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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5年第1期-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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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果是跑着来的,来到大家面前时不住地喘。大家都沉默着,雪果的喘息声就显得很响。陈大懂急忙把雪果推出屋,小声喝他回去。陈大懂说,回去,雪豆现在是神,不是你妹了,回去。别来这里搅。雪果不回去,他伸长了脖子看着睡着了的妹妹说,让我也看看神女。陈大懂说,你不能看。雪果说,为什么?陈大懂说,亲人在她身边不行的。雪果想了想,再看看在那里坐得真跟神一样的妹妹,觉得陈大懂说得对,只好站在门外伸着脖子看。他也想听妹妹说神话。
  李作民把医生请来替女人看了病,又把厂食堂的下午饭做好了,才来看雪豆。这时候雪豆实在是不想睡了。她本来有几次都想醒过来的,她很饿,饿了的肚子不想睡,叽里咕噜吵着也不让她睡。吵她不醒,肚子就让她感觉到痛。痛可不比吵那么容易对付,肚子一痛她就不得不醒来了。醒过来的雪豆悄悄看一眼面前,没发现作民爸,也没发现哥,只有一片不做声地跪在面前的身体和几个挤在旁边不敢做声的脏孩子。雪豆想,醒来又有什么用啊,还不如睡着好。于是她再一次让自己回到睡眠,回到她那白得像一张纸的梦里去。可是没多久,她又不得不再一次醒过来,因为她的肚子又在吵又在痛,看样子是铁了心不让她睡了。这一次,她刚眯开眼就看见了作民爸正朝着她这里走来。于是她叫了一声,作民爸。这个声音很稚嫩,但还是把在场的人们都吓了一跳。李作民走进屋来,看看地上跪着的人们,再看看香案上的小女儿,哭笑不得。雪豆伸出双手要他抱她回家。一些跪着的人听到雪豆那一声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叫声,心里有些泄气,站了起来。陈小路也站起来了,他很不高兴,他怪李作民来搅乱了这件事。陈大懂和陈小路都拦着不让李作民抱雪豆。他们说,还没完哩,谁叫你来搅了?李作民鼻子里叹出一口长气,说,雪豆都一天没吃饭了。陈大懂低了声音说,这种情况是不能让她吃饭的。李作民生气了,他大了声音说,你们总不能让雪豆饿死吧?雪豆这边见作民爸动静大了,又听到说要把她饿死,就嚎开了。
  李作民不管在场的人们是不是高兴,把雪豆从香案上抱了下来。他对陈大懂说,要拜你们也该拜观音才对。雪豆于是跟着说,拜观音,拜观音。
  在场的人突然眼睛一亮,雪豆终于指示他们了,不,是附在雪豆身上的神灵指示他们了。
  陈大懂说,对,拜观音。
  于是,在陈小路的带动下,刚才从地上站起来的人们又跪下了。这一次,他们没有朝着香案,他们这回是朝着雪豆和李作民。
  陈大懂和他女人
  陈大懂把庄上当家的都喊到一起,说,我们这个地方邪门了好几年了,我们准备修个观音庙来压压邪气,跟菩萨建房不等于跟我们自己建房,是很讲究的。我们自己不能修,只有请人来修。这样可能就得多花些钱。但这钱是用在菩萨身上,菩萨是知道的。我们要给菩萨修庙就是要她从今以后保佑我们,保佑我们多子多福,保佑我们没灾没难,保佑我们跟其他地方的人一样冬天下雪夏天下雨。所以,我们不能怕花钱。想来这样的事也用不着我多说,各家看着出。我定个底数,一家先出五十吧。只可多不可少。修庙时我们要建一块碑,把大家出的钱刻在碑上,让谁都知道。
  收钱的事就交给陈小路。陈小路看着陈大懂,说叔你先带个头吧。陈大懂说,行,我带头,但钱你得找你婶拿,叔身上生来不带钱的。
  于是,陈小路第一个找陈大懂女人。
  婶,叔没在哩?
