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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大,某处高山绝顶上有一户人家,——就是这样一户!他谈及某一位老先生养了二十只猫。谈一位研究东方哲学的先生跑警报时带了一只小皮箱,皮箱里没有金银财宝,装的是一个聪明女人写给他的信。谈徐志摩上课时带了一个很大的烟台苹果,一边吃,一边讲,还说:‘中国东西并不都比外国的差,烟台苹果就是好!’谈梁思成在一座塔上测绘内部结构,差一点从塔上掉下来。谈林徽因发着高烧,还躺在客厅里和客人谈文艺。他谈得最多的大概是金岳霖。金先生终生未娶,长期独身。他养了一只大斗鸡。这鸡能把脖子伸到桌上来,和金先生一起吃饭。……”
至此,汪曾祺的喜好和品性基本上形成了。名士的派头也出来了。“我在西南联大是个不用功的学生,常不上课,但是乱七八糟看了不少书。”“有一次,晚上,我喝得烂醉,坐在路边,沈先生到一处演讲回来,以为是一个难民,生了病,走近一看,是我!”他没有捞上毕业文凭。一是他的英语和体育不及格,当一年后通过了补考,却有了新规定,即给美军当翻译,不去就不给毕业证书。他没有去。他的儿子汪朗在《老头儿汪曾祺》中写道:“爸爸……一来觉得外语水平太差,恐怕应付不了这个差事;二来当时生活十分窘迫,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身上的一条短裤后边破了两个大洞,露出不宜见人的臀部。于是到了体检那天他索性就没去!”
已是一个非常率性的人。汪曾祺才华横溢,唯美,崇尚自然,清朗,俊逸,超脱,潇洒,有时显得非常天真。有人说他的思想是接近道家的。汪曾祺本人却认为自己“接受儒家的思想多一点。”他说,“我认为儒家是讲人情的,是一种富于人情味的思想。《论语》里的孔夫子是一个活人。”他在《自报家门》、《我是一个中国人》、《西南联大中文系》、《我的创作生涯》中反复引用《子路曾冉有公西华侍坐》。
汪曾祺说:“这写得实在非常美。曾点的超功利的率性自然的思想是生活境界的美的极致。”汪曾祺还说“我认为陶渊明是一个纯正的儒家。‘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我很熟悉这样的充满人的气息的‘人境’,我觉得很亲切。”
汪曾祺所引是儒家的吗?不是。儒家用仁义道德规划人、驯服人,是非常入世的。孔子生气、赌咒、发誓、骂人,与陶渊明是一类人吗?“吾与点”的例子之所以醒目,恰恰是它的悖儒,是儒家的羊圈里养着一只可爱的老庄的小狗而已。陶渊明悔恨入世,有诗曰:“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又说:“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出世确实是他真实的思想,他当然不是儒家的。
汪曾祺是近道的,儒也有一点,佛也有一点。不过道呀儒呀佛呀不提亦罢。一个人总是复杂的,不会有划一的简单,因为世界是复杂的,但,汪曾祺他反正是比较出世的。他的手与庄子、陶渊明握在一起。他尽管在极少的篇章中有个别“要有益于世道人心”的句子,但他的文章多书写闲适养生:“鳜鱼”、“家常酒菜”、“故乡的食物”、“宋朝人的吃喝”、“烟赋”、“腊梅花”、“紫薇”、“云南茶花”、“草木虫鱼鸟兽”。有的散文题目就是论点:“随遇而安”、“美——生命”、“平心静气”、“富贵闲人,风雅盟主”、“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他的小说的主题也是相似的,他的代表作《受戒》和《大淖记事》所写简直就是世外桃源!汪曾祺就是写自己“右派”岁月“在马铃薯研究站画《图谱》”,也说是“真是神仙过的日子”。“这时正是马铃薯花开,我每次着露水,到实验田里摘几丛花,插在玻璃杯里,对着花描画。我曾经给北京的朋友写过一首长诗,叙述我的生活。全诗已忘,只记得两句:
坐对一丛花,
眸子炯如虎
