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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贝父子 狄更斯-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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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位出色的仆人向前拉着他,弗洛伦斯经常在他身边走着,心灰意懒的威肯姆随后。他就这样每天到达海洋的边缘;他会在他的小车中接连几个小时坐着或躺着;要是有孩子们来跟他做伴,那是最使他深感到苦恼的,——只有弗洛伦斯一人总是例外。
  〃请走开吧,〃他会对前来跟他交朋友的孩子说。〃谢谢您,但是我不需要您。〃
  也许会有什么年幼的声音挨近他的身边,问他好吗。
  〃我很好,谢谢您,〃他会回答道。〃但是对不起,请您最好还是走开,自己玩去吧。〃
  然后他会把头转过去,注视那孩子走开,并对弗洛伦斯说道,〃我们不需要其他任何人,是不是?亲亲我,弗洛伊。〃
  她按照平时的习惯,漫步走去捡贝壳或找熟人的时候,他会十分高兴。他最喜爱的地方是一个十分幽静的场所,远远离开大多数闲游的人们;这时弗洛伦斯坐在他身旁干着针线活,或念书给他听或跟他谈话;风吹拂着他的脸,海水涌到他的床的轮子中间;他不需要别的什么了。
  〃弗洛伊,〃有一天他说道,〃那个男孩的亲友们所住的印度在什么地方?〃
  〃啊,离开这里很远很远,〃弗洛伦斯从针线活中抬起眼睛,说道。
  〃要走好几个星期吗?〃保罗问道。
  〃是的,亲爱的。日夜赶路,也需要好多个星期的路程。〃
  〃如果你在印度的话,弗洛伊,〃保罗沉默了一分钟之后,说道,〃那么我就会——妈妈是怎么的?我记不得了。〃
  〃爱我!〃弗洛伦斯回答道。
  〃不,不。我现在不是爱你吗,弗洛伊?那叫什么来着?——死去。如果你在印度的话,那么我就会死去,弗洛伊。〃
  她急忙把活计抛开,把头伏在他的枕头上,爱抚着他。她说,如果他在那里,那么她也会死去的,又说他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啊,我现在好多啦!〃他回答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我会因为十分悲伤十分孤独而死去的,弗洛伊!〃
  还有一次,在同一个地方,他睡着了,安安静静地睡了好久。突然间他醒来了;他听着,惊跳起来,然后坐下来听着。
  〃我想要了解它说什么,〃他凝视着她的脸。〃这海,弗洛伊,它一直在说着一些什么话?〃
  她告诉他,那只是滚滚流动的海浪的喧声。
  〃是的,是的,〃他说道。〃但是我知道它们老是在说着什么事情。老是同一个事情。那一边是什么地方?〃
  他站起来,热切地望着地平线。
  她告诉他,那对面是另一个国家;但是他说他不是那个意思,他是说在远远的那一边,远远的那一边!
  从此以后,他时常在谈话的中途,突然停止,设法了解这些海浪老是在说些什么话,而且会在他的车子中站起来,眺望着那遥远的望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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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狄更斯【英】 




 



第09章

  在本章中,木制海军军官候补生陷入困境
  就年轻的沃尔特·盖伊的性格来说,他原本强烈地喜爱浪漫的情趣和向往奇异的事迹;在舅舅老所罗门·吉尔斯的监护下,严酷的生活经验的水流并没有把他的这种性格冲淡多少;这就是他对弗洛伦斯跟善良的布朗太太的奇遇兴致勃勃地怀着异乎寻常的兴趣的原因。他在记忆中纵容它,珍惜它,特别是与他有关的那一部分,后来它终于成了他想象中的一个惯坏了的孩子,可以自行其是,随心所欲了。