  上工去哩,他今天轮白班。
  婶,叔他说的一家凑五十块钱修观音庙哩。
  钱吧?我手里还没那么多,等我卖两篮子炭灰来再给你。
  炭灰能卖钱,而且还能卖大价钱,只有桥溪庄了。陈大懂的女人专门干这行。原因是桥溪庄是巴在省道上的。桥溪庄本来就是冲这条省道生的。有了这条省道,桥溪厂又落根在这里以后,后面山上就陆续下来了很多人,他们把房子建在省道两边,和厂紧靠着,慢慢地就成了一个几十户人家的庄子。省道便是他们的街。这省道是从对面坡上曲里拐弯落到桥溪河,再往桥溪庄这边爬的。从桥溪河爬到厂还不算陡,从厂到桥溪庄就突地陡起来。陡坡难爬,汽车得使劲儿,使劲多了,这一截路就给车们糟蹋得不成样子了。遇上雨天,这截路是司机们最头大的地方。滑,车上不去。司机找庄上的人要过两回炭灰撒路,庄上人顿生灵感,他妈的,卖炭灰!就这么简单。
  陈大懂家住在街口,陈大懂的女人就专门捡起了这笔生意。不下雨就没生意不是?桥溪庄的这截路就永远都湿着。桥溪庄都几年没下过透雨了,庄上人用水还是从桥溪河里抽哩,但那个地方就是永远都湿着。一开始,一篮子炭灰卖两块钱,后来涨到五块,再后来就涨到十块。
  政府派人来修过这截路,专门用水泥浇了一遍。之后,那截路上不光有干不透的水,还有很多的黄泥。黄泥和了水,水泥路面就更是跟个泥鳅的背一样滑。没办法,没本事爬过这地方的司机们还是躲不过掏钱买灰。
  司机们骂陈大懂女人是土匪。女人说,我是做好事哩,咋成土匪了?庄上有人叫女人趁车少的时候把刚铺上的炭灰扫了,车来了又卖。她不。她想那样才是土匪哩。她铺上去的灰,能管一天管一天,能管两天管两天。她只负责让路上永远都有水,偶尔悄悄撒点黄泥。
  她也不像其他卖东西的,站着,等着,或者吆喝着。她在家里干着自己的家务,有人会来喊她的。都是别人来找着她做买卖。有一些脾气犟的司机,在轮子上套了铁链,凭着一股犟劲,硬就冲上来了。这样的人,她没看见就当是没有他们。
  昨儿个不是下了场雪吗?虽然桥溪庄没有雪,但桥溪庄的眼皮底下有雪啊。车是要从那里上来的呀,车们从下面上来时带了满屁股的泥,到了这儿哪有不滑的?前天铺上的炭灰早被车轮子们刨光了,你看它滑不滑?
  陈大懂女人听到了汽车使劲的声音。她听得出是一个大家伙。她想最好是这家伙一使劲就横上了,这样,她就能多卖些灰了。
  汽车还在使劲,弄出很没教养的暴吼声。女人还做她的家务事,只支个耳朵,有意无意地听着。汽车吼到后来不吼了。女人等着有人来叫她。果然一个日操这截路的粗粝粝的声音响起来了,接着,司机也来到了她的门口。司机刚骂过路,脸还红着,眼睛还瞪着。一张嘴,嘴里吐出的白气硬得打人。
  提两篮子炭灰去把那截狗日的路铺一下!他喊。像是女人欠了他的炭灰一样。女人不慌不忙,把因为长时间没打开而变得不太有弹性的嘴抿抿,再用舌头湿润一下嘴唇,才说,二十。司机眼珠子瞪得像乒乓球似的,吼道,又不是不给!女人想,你就把眼珠子瞪得跟个篮球一样也得先给钱。她不是无缘无故不信任人,只是以前她上过当的。那司机也说铺好了再给钱,可她刚把路铺好,司机就开车逃了。这司机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火,见女人不去拿灰,头发里都生烟了。他把唾沫星子冰坨子似的砸在女人脸上,你们他妈的这是抢人!你们比他妈的土匪还恶心!女人抹掉脸上的臭唾沫星子,嘴角扯两下,把一个讥笑向司机迎面打过去。司机无奈,掏出二十元,给死人撒给钱似的向女人的头顶撒去。钞票在女人的头顶上停了一会儿,又张开翅膀往地上飞。中途被女人抓住了。女人揣上钞票,脸上扯了两下,像是笑,又像是皮肤痉挛。女人提了两篮子炭灰跟上司机出了门。