“下午,画马铃薯的叶子。天渐渐凉了,马铃薯陆续成熟,就开始画薯块。画一个整薯,还要切开来画一个剖面,一块马铃薯画完了,薯块就再无用处,我于是随手埋进牛粪火里,烤烤,吃掉。我敢说,像我一样吃过那么多品种的马铃薯的,全国盖无第二人。”还说“丁玲同志曾说她从被划为右派到北大荒劳动,是‘逆来顺受’。我觉得这太苦涩了,‘随遇而安’,更轻松一些。‘遇’,当然是不顺的境遇,‘安’,也是不得已。不‘安’,又怎么着呢?既已如此,何不想开些。如北京人所说:‘哄自己玩儿。’当然,也不完全是哄自己。生活,是很好玩的。”又说:“我没有那么多失落感、孤独感、荒谬感、绝望感。我写不出卡夫卡的《变形记》那样痛苦的作品,我认为中国也不具备产生那样的作品的条件。”
汪曾祺作品的主题,直接与他的人生观、世界观有关。
林斤澜可完全不是这么一种人、这么一种人生态度。八十年代以后作品发挥的感情,是林斤澜内心真正的感情。他社会使命感很强,人民观念很强。林斤澜的精神和情感一直关注着社会和人生。这话是说大了,可是你细细读遍林斤澜的文章,你就会发现这一点。当然,你找不到一个“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句子来。汪曾祺给人感觉很温馨,他也“认为人类是有希望的,中国是会好起来的”,但他仍然是属于“自我的”作家。林斤澜则迥然,他表面笑眯眯,像一尊弥勒,可以在平常日子里表现得什么都无所谓,样子似乎挺散淡;他可以在语言艺术上表现得“语不惊人誓不休”,在小说构思上表现得常人难以理喻的“惨淡经营”,可文章的“核”都是“入世”的。换句话说,他的“语不惊人誓不休”,他的“惨淡经营”,都是为了他的“核”。这个核,也就是作品的灵魂。他对社会、对世界有话可讲,感情强烈。这种强烈的感情不是在表面上作愤世嫉俗地叫喊,而是隐藏在艺术的深处。世像混沌,世间污浊,世人多舛,或者困惑,或者警觉,或者惊愕,或者悚惧,都是给世人或后人的长远钟声。他采用的不是诉苦、愤悱和怨谤的方式,他不动声色,所多是在艺术中把“血淋淋”撕给人看,叫人感叹。
汪曾祺逝世以后,他的子女写了一本很好的书:《老头儿汪曾祺》。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爸爸写东西习惯一次成型,最多改过一遍。但也有例外。他的《寂寞和温暖》文末就注明:1980年12月11日六稿。一篇小说写了六遍,在爸爸来说是绝无仅有的。这主要是家人审查的结果。
《寂寞和温暖》并不是爸爸主动要写的,而是家里人的提议。当时描写反右的事情的小说很多,像《牧马人》、《天云山传奇》,影响都很大。妈妈对爸爸说:“你也当过右派,也应该把这段事情写写。”在家里,妈妈绝对是说话算话的一把手。爸爸想了想,于是便写起来。写成之后我们一看:怎么回事?和其他人写的右派的事都不太一样。没有大苦没有大悲,没有死去活来撕心裂肺的情节,让人一点也不感动。小说里沈沅当了右派,居然没受什么罪。虽然整她的人也有,关心她的人更多。特别是新来所长挺有人情味,又让她回乡探亲,又送她虎耳草观赏(这盆虎耳草显然是从爸爸老师沈从文先生的小说《边城》中搬过来的),还背诵《离骚》和龚自珍的诗勉励她。这样的领导,那个时代哪儿找去?纯粹是爸爸根据自己的理想标准生造出来的。不行,文章得改,向当时流行的右派题材看齐,苦一点,惨一点,要让人掉眼泪,号啕大哭更好。“老头儿”倒是没有公开反对,二话不说便重写起来。写完通不过,再重写一遍,一直写了六稿。最后一看,其实和第一稿没什么区别,还是温情脉脉,平淡无奇。大家都很疲惫,不想再“审”了,只好由他去了。
在这段很诙谐的文字中,可以清楚地看出,一个人的人生修养对创作的影响。你在《温暖和寂寞》中,见不到作家把知识分子的痛楚昭示世人,见不到反右是一场民族的大劫难。他的子女解释道:“爸爸仍然觉得,人们以前受的苦受的罪已经不少,现在好不容易过得自在一点,实在没必要再把那些陈年老账翻腾出来,弄得大家心里憋屈难受。一个作家应该通过作品让人感觉生活是美好的,是有希望的,有许多东西弥足珍贵。因此,无论是写旧社会的社会生活,还是写解放后办的一些错事,爸爸都是虚化苦楚,渲染真情。‘美化’生活,就是他那个时期的‘创作主旨’。”
