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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贝父子 狄更斯-第1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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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一长列生了霉的轻便二轮马车和二轮运货马车整天在街上徐徐移动着;一群群衣衫褴褛的吸血鬼、犹太人和基督徒群集在屋子里,他们用指关节敲敲平板玻璃的镜子,在大钢琴上弹敲着不谐和的八度音,用湿漉漉的食指在图画上乱划,在最好的餐刀的刀口上吹气,用肮脏的拳头在椅子和沙发的厚垫子上捶打,把羽毛褥垫弄乱,把所有的抽屉都打开又关上,在手掌上掂掂银匙和银叉的重量,细细观察绸缎与亚麻布的每一根线,然后对所有的东西都指责一通。整个屋子没有一个秘密的地方。胡子拉碴、脸被鼻烟弄脏了的陌生人细看着烹饪用炉,就跟看顶楼里的衣橱一样好奇。壮汉们戴着磨去了绒毛的帽子,从卧室的窗子里向外看,并跟街上的朋友们开玩笑。冷静的、精于计算的人们拿着物品目录,退到化妆室里,用铅笔头在上面记着旁注。两位经纪人甚至闯进了太平门,从屋顶上面附近一带地方进行全景眺望。川流不息的人群、闹闹哄哄的喧声、上上下下的奔忙持续了好几天。上等时髦家具公司正在陈列物品,供大家参观。
  然后,在最豪华的餐厅里用桌子围成一个栅栏;精美的、漆了法国漆、曲腿的西班牙红木餐桌排成长长的一列;在这些餐桌上面竖起了拍卖人的台子;成群的衣衫褴褛的吸血鬼、犹太人和基督徒,胡子拉碴、脸被鼻烟弄脏了的陌生人,戴着磨去了绒毛的帽子的壮汉们,聚集在它的周围;他们坐在近旁的每件东西(包括壁炉台)上,开始喊价。房间里整天热气腾腾,嘈杂,灰尘飞扬,而在这些热气、杂音和灰尘之上,拍卖人的头、肩膀、嗓子和槌子一直在不停地工作着;戴毡制便帽的工人们忙忙碌碌地搬抬着物品,疲累心烦,脾气变得特别坏;可是物品仍然在被搬着,搬着,搬走了,同时又仍然不断地被搬进来。有时可以听到开心逗趣和哄堂大笑。这种情形持续了整整一天和随后接着的三天。上等时髦家具公司正在拍卖。
  然后,生了霉的二轮轻便马车和二轮运货马车又开来了,跟它们一起来的还有有弹簧的搬运车和四轮运货马车,还有一大群携带着绳子的搬运夫。戴毡制便帽的工人从早到晚拧着改锥和铁钳,或者十几个人在沉重的负担下,脚步不稳、摇摇晃晃地走下楼梯,或者把像岩石般沉重的西班牙红木、上等的黄檀木或平板玻璃搬进二轮轻便马车、四轮运货马车、搬运车和手推车中。所有的运输工具都被动用了,从有篷盖的运货马车到独轮手推车。可怜的保罗的小床架是放在一个小单轴双轮马车中拉走的。将近一个星期,上等时髦家具公司都在搬运物品。
  终于,所有的物品都被搬走了。除了散乱的目录的纸页、零零落落的稻草和干草的碎株和前厅门后的一套白镴壶外,屋子里没有什么东西留下了。戴毡制帽的工人们收拾好他们的改锥和铁钳,装进袋子,扛着它们,离开了。带着笔和墨水瓶的先生们当中的一位把整个房屋贴上一张出租这座上好的公馆的招贴,关上了百叶窗。最后,他跟着戴毡制便帽的工人出去了。所有曾经闯进这个屋子里来的人,没有一个留下来了;这座房屋是一个废墟了,耗子从里面飞快地跑出来。
  皮普钦太太的一套住房,以及一层楼中那些拉下窗帘、锁着的房间,幸免于被蹂躏。当这些活动在进行的时候,她森严地、木然无情地待在自己的房间中;或者在进行拍卖的时候偶尔出去看看,看那些货物是按什么价钱卖出去的;她还给一张安乐椅喊了一个价;这张安乐椅皮普钦太太喊的价最高。当奇克夫人前来看她的时候,她正坐在她的这个财产上。
  〃我的哥哥怎么样,皮普钦太太?〃奇克夫人问道。〃我不比魔鬼知道得更多,〃皮普钦太太说道。〃他从来不肯赏光跟我说话。他的饭菜和饮料都送到他房间旁边的一个房间里,当没有人在那里的时候,他就走出来取走。问我没有用。我知道南边热带国家中有一个人吃冷的葡萄干粥时竟把嘴烫伤了,可是我对他的情况并不比对这个热带国家的人的情况知道得更多。〃