  老所尔与卡特尔船长每个星期天聚会时都要做一次他们的美梦,这样一来,这些事情和他本人在其中的参与就更具有一种令人神魂颠倒的魅力。很少有哪一个星期天,这两位高尚的朋友中的这一位或那一位不神秘地提到理查德·惠廷顿的。卡特尔船长甚至还买了一本相当古老的叙事曲,它主要是反映海员们的思想感情的,它和许多其他的歌曲书籍一起,挂在商业路上的冷清的墙上,飘动着书页,已经好久了;这本诗歌作品叙述了一位有出息的给船上装煤的年轻人跟一位〃可爱的佩格姑娘〃之间求爱与结婚的故事;这位佩格姑娘是纽卡斯尔①一艘煤船的船长(他同时也是船主之一)的有才能的女儿,卡特尔船长从这个激动人心的传说中,看到它与沃尔特和弗洛伦斯的情况有一种意味深长的、形而上学的相似关系;它使他感到十分兴奋,每逢生日或其他非宗教节日的喜庆日子,他都会在小后客厅里放开嗓子,把这首歌从头到尾唱完。在唱到〃佩——格〃这个词的时候,他还发出了令人惊奇的颤音;每个诗句都是用这个赞美女主人公的词来结尾的。
  ①纽卡斯尔(Newcastle):英国港市。
  可是一位胸怀坦率、豁达大度、光明磊落的孩子并不很喜爱分析自己感情的性质,不论这种感情是多么强烈地支配着他;沃尔特要作出这样的判断也是困难的。他对他跟弗洛伦斯相遇的码头,对他们回家时经过的街道(虽然它们本身并没有令人销魂的地方)都怀着深厚的感情。他把那双在路上不时脱落的鞋子保存在他自己的房间里;有一天晚上他坐在小后客厅里,给想象中的善良的布朗太太画了肖像,画了整整一走廊。在那次值得纪念的事件发生以后,他的衣着也可能变得稍稍漂亮起来了;他在闲暇的时候,的确喜欢朝着董贝先生公馆坐落的那个市区走去,模模糊糊地希望在街上遇到小弗洛伦斯。可是所有这些思想感情都是孩子气的,天真烂漫的。弗洛伦斯是很漂亮的,爱慕漂亮的脸孔是件愉快的事情;弗洛伦斯是软弱无力,没有人保卫她的,想到他向她提供了保护与帮助是值得自豪的。弗洛伦斯是这世界上最感恩的小人儿,看到她脸上闪耀着热烈感激的光彩是使人高兴的。弗洛伦斯是被轻视和冷落的,他在心中对这位在她那沉闷、庄严的家中被看不起的孩子满怀着年轻人的兴趣。
  沃尔特在街上脱下帽子向弗洛伦斯致意,弗洛伦斯则会停下来跟他握手,这样在一年当中发生过六、七次。威肯姆大嫂(她按照她悲观的性格来改变他的姓名,始终不变地把他叫做〃年轻的格莱夫斯①〃)知道他们相识的经历,对于这种情形已经十分习惯了,所以她对它丝毫也不注意。另一方面,尼珀姑娘是很盼望遇到这样的机会的,因为在她敏感的年轻的心灵中已对沃尔特英俊的外貌暗暗地产生了好感;她总爱相信,这种感情总是会得到回答的。
  ①年轻的格莱夫斯(youngGraves):在英文中,Graves一词的意义是坟墓。
  因此,沃尔特非但没有忘记他跟弗洛伦斯的相识或模糊了它的印象,相反地,他记得愈来愈清楚了。至于它那传奇性的开始以及那些给予它别具一格的特色与兴味的细微情节,与其说他把它看成是与他有关的事实的一部分,倒不如说他把它们看成是很合乎他想象、决不会从他脑子中消失的有趣故事。在他看来,这些情节突出地衬托出弗洛伦斯,而不是他自己。有时他想(这时候他就走得很快),如果在他们第一次相遇之后的第二天他出去航海,在海上创造出奇迹,长久离别后回来的时候成了一位海军上将,全身服装像海豚那样闪耀着各种色彩,或者至少成了一位邮船船长,佩戴着闪闪发光、令人承受不住的肩章,然后不顾董贝先生的牙齿、领带和表链,与弗洛伦斯结婚(那时候她是一位美丽的年轻女人了),得意洋洋地把她带到某个有着蓝色海岸的地方去,那该是件多么美妙的事啊!可是这些奔放的幻想并没有把董贝父子公司营业所的铜牌擦亮成为一块金色希望的牌子或把灿烂的光辉照射到他们的肮脏的天窗上;当卡特尔船长与所尔舅舅谈论理查德·惠廷顿和他主人的女儿时,沃尔特觉得,他对他自己在董贝父子公司中真正的地位要比他们明白得多。
