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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没有回来,他妈妈阿琴告诉他人老了终究会死的,他爷爷是被时间带走的,这时有了刘流的表。肖勇在他父亲那里得知手表里面嘀嗒的声音就是时间,时间原来就是手表里的那些,“时间”这个概念一下子具体到了刘流的手表上。肖勇很想得到刘流的那块手表,因为那样他才可以了解时间究竟是怎样的一种东西,他才可以把被时间带走的爷爷放出来,于是,有了手表的第一次失踪。第一次失踪的时候手表在肖勇的手上呆了三天,他发现表针的旋转,在此后的日子里他思考的问题自然与表针的旋转有关,他得出的结论是时间一圈圈地转人才会一天天地老,如果把表针倒回去,他就可以重新见到自己的爷爷了,他还想把爷爷转回年轻里去,于是有了第二次手表的失踪。——他在当天就从姥姥家偷跑回来了,坐在他爷爷的坟前,倒表。你看看,它有没有坏,声音倒还是挺清的。肖波说,他望着刘流,而刘流的目光却正在游移。
手表再次失而复得,现在已经证实,先后两次的小偷都是肖勇一人,与肖波和阿琴毫无关系。这个结果的出现让刘流大病了五天,其中两天他处在半昏迷的状态,口中念念有词,好像仍与手表有关。病好之后的刘流失去了以往的矍铄,他仿佛仍未痊愈,病一下子把他的骨骼都抽走了。同时,他也变得习惯沉默了,习惯一个人对着一处发呆,其实那时,他什么都没有发现。
病好了之后的刘流在黄昏里散步,走到肖波家院墙边的时候刘流不知不觉地趴到了院墙上,向里面张望。在他爬到院墙上的时候他突然听见了院墙、枣树、空气和背后的叹息,就是这样,唉——刘流的背后一股凉意迅速地蔓延了起来,一直蔓延到他的手指。刘流回了回头,没有一个人影,那么叹息又是谁第一个发出来的呢?
绕到肖波家门口的时候刘流犹豫了一下,停顿了一下,最终,他还是敲响了房门。
那天,肖波还没有回来。
阿琴对刘流的到来慌乱了一下,刘流从她的眼神中似乎看出,阿琴对他的到来略略有些失望,她期待出现的是另一个人。
刘大哥,你坐。阿琴给刘流搬过了一把椅子,她在刘流的面前弯了一下腰,头发如同水流一样飘落下去。——刘大哥,你说肖勇这孩子,哎,我们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他跟他爷爷—— 刘流打断了阿琴的话,他说,我,我看见,他来过。这话说得实在突然,阿琴不禁愣了一下,扑闪着眼睛,但这句话对刘流来说显然经历了深思熟虑,他肯定把这句话在心里闷了很久。
谁?
那个男人,那个穿蓝上衣的男人,他,他穿了一条灰色的,内裤。说这些的时候,刘流的脸涨得通红,话说起来也就显得有些艰难。
你,你别瞎说!阿琴带出了一些慌乱,她的脸色也涨得通红,一个水杯跳跃着掉到了地上,纷乱地闪烁着。刘流发现,一块瓷片划破了阿琴的手指,血液红艳。
我都看见了,我没有瞎说。你们俩,还那个,你都哭了。说出这些的时候刘流感到无比尴尬,他真想找个地方把自己的脸藏起来,他想不出自己的鬼使神差地来到阿琴的家里就是为了告诉她自己的发现,但他毕竟还是说了,说了的他有种隐私被发现的屈辱,但同时,又有种解脱的快感。
阿琴用她的双手藏起了自己的脸,别说了,你别说了!她蜷在床角上像只受了伤的兔子,哭泣着,她甚至不懂得舔吸自己的伤口。
刘流站了起来,他有些手足无措,他想去安慰一下阿琴,但走到她的身边又把手缩了回去。他的汗流了下来。
阿琴哭得很伤心并且有种永远都不想停止的意思。刘流想逃,他想在阿琴的哭声里逃走,但是双脚却不听使唤。
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阿琴停止了哭声,突然地,她问:刘流,你说你想要什么吧,我给你。干净的话语让刘流打了个寒战,一股凉意在他的脖颈间蔓延,直到全身。
我……刘流本来想说我什么都不要的,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个发现在我的心里憋了很久我已经忍不住了,但话到嘴边他又艰难地咽了回去。我……我想要,你发的,那条床单。刘流长舒了口气,这样,阿琴就不会再怕他说出去了。
刘流,你真卑鄙!……原来你一直都在,哼,床单我给你,以后你别再烦我,你别再偷看我!阿琴的脸色变得惨白,她的双乳在气愤中不停地颤抖着,然后,她转过了身去。
阿琴在她的床头柜里翻找着那条床单。她蹲着,把后背留给了刘流,在晃动中显示出优美的曲线。我卑鄙,我卑鄙吗?刘流觉得自己特别委屈,我怎么能算卑鄙呢?我谁也没告诉过,我只是忍不住了想跟你说说,我怎么能算卑鄙呢?