  恶毒的皮普钦太太说这话的时候,肢体扭动了一下。
  〃可是天呀!〃奇克夫人温和地喊道,〃这要到什么时候才结束哪?如果我的哥哥不作出努力的话,皮普钦太太,那么他将怎么办呢?说实在的,我想这时候他已经完全明白,一个人不作出努力会有什么样的结果,用不着警告他提防犯那样致命的错误了。〃
  〃哎呀!〃皮普钦太太擦擦鼻子,说道,〃我看,这是大惊小怪。这不是一件什么令人惊奇的事情。人们过去就遭遇过不幸,不得不跟他们的家具分离。不错,我就遭遇过这样的不幸!〃
  〃我的哥哥,〃奇克夫人意味深长地说道,〃是一个多么异常——多么奇怪的人。他是我所见过的最异常的人。有谁能相信,当他听到他那个古怪的女儿结婚和移居国外的消息的时候——现在回忆起来,对我倒是一种安慰:过去我经常说,这个孩子有些反常的东西,可是谁也没有理会我的话——,我说,有谁能相信,他那时竟居然转过身来对我说,他曾经根据我的态度猜想,她到我的家里去了?啊,我的天!又谁能相信,我仅仅对他说,'保罗,我可能很愚蠢;我也毫不怀疑,我是很愚蠢的,但是我不能明白,你的事情怎么能落到这个地步呢?'这时候他竟居然向我猛扑过来,要求我再也别去见他,除非他要我去的时候我再去!啊,我的天!〃
  〃啊!〃皮普钦太太说道,〃可惜他没有跟矿井打交道。矿井会考验他的性格。〃
  〃那么,〃奇克夫人根本不管皮普钦太太的意见,继续说道,〃这一切将怎样结束呢?这是我想知道的。我的哥哥打算做什么?他必须做点事情。继续关在他自己的房间里是没有用的。生意不会来到他的面前。不会的,他必须出去找它。那么他为什么不出去找呢!他这一辈子都在做生意,我想他是知道到哪里去找的。很好,那么为什么不到那里去找呢?〃
  奇克夫人锻造了这条有力的推理的链条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进行自我赞赏。
  〃再说,〃这位用心深远的夫人露出一副好争辩的神态,说道,〃当这些可怕的、不愉快的事情正在进行的时候,他却把自己这样一直关在这里,有谁听说过有这种固执的脾气的吗?并不是仿佛他没有什么地方好去似的。当然,他可以到我们家里来。他在我们家里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可以无拘无束,这一点我想他是知道的吧?奇克先生都为这感到非常抑郁不安了。我本人也亲口对他说过,'啊,保罗,难道你当真以为,因为你的事情落到这个地步,你在像我们这样的近亲家中,就不能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了吗?难道你以为我们会像社会上其他人们一样吗?'可是不行;他仍旧一直待在这里,从来没有走出去过。啊,老天,假定这房屋出租了!那时候他将怎么办?那时候他就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如果他还想待在这里的话,那么就会把他驱逐出去,就会对某某人提起诉讼①,以及这样一类事情了。那时候他就·必·须走。既然如此,何必不一开头就走,而非得拖到最后才走呢?这又使我回到我刚刚讲过的话来了,我自然要问,这件事将怎样结束呢?〃
  ①原文为anactionforDoe,直译为〃对都提起诉讼〃。约翰·都(JohnDoe)和理查德·罗(RichardRoe)都是英国法律或正式文件上对假定人物所用的称呼,相当于某甲或某乙。
  〃就·我来说,我知道这将怎样结束,〃皮普钦太太回答道,〃对我来说,知道这一点就够了。·我打算马上就离开这里。〃
  〃什么,皮普钦太太?〃奇克夫人问道。
  〃马上离开这里,〃皮普钦太太明快果断地回答道。
  〃啊,好吧!我确实不能责怪您,皮普钦太太,〃奇克夫人坦率地说道。