  女人出门没几步就把灰泼出去了。炭灰并没用到要害处。这回司机气得真想揍她了。他骂,我日你妈老子出钱买的灰你不往我轮子下撒你往哪里泼了?!女人不急,骂也不急,她这样做是因为看到后面已经堵上了好几辆车,这种时候司机们凑钱多买些灰是有可能的。她不温不火地说,骂人做啥?我把灰放你轮子底下,你过了那儿,这儿不一样过不去?后面那么多司机等着,你叫他们也凑些钱,我多卖几篮子炭灰给你们,你们不便便宜宜就过去了?这样的事情她经历得多了,车子越堵越多,下去的可以不管,可上来的要上来不是?那就得凑钱买灰。买多少灰,每个人凑多少,那是司机们的事,由他们自己商量着办。她,等着卖灰就行了。
  女人跟这个恨不得咬她两口的司机说,我碰到过一些司机,自己的车开不上去了,也不像你这样发火。他们上不了就暂时不上,歇下来,等后面的车。等上几辆车了,大家凑份子钱来买灰铺路。司机被女人弄得咬着牙直晃头。面对这么个女人,他显然有点不知所措。他说,你他妈在骂我憨?但说了还是说了,他对这个女人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无奈的他只好去跟后面的司机玩无奈。我已经出了二十了,但看来今天这二十块钱还过不了这截路,剩下的就该你们来出了。这下他完全没了刚才的血气方刚。他一脸的无可奈何,还加上些许自嘲。
  有人不服,大概认为自己能上去,就呜嘟呜嘟猛冲一阵,又退下来了。这下和横上的大东风嘴对嘴亲密上了。这回是上不去也下不来了。不到二十分钟,上上下下拉了好长一串。喇叭催命似的哇哇乱叫。
  就像是看到自己导演的戏成功上演,女人的心里丁东有声,那心真想飞上天空唱一首歌。
  司机们都下车来了。上面的,下面的,都朝横着的两个车这里聚。但谁都不接凑钱的话,装没听见。
  女人不急,回到屋里,找个活儿在手里干着,耐心地等。大东风车司机终于扬着一把零钱来了,嘴里还是骂骂咧咧。女人不管他骂不骂,接了钱,提灰去铺路。刚出门,司机慌忙吼,这回可不能乱撒啊,我叫你撒哪儿你就撒哪儿啊。
  女人这回真听司机的。司机说,你往我那车轮子下撒,她就往他的车轮子下撒。司机上车,对女人说,你看着,我把车发动起来,你看哪儿需要灰就往哪儿撒,一点不能浪费,听见没有?女人说,听见了。司机把车启动了,车呜呜吼。其他的司机也陆续回到了车上,准备着开路。大东风吼着,车轮子把地上的泥呀炭灰呀刨飞起来,打在女人的身上。女人泼了些灰在轮子底下。这一次她真的很节约。但可能是她太节约,泼出去的炭灰不够轮子两下子,就刨得不见影了。泼了等于没泼。然而,女人还是耐心地泼。炭灰泼出去,好多都又回到她身上了,还有的跑进她的鼻子里,被她吸进了肺。后来,可能是老爬不上,东风车也不耐烦了,就把女人拉到了轮子底下。这样,女人就代替了炭灰,铺到了大东风的车轮子下面。原来在路边站着一些人的,他们多是些过路的和闲着没事干的小孩子。他们一直关注着大东风的轮子,大东风老是爬不动,他们也在旁边暗暗的给它使劲哩。他们突然就发现女人成了一张饼。他们很奇怪,怎么搞的,刚才她还囫囵站着,现在却到车轮子下面去了?又怎样成了一张饼了?但他们又一下子反应了过来,哦!你压死人了,你把她压死了!他们朝司机喊。
  喊声响过,人们也围过来了。司机却迟迟不下车来。他不相信。后来他明白不相信不行,他就下来了。立刻,人们给他闪开一条路,让他看到了女人,看到了那张血糊糊的肉饼。
  女人的头和大东风的轮子如胶似漆地合二为一,身体,那块血糊糊的肉饼,朝着轮子五体投地地匍匐着。那样子很像是一个长着大轮子脑袋的皮影人在朝拜这个大铁家伙。鲜红的血,带着一股很有侵略性的腥味醒目地占领了一大块地方。
  有人说,我看着她好像是被车轮子抓过去的。大东风司机回头瞪那人一眼,吼,车轮子没手,怎么抓?!
  有人又说,可能是她的辫子给轮子绞上了。
  陈大懂的女人死的时候,陈大懂还在厂里上工。他和他的工友们一起,被好大一团雾一样的灰尘裹着,耳朵里塞满了机器的吼声。他们的儿子,雪山,不知道玩到哪儿去了。
  陈大懂刚把女人的丧事办完,侄子陈小路就来收钱。陈大懂问,什么钱?陈小路说,还能是什么钱,不就是修观音庙的钱?