曲线晃动。刘流突然在阿琴的背后搂住了她——我不要床单了,我想要你!你胡说什么!阿琴挣开了刘流,低下头来整理着自己的慌乱:你不能这样!刘流再次扑了上去,他抓住了阿琴的乳房:你都说我卑鄙了!
刘流在阿琴的上衣里探索,阿琴挣扎着,说不。刘流给阿琴解开了上衣,他看见阿琴的衬衣是另外的一件,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阿琴闭上了眼睛,泪水涌了出来。刘流的手摸到了阿琴的裤带,他扯了一下,阿琴闭紧了双腿,她突然坐了起来一把推开了刘流:我不会让你的,除非我死了!
刘流望了阿琴一会儿背过了身去。我……我本来不想的,我本来……我是卑鄙。刘流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嘴巴,声音响亮。
响亮的声音甚至超过了钥匙晃动的声音。门,突然地开了。
这应当是一个真实的故事,这个故事就发生在我的镇上,当时叫人民公社。至于故事后来的结局我没有记忆,那时我还小,好像大人们没有跟我说过,也许说了我就忘却了。我忘却了好多的事,即使前面的这个所谓“手表事件”也包含了想象和虚构的成分。不过,我对事件中的肖勇倒是留有了很深的印象,在我记事起他就一个人住了,每到月初,他都会去镇上领取残疾人的补贴,他的右手不知怎的早已失去了。在那时,他依然保持着和空气说话或者自言自语的习惯,不过在当时这些引不起我们的兴趣。我们的兴趣是在他领取补助的时候堵在他的面前喊:
一二三,
上西山。
干什么?
抓小偷。
偷什么?
偷手表。
表不走,
砍掉手。
我们一直喊到声嘶力竭。肖勇却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站着,小心地站着,等着我们把声嘶力竭也全部喊完。
当文人遭遇皇帝
□ 李国文
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个皇帝,为秦代的嬴政,他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批量化地集中屠杀文人的皇帝。
秦以前的夏商周,那些统治者,未必比他好到哪里去,也照样拿文人不当一回事。说到底,有史以来的文人,在帝王眼里,不过是一贴膏药。用得着,拿来贴上,用不着,揭下扔掉。跳汨罗江的屈平,就是一个例子。此人有点呆气,司马迁说他:“虽放流,眷顾楚国,系心怀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然而,他爱楚国,楚国可一点也不爱他,而且很烦他,傻傻的诗人看不出这一点,一门心思要做一贴烂膏药,硬往上糊,谁知郑袖、张仪、上官大夫、令尹子兰联手起来,不给他糊的机会。于是,“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失落到了极点,绝望到了极点,只有赴水一途。
不过,应该看到,楚怀王,虽昏而并不甚暴,楚怀王的儿子顷襄王,虽苛而并不甚虐,算是屈平摊上的一份好福气。遭遇这类混账帝王,顶多不吃香,顶多不走运,顶多顶多将他放逐,也则罢了。不杀头,不要命,甚至不打屁股,不坐班房,连什么分子的帽子也不给戴一顶,太值得谢天谢地了。如果屈平碰上嬴政的话,估计,不会给他这份抱块石头投水自沉的自由。
秦始皇是位暴君,喜欢坑人。秦昭王长平之战,一下子坑了赵国四十万降卒,坑顺了手,始皇帝收拾文人,也就沿用此法。不说什么废话,不费什么口舌,挖个坑,推进去,覆上土,掩埋了,简单麻利,多快好省。免去收尸装棺,连坟墓也现成的,可谓一举两得。在中国,有组织、有计划、大规模地处决文人,是从这位始皇帝嬴政开始的。