  〃如果您能责怪我的话,那么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皮普钦太太讥笑地回答道。〃不管怎么样,我就要走了。我不能停留在这里。要不我一个星期就会死去。昨天我必须亲自烧我的猪肉排骨,我是不习惯这样的。这样下去我的体质将会很快恶化。另外,当我到这里来的时候,我在布赖顿有很好的主顾——单是小潘基的亲属,一年就要支付我八十镑;我不能失去这样的主顾。我已经写信给我的侄女,她这时已经在等待着我了。〃
  〃您跟我的哥哥说了吗?〃奇克夫人问道。
  〃噢,说了,您问一声对他说了吗是很容易的,〃皮普钦太太回答道,〃可是这是怎么做到的呢?昨天我向他大声喊道,我在这里没有用了,他最好让我派人去把理查兹大娘请来。他咕哝了几句,表示同意,我就派人去请她了,他还咕哝呢,真是的!如果他是皮普钦先生的话,那么他倒还是有些理由要咕哝的罗。是的,我没有这份耐性来听他咕哝!〃
  这位堪称楷模的女士曾经用泵从秘鲁矿井深处抽出了这么多坚强意志与美德,这时从她那个放上坐垫的财产中站立起来,把奇克夫人送到门口。奇克夫人对她哥哥的异常的性格叹息到最后一分钟之后,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同时不断地想着她自己聪明与清晰的头脑。
  那天薄暮的时候,图德尔先生因为已经下班,所以就伴送着波利和一只箱子一起来到,并在这座空荡荡的房屋里的前厅中吻了一个响吻之后,跟她和箱子告别了;房屋中萧条凄凉的景象强烈地影响了图德尔先生的情绪。
  〃我跟你说,波利,我亲爱的,〃图德尔先生说道,〃我现在当上了火车司机,过上了富裕的生活;要不是看在过去的情分上的话,那么我无论如何也是不会答应你到这里来过这种沉闷无趣的日子的。但是过去的情分是决不应该忘记的,波利。再说,他们遭到了不幸,对他们来说,你的脸就是补药。所以让我再来吻它一次,我亲爱的。我知道,你最喜欢做好事;我看,做这件事是对的,应当的。再见,波利!〃
  皮普钦太太这时穿着黑色的邦巴辛毛葛裙子,戴着黑色软帽,围着披肩,朦朦胧胧地呈现出一片黑色的形象;她私人的财产已经捆扎好了,她的椅子(董贝先生过去最心爱的椅子,是拍卖时用极为便宜的价钱买下来的)已经被搬到临街的大门,正在等待今天夜间驶往布赖顿去的、为私人服务的单马载货马车,它将按照私人合同开来把她送回家去。
  不一会儿,它来了。首先把皮普钦太太的全部服装送进车里,收拾妥当,然后把皮普钦太太的椅子送进去,安放在几束干草中间一个方便的角落里,因为这位可爱的女人想在旅途中坐在这张椅子里。接下来,是把皮普钦太太本人送了进去,神色阴沉地坐到她的位子上。在她冷酷的灰色眼睛中闪射出一丝阴险的光,好像她已预料到即将尝到涂有奶油的烤面包片和热排骨的滋味,并享受折磨与压制年幼的孩子们、责骂可怜的贝里以及在她那妖魔的城堡中的其他乐趣了。当单马载货马车离开这里的时候,皮普钦太太几乎大笑起来;她整整黑色的邦巴辛毛葛裙子,让自己在安乐椅的坐垫中间平静下来。
  这座房屋已完全成为一个废墟,耗子已全部从里面逃走了,没有一只留下。
  波利在这座荒废的公馆中虽然是孤单的——因为在这些关闭着的房间里(他过去的主人就躲藏在里面),她没有人可以来往交谈——,可是她并没有长久孤独下去。已经是夜间了;她在女管家的房子里正坐着缝补东西,想法忘掉这座房屋目前何等凄凉的情景和它过去何等荣耀的历史,这时候从前厅正门传来了敲门声;很响,只有在这样空虚无人的地方才能敲出这样响亮的。开门之后,她在一位戴着窄小的黑色帽子的女士的陪同下,穿过发出回声的前厅,走回来。这人是托克斯小姐。托克斯小姐的眼睛红了。
  〃啊,波利,〃托克斯小姐说道,〃我刚才到您那里去给孩子们上课的时候,我得到您给我的口信;我稍稍安定了一下情绪,就立刻跟随着您到这里来了。这里除了您以外,没有别的人了吗?〃
  〃啊!一个人也没有了,〃波利说道。
  〃您见到他了没有?〃托克斯小姐轻声问道。
  〃上帝保佑您,〃波利回答道,〃没有;这许多日子他都没有露面。他们告诉我,他从不离开他的房间。〃
  〃他们有没有说,他病了?〃托克斯小姐问道。
  〃没有,夫人,据我了解,除了思想苦恼外,他没有病,〃
  波利回答道,〃可怜的先生,他思想上一定很不好受!〃