  所以他一天天继续兴致勃勃、不辞劳苦、欢乐愉快地做着他应该做的事情,清楚地看到所尔舅舅和卡特尔船长充满希望的脸色,然而他自己却怀着上千种模糊不清、虚无缥缈的幻想;跟他的这些幻想相比,他们的幻想倒还存在着一些实现的可能性。这就是弗洛伦斯陪伴保罗到皮普钦那里去那段时间中他的情况;这时候他看上去比过去岁数大了一些,但大得不多,仍然是一位走路轻快、无忧无虑、不多思索的小伙子,就像他过去有一天在所尔舅舅和想象中的攻入敌船的船员们的前面,冲进客厅里的时候,以及当他给所尔舅舅照明去取那瓶马德拉白葡萄酒的时候一样。
  〃所尔舅舅,〃沃尔特说道,〃我觉得你身体不大好,你没有吃早饭。如果你再这样下去的话,那么我将给你请一位医生来。〃
  〃他不能给我所需要的东西,我的孩子,〃所尔舅舅说道,〃如果他能的话,那么他至少有很好的经验——但他毕竟是不能给的。〃
  〃你指什么,舅舅?是指顾客吗?〃
  〃是的,〃所罗门叹了一口气,回答道。〃顾客就行。〃
  〃真见鬼,舅舅!〃沃尔特把他的早餐杯子卡嗒一声放下,在桌子上敲了一拳,说道,〃当我看到人们整天一群群在街上走来走去,每分钟都有几十个人经过这个店铺的时候,我真想冲出去,扭住一个人的领口,拉他到店里来,一定让他拿出现钱,购买值五十镑的仪器。喂,您在门口看什
  么?——〃沃尔特继续说道,一边向一位头上撒了白粉的老先生喊道(他当然听不见),那老先生正在聚精会神地注视着一架船上用的望远镜。〃那没有用,我也能那样看,进来把它买去吧!〃
  可是那位老先生满足了好奇心之后,不声不响地走开了。
  〃他走了!〃沃尔特说道。〃他们全都是这样。可是,舅舅——我说,所尔舅舅〃——因为老人正在沉思,没有回答他第一次对他的招呼——〃别垂头丧气,别没精打采,舅舅。当订货真来的时候,它们会大批大批地来,那时候你都没办法去完成它们的呢。〃
  〃不论它们什么时候来,我都能全部完成的,我的孩子,〃所罗门·吉尔斯回答道。〃在我没有离开店铺之前,它们永远也不会到这里来了。〃
  〃我说,舅舅!你真不应该这么说,你知道!〃沃尔特劝说道。〃别那么说了!〃
  老所尔努力装出一副高兴的神色,向桌子对面的他尽量愉快地微笑着。
  〃没有发生跟往常不同的什么事吧,是不是,舅舅?〃沃尔特把两只胳膊肘支在茶盘上,身子向前弯过去,更加亲密、更加亲切地说道:〃别对我瞒什么,舅舅,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么请把一切都告诉我。〃
  〃没有,没有,没有,〃老所尔回答道。〃跟往常有什么不同的事吗?没有,没有,会发生跟往常不同的什么事情呢?〃
  沃尔特表示不大相信地摇摇头,作为回答。〃这就是我想要知道的,〃他说道,〃可是你却问我!我将告诉你,舅舅,当我看到你这种样子的时候,我就会因为跟你住在一起而感到十分遗憾。〃
  老所尔不自觉地张开了眼睛。
  〃是的,虽然没有什么人能比我现在更幸福,而且我跟你在一起一直是幸福的,可是每当我看到你有什么心事的时候,我就会因为和你住在一起而感到十分遗憾。〃
  〃我知道,我在这种时候有些沉闷,〃所罗门温和地搓着手,说道。
  〃我想要说的是,所尔舅舅,〃沃尔特把身子往前再弯过去一点,好拍拍他的肩膀,〃这种时候我就觉得你应当有一位和善的、矮小的、胖乎乎的妻子,而不是我跟你坐在一起,给你倒茶;你知道,——她是一位贤惠的、能使你感到愉快的、和你情投意合的老太太,跟你正好相配;她知道怎样照顾你,让你心情舒畅。可是现在却是我在这里;我是一个很爱你的外甥(我相信我应当是!),可是我只是一个外甥;当你闷闷不乐,心绪不佳的时候,我就不能成为像她那样几年前就知道怎么做的伴侣了,虽然我相信,如果我能使你高兴起来,那么要我拿出多少钱来我都是愿意的。所以我说,每当我看到你有什么心事,而除了像我这样一个常常出漏子的粗鲁小伙子外,你没有一个更好的人在身旁的时候,我就感到很遗憾。我倒有意安慰安慰你,舅舅,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沃尔特重复说了一句,一边把身子向前再弯过去一些,好和他的舅舅握握手。
  〃沃利,我亲爱的孩子,〃所罗门说道,〃如果那位和我情投意合的、矮小的老太太在四十五年前就在这客厅里占据了她的位置,那么我也决不会像我现在这样喜欢你一样地喜欢她的。〃
