们这里能治好,能不去大医院就不去大医院。医生好像还想问些什么,青梅就快嘴快舌地把话引到另一个方向去了。
雪果被留在医院里观察,青梅一会儿又来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会儿弄来水果,一会儿又弄来点心,把气氛弄得喧喧闹闹的。
医院里住着几个疯子,时时弄出一些很恐怖的声音。青梅说这里呆久了不是疯子都成疯子了,她说不如到外面找个地方呆着,过两天再带雪果来医院。李作民说那哪行哩,瞎说。青梅就去请示医生,医生也说不行。青梅就把自己的声音弄得比谁的都大,跟李作民他们讲笑话,一边讲一边自顾自地大笑,让她的声音充满着医院的全部空间。她说,前天这街上有两个老女人骂仗,一个骂,你个卖肉的,你那身臭肉烂肉卖了一辈子了还在卖!另一个骂,我倒不是卖肉的,你家姑娘才是卖肉的,你家姑娘跟谁谁谁睡觉哪个不晓得呀?那一个说,我家姑娘跟谁谁谁睡觉怎么了?她是穿着棉裤睡的!哈哈哈。说完她自己先笑起来,笑话并不怎么好笑,但她把它当成个大笑话来笑,听的人也受了感染,于是跟着她笑。
李作民知道她的好心,不忍,说你忙你的去哩。青梅说忙个啥哩,我们店里有个杂工想跟我好,以前我一直都不理他,这两天我突然理他了,他高兴得不得了。我叫他干啥他就干啥,这两天我的事全包给他了,他这会儿可能正跑得屁颠颠的哩,哈哈哈。雪强说婶你是怎么理他的?青梅感觉出雪强的话里暗藏着调皮,笑起来,说,你小子就是想知道我是怎么理他的吧?你以为你婶是那种没斤两的人啊?别看婶长得不好看,可婶的心灵美哩。说得几个男人都笑起来。
医院里不让青梅高声喧哗,说这里是医院,不是市场。青梅不高兴,去找给雪果看病的医生,说你们医院里不准说话还怎么观察病人啦,我不让我的孩子说话你们怎么观察我的孩子是不是有病啦?医生铁板着脸说,我看你也该留下来观察几天了。青梅听得一吓,赶紧说,医生可别这样说,我不说话了还不行吗?你们医生的嘴臭着哩。说着逃回来,跟李作民说,要不我们带雪果他们到外面走走去呀。李作民想到雪果的脚不方便,不想去走,她就要拉了雪果和雪强去。她说你不去你就留在这里吧,我带他们去外面透透气,再呆在这里,我都喘不过来气了。雪果和雪强也想出去走走,李作民少数服从多数,也只好跟着去了。
还是青梅扶着雪果。青梅问雪果,我这么个样子扶着你,你不觉得臊你的脸吧?雪果心里并不讨厌青梅,就老实地说,不的。青梅说,不就好,我就扶着你吧。累了你就说一声,我们就找个地方歇歇。
雪果在医院里过了三天了,不但没显出疯的症状,头脑却越来越清楚了。雪果说,作民爸,我没病,我们回去吧,回去后,你把我这只脚也砍了吧。自从李作民下掉了雪果的脚板,雪果就再没有好好地叫过一声作民爸,他们之间的那种血一样浓的亲情都已经被李作民砍雪果脚的那把斧子砍断了,没有特别的治疗可能就永远连接不起了。雪果这么说话让他感觉背脊上一股透凉。
青梅借故把李作民叫到一边说,雪果不像是有病啊,还在这里呆着?
李作民咬着牙想,雪果要不是有病,那他就真是畜生了。
青梅说,在这里呆着不好的,雪果清楚得很哩。
李作民说,再观察几天吧。
他很希望雪果有病,有疯病。
一颗雪豆
庄上有一道白光晃动,是雪豆一丝不挂出了门。
当时,雪豆的妈不在屋里,没人阻拦,雪豆就那样子走到街上去了。很多人都看见了一个一丝不挂的姑娘在街上走,等看到那姑娘还抱着一只猫时,才知道那是雪豆。知道那是雪豆后就惊叹,啊,那可真是一颗雪豆啊!好白啊!惊叹之后,男人们躲起来了,女人们则跑出来,叫雪豆快回去。有人要把雪豆抱过来,想用自己的身体为雪豆遮羞,可她刚碰到雪豆,雪豆就尖叫起来。雪豆尖叫,雪豆怀里的猫也尖叫,还用尖利的爪子袭击人的脸。好像猫和雪豆本是一体,行动和尖叫受着同一个大脑的支配。另外的要去试,也换来同样的反击。有人硬把一件衣服披到雪豆身上,雪豆却把衣服扔了。
英哥在雪朵家跟雪朵妈拉呱,听到外面的动静时跑出来,硬把雪豆怀里的猫抢过来扔到马路上。又一把抱过雪豆,不管她尖叫还是抓她,她都不放下她。她就这样把雪豆抱回了家。
雪豆妈把雪豆关进了原来关雪果的房间里,无论雪豆怎样尖叫怎样哭闹都不开门。因为雪豆在屋子里也光着身子,她妈就在铁条门前挂一张布,给吃的时才把那张布掀起来。后来,雪豆把那块布撕了。她只好再挂一块上去,这回是一块毛毯,雪豆扯不掉。
忽然听有人在喊,雪山回来了!雪山是个傻子,是个连爸都认不出来的傻子,这个庄上没一个人不知道。这么久了,雪山一直就没回来过。雪山不是找不着路回来了吗?他怎么又回来了?
就像是有个人告诉他雪豆病了一样,他回来后哪也不去,径直就到雪豆的门前了。他进来时雪豆妈也在,但他没跟她打招呼,他径直走到关着雪豆的铁条门前,掀开了挡在门上的那块毛毯。他来时风风火火,雪豆妈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掀开了布帘,看到了雪豆。雪豆妈去拉他,要他出去。他不干,他不管雪豆妈怎么拉,他只管一只手抓着铁条,一只手伸向雪豆。他喊,雪豆,嘿嘿,妹妹,嘿嘿。雪豆朝他跑过来,雪豆一点也不怕他,雪豆见了谁都尖叫,可见了雪山她不尖叫。雪豆说,大黑,快放我出去,快,花姐们在叫我哩。
大黑和花姐都是雪豆的猫,都是雪山为她偷来的猫。可这些雪山已经记不起来了,雪豆叫他是大黑,他想他就是大黑。雪豆要他放她出去,他就要放她出去。他想打开铁门,但背后总有个老女人在拉他,他就回转身在老女人的脸上来了一拳。他感到老女人像一根草一样弯倒地上了,他嘿嘿笑几声,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