因此,按规矩,可以想像当时在首都咸阳市,应该有“焚书坑儒”办公室这样负责搞运动的专设机构,而且,这个“焚坑办”的主任,我认为非丞相李斯莫属。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职业刽子手,早就怀有对于儒生同行的刻骨仇恨,就冲他,我不大相信司马迁所说的仅仅坑了四百六十余人的数字。因为中国人的宁左勿右,好扩大化的毛病,根深蒂固,流毒甚广,估计始皇帝所坑的儒,当大于此数,或倍于此数。
秦始皇这一坑,为嗣后的统治者带了一个坏头。从此,历代帝王基本上都以他为榜样,为楷模,视文人为死敌,与文人相寇仇,跟文人过不去。所以,文人遭遇皇帝,十之九,不得好果子吃。因而中国文人的安全系数,由秦朝以降,一朝不如一朝,愈晚愈糟;反过来,中国皇帝收拾文人的积极性,却由秦始皇开始,一代胜似一代,后来居上。
到了大清王朝,到了如今被鼓吹得甚嚣尘上的“盛世”,也就是康雍乾三位“英主”坐镇天下的时候,中国文人更是坠入苦难的深渊,过着命悬一丝,朝不保夕,闭门家坐,祸从天降的日子。中国这部沉重的文字狱史,越到后来,统治者对于文人的整肃,也就越是残酷,越是恐怖,越是血腥。如果说,明代那位流氓无产者朱元璋,所杀害的文人,为秦始皇坑人数的460后加个0,为4600人的话,那么清代康雍乾三朝,所杀害的文人,则为秦始皇坑人数460后加两个0,为46000人,这恐怕还是属于相当保守的估计。
有一个统计,大清王朝以异族统治者君临天下268年期间,对于文人之镇压屠杀,可称世所罕见,史所罕见。据记载,中央政府(不包括地方各级衙门)一共搞了160余起文字狱的大案要案,也就是所谓的“钦案”,可怕得很。平均每一年半,就要雷厉风行的,大张旗鼓的,兴师动众的,家喻户晓的,对文人开刀问斩,大面积地血洗一次。掉脑袋的,坐大牢的,流放黑龙江或更远的乌苏里江,给披甲人为奴的,每起少则数十人,多则数百人。这三百年间,在全国范围内,到底杀、关、流放了多少文人,是个统计不出的巨大数字。
可以设想一下,这些“盛世”时期的全国知识分子,不是七八年来一次运动,而是七八个月就来一次运动,这等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战战兢兢、哆哆嗦嗦的岁月,想来当不比俄国那位生活在古拉格群岛的索尔仁尼琴,好到哪里去。
而这160多起的文字狱案件,多半发生在康雍乾“盛世”,从公元1662年到1795年的133年间,这祖孙三代皇帝,几乎是病态地,偏执狂地,不遗余力地收拾文人,到了歇斯底里的程度。其打击镇压之残忍,其株连牵扯之广泛,其挖地三尺之彻底,其刑罚处置之严酷,是五千年来中国文化史上最为黑暗的一页。
所谓的“盛世说”,所谓的“英主说”,对于这些倒在文字狱血泊里的文人冤魂而言,绝对是百分之百的“马屁说”、“扯淡说”。
朱姓皇帝出身于草根阶层,他们大兴文字狱,是由于农民天生的对于文化的恐惧、对于识文断字之人的惧怕,所形成的一种根深蒂固的仇恨心理,因而在掌握权力后,肆无忌惮地进行报复。那么,来自关外异族的康雍乾等满清皇帝,入主中原,一、极少数人统治着极大多数人,必然会有的危机感,不安全感;二、原系文明程度低下,文化水平落后的草莽游牧民族,难免要产生的自卑感,矮半截感;两者加在一起所形成的弱势心态,他们对于不信任,又不得不使用的汉族知识分子,大搞文字狱,是一种巩固统治的政府行为。
朱元璋在位,大臣清早上朝,全家人都出得门来,与之生离死别,因为不晓得晚间还回不回得来?那个痞子皇帝,很不是东西,谁要碰到他的当过和尚,做过盗贼,以及泥腿子还未洗干净的敏感神经,马上就会推下去斩首。因此,明朝的文字狱,感性成分要大些,偶发成分要大些,找茬寻不是的成分要大一些。但满清皇帝对汉族知识分子,由于采取不放心、不放手、不放松的三不政策,实施戒惧之、猜疑之、排斥之、异己之的基本方针,一波一波兴起的,时不时地用来收紧文人骨头的文字狱案件,则完全是有步骤、有安排、定期实施的理性作为。