实际上,他写不来“苦楚”。他的人生品性和做文风格早已定型。面对苦楚,“随遇而安”,苦楚也变得美好起来,他能写出“让人掉眼泪,号啕大哭”的作品吗?不能。他是“自我”型的作家,自我把心里调节好了就可以了,他不会著文警示世人,更不会像巴金要建文革博物馆一样,提议建一个右派博物馆。根本上说,汪曾祺是唯美,他要表现美。
汪曾祺有一句名言:“小说就是回忆。”这句话好像是说小说是写一个人的遭遇经历,所见所闻,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应该反映人生的甜蜜和痛苦,也反映人间的炎凉和险恶,世界的风风雨雨和沧海桑田。看他的创作,实际上“小说就是回忆”,是写“个人”的“生活沉淀”的“美”。这是他的优长,也是他的短处。因为“回忆”的“生活沉淀”的“美”毕竟有限,作家就是有千般才情,总有结束“回忆”的时候。“回忆”的开初总是最精彩,随后就是有限的美丽的内容,最后呢,就要枯竭。当初汪曾祺,《受戒》、《异秉》、《大淖记事》一出,可谓神州清凉,慢慢地,美文便少了,到了《聊斋新义》系列,就瘪了,不读也罢。终年有一篇《熟人》,当是“小说就是回忆”的哀歌,全文如下:
“您好哇?有日子没有见了。
“您遛弯儿?——这个‘弯儿’不错。有水,有树。
“今儿天气不错。挺好。不冷不热的。有点儿小风。舒服。
“您身体好?气色不错。红扑扑儿的。
“家里都好?
“老爷子身子骨还硬朗?有八十了吧?
“孩子都好?上大学了吧?
“您还在那儿住吗?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林斤澜的小说观迥然不同。
而且奇怪,林斤澜的小说风景,是越来越精彩。
汪曾祺和林斤澜的作品有一致的地方,都讲人性和人道。可从艺术的视觉来说,汪曾祺看到的是美,而林斤澜所见的是丑,那么,汪曾祺就“表现美”,是牧歌式的;林斤澜就“揭示丑”,是批判现实式的。
林斤澜有一篇随笔,《嫩绿淡黄》。写幻觉,以“玻璃杯,龙井茶”开篇,貌写汪曾祺和自己住院进水不同,实是写自己和汪曾祺写作路子的不同。引用汪曾祺的话:“我写得是美,是健康的人性。美,是什么时候都需要的。”“我们有过各种创伤,但我们今天应该快活。”——林斤澜认为不应忘了创伤,说:“创伤,是昨天发生的真实。快乐,是今天应该的感情。”因此,林斤澜认为“兵分两路:求真和求美。求真的求深刻,求美的求和谐。”汪曾祺这杯茶“不是‘存在’,是‘需要’。要写得美,要人性,要健康,要诗意,要和谐……不是在在在,是要要要。”那么,“存在”,“在在在”,求深刻的这杯茶属于谁呢,两人中当然就属于林斤澜了。“汪曾祺把写作看成一种自娱和自我的升华,而林斤澜则在泼墨中承受着沉重。汪曾祺时常将心绪隐到文字的背后,用美丽驱走丑陋,而林斤澜往往直陈死灭,以坚毅的目光迎着苦难……”(孙郁)
有个事情很有趣,值得一提。汪曾祺人称美食家,林斤澜把自己叫做“食美家”。但两位的朋友邓友梅在《再说汪曾祺》中却写道:“汪曾祺近年来被人们称为‘美食家’,我很高兴,也为斤澜抱不平。五十年代斤澜的烹调不在曾祺之下,他做的温州菜‘敲鱼’在北京文艺界独此一家。他家吃菜品种也多样。曾祺桌上经常只有一荤一素。喝酒再外加一盘花生米。”另一位二炮作家陶大钊在《海鲜》中写道:“林先生不仅会吃海鲜,还会烧一手好鱼,一条几斤重的大鱼在他手里,能做出一席鱼宴来。有人曾经把汪曾祺和林斤澜烧的鱼作过比较,结论是林斤澜技高一筹。”
实际上,两人都擅长家乡菜。汪曾祺被人称道的,除苏菜比如拌菠菜、拌萝卜丝、干丝芝麻酱拌腰片、塞馅回锅油条外,另外也就是一个川菜:东坡肘子。那么,为什么汪曾祺是“美食家”,而林斤澜只能是“食美家”呢?林斤澜写吃不如汪曾祺,写吃文眼不在吃,汪曾祺写吃就写吃,写得比烧得还要好。他的散文实在漂亮,叫人心动。如写《扦瓜皮》:
黄瓜(不太老即可)切成寸段,用水果刀从外至内旋成薄条,如带,成卷。剩下带籽的瓜心不用,酱油、糖、花椒、大料、桂皮、胡椒(破粒)、干红辣椒(整个)、味精、料酒(不可缺)调匀。将扦好的瓜皮投入料汁,不时以筷子翻动,使瓜皮沾透料汁,腌约一小时,取出瓜皮装盆。先装中心,然后以瓜皮面朝外,层层码好,如一小满头,仍以所余料汁自满头顶淋下。扦瓜皮极脆,嚼之有声,诸味均透,仍有瓜香。此法得之海拉尔一曾治过国宴的厨师。一盘瓜皮,所费不过四五角钱耳。
请问海拉尔治过国宴的厨师,你能写出这样的文字吗?