  托克斯小姐万分同情,简直说不出话来。她不是个婴儿,但是年龄和独身生活并没有使她变得暴戾无情。她的心地是很和善的,她的怜悯心是很真诚的,她的尊敬是很真实的。在她的装有一颗没有光泽的眼睛的小金盒下面,托克斯小姐内心的品质比许多外表上不那么奇怪的人们更为高尚;那些最美丽的外表和最鲜艳的外壳在那伟大的收割者①进行收割的过程中都纷纷倒下了,而这种品质则要比它们长寿得多。
  ①指死亡。
  托克斯小姐待了好久才走,那时波利拿着一支蜡烛,照着没有了地毯的楼梯,目送着她走进街道,心里很不愿意再回到那冷冷清清的房屋,很不愿意闩上沉重的门闩,让它那震耳的打破屋中的寂静,然后悄悄地走去睡觉。可是这一切波利全都做了;到了早上,她在那些挂下窗帘、光线幽暗的房间中的一个房间里面,按照他们的建议,准备着饭菜等各种事情,然后离开,直到第二天早上同样的钟点才回到这里来。房间里有铃,但从来也没有听到它响过;虽然她有时可以听到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可是那脚步却从来没有走出来过。
  第二天托克斯小姐很早就回到这里来了。从这天起,托克斯小姐开始准备美味的菜肴——或者对她来说是美味的菜肴——,以便在第二天送进这些房间里去,她把这当成她的一份工作。她从这个工作中得到很大的满足,所以从那时起就定时照例来做它。她每天在她的小篮子中带了各种上等的佐料来,那是她从那位头上撒了发粉、系了一根辫子的已故的主人留下的数量不多的储存中挑选出来的。她也带了用卷发纸包着的几片冷肉、羊舌头和半只鸡来,供她自己用餐;她和波利一起分享这些食品,并在这座耗子已全都逃走的废墟中度过她的大部分时间;每听到一个,她就惊恐得躲藏起来,并像犯人一样偷偷地进来和出去,这一切只是想要对那位她所爱慕的、已经破落的对象表示忠诚。他并不知道这个情况;除了一位可怜的、纯朴的妇女之外,全世界都不知道这个情况。
  可是少校知道,正因为没有人知道这个情况,少校就感到格外开心。少校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有时派本地人去观察这座公馆的动静,并打听到董贝目前的处境。本地人向他报告了托克斯小姐忠诚的表现,少校听后哈哈大笑,几乎都要窒息。从那时起,他的脸色更加发青,永不褪色,并且经常一边鼓着他那龙虾般的眼睛,一边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自言自语说道,〃他妈的,先生,这女人天生是个白痴!〃
  那位穷困潦倒的人,是怎样孤独地度过他的时光的呢?
  〃让他在未来的岁月中,在那个房间中,记得这个哭声吧!〃他是记得的。它现在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比其余所有的一切都更沉重。
  〃让他在未来的岁月中,在那个房间中,记得这个情景吧!雨在屋顶上下着,风在门外哀号,在它们忧郁的中也许已有了预知。让他在未来的岁月中,在那个房间中,记得这个情景吧!〃
  他是记得这个情景的。在那痛苦的夜间,在那冷清的白天,在那折磨人的黎明,在那可怕的、回忆丛集的薄暮,他想到了这个情景;在苦恼中,在悲伤中,在悔恨中,在绝望中,他记得这个情景。〃爸爸!爸爸!跟我说说话吧,亲爱的爸爸!〃他又听到了这些话,看见了那张脸。他看到它垂落到颤抖的双手上,听到那拖长的、低微的哭声向上传来。
  他已经垮台了,永远也不能振作起来了。他在世上遭受破产的黑夜过去之后,明天不会升起太阳;他家庭耻辱的污点永远也无法洗净;谢谢上天,没有什么能使他死去的孩子复活。可是,他在过去是可以做出完全不同的事情来的——而这又可以使过去本身完全不同,虽然他现在很少想到这一点——;他本可以很容易创造幸福的,但他却多年来一意孤行,把它转变为灾祸了;这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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