所以,清代文字狱,比之明代文字狱,更可怕。在中国历史上,凡心里发虚,老觉得屁股坐在火药桶上,或者火山口上的统治者,都患有这种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意识形态恐惧症,惶惶然不可终日。我们从清末民初天嘏所著《满清外史》中,一则关于弘历的记载,就可以看到这位皇帝是如何借助于最高权力,毫不客气,毫无道理,以至语无伦次地呵斥当时领衔文坛的重磅人物,其实,这种威风不过掩饰其精神、心理上的虚弱而已。
(弘历)尝叱协办大学士纪昀曰:“朕以汝文字尚优,故使领四库书,实不过以倡优蓄之,汝何敢妄议国事?”夫协办大学士,位亦尊矣,而曰“倡优蓄之”,则其视群臣为草芥,摧残士气为何如者。尹会一视学江苏,还奏云:“陛下几次南巡,民间疾苦,怨声载道。”弘历厉声诘之曰:“汝谓民间疾苦,试指明何人怨言。怨声载道,试指明何人怨言。”夫此何事也,岂能指出何人乎?尹会一于此,惟有自伏妄奏,免冠叩首已耳,乃谪戍远边。
纪昀(1724—1805),即纪晓岚,河北献县人,一位于学无所不涉猎,无所不淹通的《四库全书》总编辑。尹会一(1691—1748),直隶博野人,一位精通程朱理学,文章道德悉为楷模的大家名吏。说来好笑,领袖儒林的堂堂大老,被乾隆这一顿吹胡子瞪眼睛,差点吓得尿了裤子,连忙磕头掌嘴,认罪求饶不已。
纪晓岚以为自己是众望所归的扛鼎文人,尹会一以为自己是国家栋梁的当朝一品,弘历会对他们多么优容,多么礼让,便不知天高地厚,直言无讳。在乾隆眼里,这种给个梯子就上脸的狂妄,撇开满汉之隔,异己之疑,主子和奴才的悬殊不论,凭借文章华彩,学识鼎望,儒林名声,士子仰慕的优势,敢对朕指手画脚,说三道四,简直就是是可忍,孰不可忍的大不敬。
也许乾隆并不拥有他们满肚子的学问,但拥有的绝对权力,却能置这两位顶尖文人于死地。在帝王眼里,两条腿的狗也许难找,两条腿的作家诗人,却有的是。幸好乾隆没有秦始皇的坑人癖,否则,这两位大腕,很可能不是充军发配,而是自己挖坑埋掉自己了。
由此可知,文人遭遇皇帝,绝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在这部《满清外史》中,还有一段关于乾隆与给他当差的御用文人沈德潜的记载,那就更有趣了。尽管,乾隆本人已经相当程度的汉化,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其造诣,其水平,也非寻常人所能及。但他的潜意识中,那边外未开化的民族来历,始终是他的内心阴霾。所以,一、对汉族文人,始终持有戒心和敌意,哪怕输诚纳款,五体投地表忠心者,也要时不时进行修理,不能让他们活得太痛快,太翅,太翘尾巴;二、凭借权力优势,你行,爷比你更行,乾隆一辈子所写的诗,总量超过《全唐诗》。他所以要打破这个记录,其中既有赌气个人能力之心,更有湔雪民族耻辱之意。
乾隆一辈子写了近五万首诗,就算他一出娘胎就写,到八十多岁驾崩倒气时还在写诗,这位老汉日平均要做诗两至三首,这当然不可能,必须有枪手代劳,可能还不止一位,于是,蛰居苏州,名闻江南的沈德潜,便交了好运。
长洲诗人沈归愚,为叶横山入室弟子,微时即名满大江南北。弘历闻而慕之,乃以庶常召试。不数年,遂跻八座,礼遇之隆,一时无两。尝告归,弘历以所著诗十二本,令其为之改订,颇多删削。迨归愚疾殁,弘历命搜其遗诗读之,则己平时所乞捉刀者咸录焉,心窃恶之。
沈德潜(1673—1769),江苏长洲人。此老直到六十多岁高龄,忽被乾隆看中,受聘京师。须臾之间,登上翰林讲席,擢为内阁学士,他当然明白,弄他到京师来,就是来为主子捉刀。这些高官厚禄的好处,等于付钱买断他的署名权。按理,这君子协定,是不可悔约的。可最后老先生编自己的全集时,竟然撕毁合同,“咸录焉”收归己有,这就是赖账了。
我发现,无论古今,文人上了年纪,就添毛病:一、脑浆子变稠了;二、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