  〃我知道这一点,所尔舅舅,〃沃尔特回答道。〃上帝保佑你,我知道这一点。可是如果她跟你在一起,那么你有了不好对外人说的不称心的事情,你就不会承担它的全部负担了,因为她知道怎样让你把它们解脱掉的,而我就不知道了。〃
  〃不,不,你知道的!〃仪器制造商回答道。
  〃唔,那么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呢,所尔舅舅?〃沃尔特哄骗地说道。〃说吧!发生了什么事情?〃
  所罗门·吉尔斯坚持说,没有发生什么事情,而且态度坚决,毫不改变,所以他的外甥没有法子,只好不太高明地假装相信他。
  〃我只想说一点,所尔舅舅,如果发生了什么——〃
  〃可是没有发生什么,〃所罗门说道。
  〃很好,〃沃尔特说道。〃那我就再也没有什么要说的了;巧得很,因为现在是我该去上班的时候了。我路过这里的时候,会顺便来看你的,看看你过得怎么样,舅舅。记住,舅舅!如果我发现你欺骗了我,那么我就再也不相信你了,再也不跟你讲低级职员卡克先生的事情了!〃
  所罗门·吉尔斯大笑着否认他能发现这样的事情;沃尔特脑子里盘旋着各种不切实际的发财致富的办法,好使木制海军军官候补生处于独立的地位,一边露出比平时更沉重的神色,向董贝父子公司的营业所走去。
  在那些日子里,在比晓普斯盖特街的拐角上住着一位布罗格利先生,他是一位有许可证的经纪人和估价人,开设了一个店铺,店铺里离奇古怪地摆放着各种各样的旧家具,摆放和组合的方式都跟这些家具的用途完全不相称。几十张椅子钩挂在脸盆架上;脸盆架为难地在餐具柜的两侧保持住重心,以免倒下;餐具柜又支立在餐桌的不是恰当的一边;这些餐桌像做体操似地用脚顶住另一些餐桌的桌面;这些就是这些家具的最合理的安排。由盘盖、酒杯、圆酒瓶组成的宴席餐具通常散放在四柱的床架上,供它们的亲朋好友(如三、四副火钳和过道里的一盏灯)来享用。没有任何窗子属于它们的窗帘悬挂着,成了一张塞满小药瓶的五屉柜的遮护物;一块无家可归的炉边地毯离开它天然的伴侣炉子,在逆境中英勇地抵抗着刺骨的东风,它浑身哆嗦着,那忧伤的情调与一架钢琴的尖声怨诉倒很一致;那钢琴一天损失一根弦,正在消瘦下去,它那吵吵闹闹、精神错乱的脑袋对街上的喧声正作出微弱的反响。至于那指针永远停在一个地方、不会走动的钟表,似乎像他过去的主人的金钱状况一样,已经不能正常地运转了;这种钟表在布罗格利先生的店中经常是很多的,可以随意挑选;还有各种各样的镜子有时摆放得能使反映与折射出的形象比原形增大几倍,它们送入眼睛来的永远是一片破产与没落的景象。
  布罗格利先生本人的眼睛经常是水汪汪的,脸孔是粉红色的,头发卷曲,块头很大,性格随和——因为凯乌斯·马略这样一类人是能够精神振作地坐在其他民族的迦太基的废墟上的①。他有时曾顺道到所罗门的店里来看看,问一问所罗门所经营的仪器方面的问题;沃尔特跟他熟了,在街上遇见时总要向他寒暄问好,然而这位经纪人与所罗门·吉尔斯也仅仅熟悉到这样的程度罢了,所以当沃尔特那天午前信守诺言,回到家中,看见布罗格利先生坐在后客厅里,双手插在衣袋中,帽子挂在门后的时候,感到相当惊奇。
  ①凯乌斯·马略(CaiusMarius,公元前157…86年),曾七次当选为古罗马的执政官,他指挥非洲的战争时,勇猛顽强,用兵如神。公元前88年,他被迫逃出罗马,历经艰险,逃到非洲,曾在迦太基的废墟中避难。迦太基(Carthage)为古代著名大城市之一,相传为腓尼基人于公元前814年所建,今为突尼斯市郊区。
  〃唔,所尔舅舅!〃沃尔特说道。那老人正沮丧地坐在桌子的另一边,眼镜居然很难得地戴在眼睛前面,而不是架在前额上。〃你现在好吗?〃
  所罗门摇摇头,一只手向经纪人挥了挥,作为介绍他。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沃尔特屏息地问道。
  〃没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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