汪曾祺清澈和明媚自然是美的,林斤澜时刻不忘人间,放眼世界,文章多有一个沉重的主题,特别是他的小说,在溅血的天幕上撕裂丑恶,透出地狱冷光,同样也是美的。
林斤澜所说“汪曾祺是读万卷书,我就是走万里路啊!”我以为是一把打开林汪匣子的很好的钥匙。匣子中一是飘香四溢的醇酒,一是锋利无比的斩凌剑。从林斤澜平和的笑脸上,你看不出他的经历、经验和经受有多么曲折竦人。好像没有那把剑。好像林斤澜没有经受过残酷的人生。当然是错了,林斤澜那声“”,内容丰富。他的平和实是炼狱后的通脱,是涅后的清明。——父亲死于非命,家人遭际悲苦,极聪明极可爱的弟弟解放前出航,七十年代末眼看即将回乡团聚,却又猝死香港。尊者死于敌方就不用说了,如刘英,如林夫。朋辈冤死于内部的就更叫人痛楚,或活埋,或刀捅,或绳勒。有的倾向革命,知情过多,即被追杀。有的无缘无故坐一辈子的牢。他自己呢,十几岁曾被党内诬为“小资产阶级反党集团”的一分子,背上第一口黑锅。他回忆:当年浙闽交界的"抗日干部学校”,校长粟裕管事不多,具体管事的是另两个人。一是地下中共温州地委书记,一是地下中共浙江省委委员,两人地位相当。前者是贾宝玉,后者是西门庆,两人同时爱上一个女学生,结果前者得手。后者越过粟裕到上面告状,说学校里有一个“小资产阶级反党集团”,上面听信,结果把林斤澜也给?上啦,因为他比较接近前者。殃及池鱼,他是池中最小最小的鱼。
林斤澜在温台交界发展地下武装,差不多是把头拎在手上。他做交通员步行多日,把丁奎梅接到温州做地下浙江省省委书记刘英的妻子。当时懵懵不清,这不是好玩的事。他在台湾“2·28”事件中坐牢一年多,共产党人被杀以万论,林斤澜侥幸释放,警察局刚一释放才发现错了,差一点又搜到躲在煤船暗仓中的林斤澜。这段经历使他终生难忘。我曾问他:“你这一生中,什么时候是最可怕、最难受的?”他脱口而出:“烧火岛!火烧岛!在台湾监狱的时候,不枪毙我,多次说要把我送到火烧岛去,火烧岛没有人烟,到火烧岛等于是死。不是吓吓,真有人常常被送到火烧岛。”
林斤澜对当年的经历并不以为怎么怎么光荣,林斤澜只说这是当年的人生。解放后,有要人去信要北京的林斤澜回温任职,大约是要林斤澜当温州的宣传部长,林斤澜拒绝了。杨沫在《自白——我的日记》(1971年6月30日)中有这样的句子:“我最佩服的还有林斤澜和骆宾基。(他们二人还都是党外人士)。”多年同在北京市文联,杨沫居然不知道林斤澜是1937年入党的老共产党员!林斤澜一般不谈自己的“革命经历”。
人的经历能抹掉吗?作家不写自己熟悉的东西又写什么?中国是个古怪的国家,知识分子如作家尤其臭苦,林斤澜在五六十年代只能唱些欢歌,他成名了,1962年北京连续三天召开“林斤澜创作座谈会”,全由老舍主持。但,这时的作品艺术意义的确不大。他只是比旁的作家写得聪明一些、出色一些而已。直到19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