  陈大懂跳起来,说,我看那东西用不着修了。陈小路说,是叔你喊修的。陈大懂说,我原来说要修你们听,我现在说不修了你们就不听了?陈小路把眉头压下来,把声音掖到舌根下说,这样不好的。陈大懂说,怎么不好?我女人为了凑钱来修观音庙,连命都丢了,还死得那样惨,我看观音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你们要修你们修去,反正我不凑钱!
  陈小路这回做出一副被辣椒辣得不可开交的样子,说,叔,都交齐了,就剩你了,你叫我怎么去跟大伙说?陈大懂突然变成一只发怒的狮子,朝着陈小路断喝,你爱怎么说怎么说去!
  二章 李作民
  陈小路去找李作民。
  叔不交钱。全都交了,就他不交。他跟李作民说。
  李作民说,他不交就算了,他连女人都没了,你们还要他怎样?
  陈小路说,我是怕大家不依。这观音庙修起来是全庄人都得益,哪能不凑钱呢?再说,这事本身就是他发起的,这下他不入份子了,这件事谁来牵头?
  李作民听不得陈小路唠叨,在口袋里摸。他把所有的口袋都翻了个遍,从身上搜出三块钱。他很不好意思。他把这几块钱摊在陈小路面前,很羞愧地说,我也不能替他垫这份子,我没钱。陈小路脸上突然飞起一片红晕,他说,作民叔,算了,我去跟大伙说去。李作民朝着陈小路的背影说,牵头的人,叫大家选一个吧。
  陈小路叫齐庄上人,怂恿大家选李作民做牵头修观音庙的人。他说,作民叔是一个有头脑有见识的人,而且也只有他才比较有时间,我们把这件事交给他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他们家的雪豆。雪豆刚生下来时就会说话,而且说了那样的话,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这件事说明雪豆不是凡人。而且,指点我们修观音的还是雪豆和作民叔,所以我认为这件事交给作民叔是最恰当的了。大家觉得陈小路说得有道理,他们的确没时间来管这个事儿,能有个人把事情做好了,大家只管受益当然是好事。这样,钱凑齐了,修观音庙的事就交给李作民了。李作民不想干。一是因为他女人卧床不起,家里家外都得他忙,他没精力。二是他认为修观音庙是搞迷信,他不相信迷信。大家说,不是你叫我们修观音庙的吗?你不牵头谁牵头?再说,除了你,我们也选不出人啦。
  观音庙这个工程不算小,李作民每天把时间分成几块,给厂里两块,拾掇中晚餐。给观音一块,料理工程所需的材料。其余的给家里,管两个孩子和躺在病床上的女人。有时候,事情会故意捉弄他一下,迫使他把计划打乱,弄得他方寸大乱。
  女人会偷出不咳嗽的时间骂他,说他逞能,自己的事情都忙不好,还要多管闲事。李作民自嘲地说,怎么是多管闲事呢,是建观音庙哩,建好观音庙观音就来这里保佑我们哩。女人说,观音要真是有那本事有那诚心,你现在正在忙给她修庙的事,那她怎么不保佑我药到病除?她要是真能让我这病好了,能干活了,我给她烧高香,不管她的庙有多远,我都去给她烧。李作民笑出一丝丝苦笑来,说,你可要少说点观音的坏话,不然大家听到了要撵你出庄的啊。女人还要跟他理论,他就阴了脸看着女人,用冷冷的眼光把女人的话堵回去。女人把话憋回去,咳嗽就开始了。李作民收回只有零度的目光,走了。
  作民给管理这间厂的几个浙江人煮饭,这几个浙江人听说李作民的女人生了病就有些不满意李作民了,不是因为李作民本身,是因为他女人生的那病。浙江人说的是夹生的普通话,李作民听着那话里的嫌弃成分就很浓。浙江人说,你女人那病有可能是肺结核,那是很传染人的。他们要求李作民开餐之前必须把餐具煮一遍,他们要亲自从沸水里把餐具捞起来才肯吃饭。浙江人的这些行为很刺伤李作民的心,但李作民不能计较,他能做的就是忍气吞声,尽量把在厂做饭的日子往长里走。可是尽管他十分小心,可浙江人还是能找出对他的不满意。有时是菜的问题,有时是开饭时间的问题,反正总是要说点什么,好像不说点李作民的什么他们就吃不下饭,他们把说李作民一点什么当下饭菜了。就这样,李作民还被乡亲们拖入一种忙乱中,结果是可以想象的了。这天,一个浙江人居然说出“不想好好干就走人”的话。关于这些,李作民也不能跟老婆说,更不能跟别人说。他只有在没有人的时候一口一口叹气,权当是倾诉了。
  李作民托人请来了几个外地工匠,按照大家的意思请人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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