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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诺伍德(Norwood):伦敦郊区的地方。
可是,在这些丰富的舒适物品当中存在的总的气氛中却有着某些不良的东西。是不是因为地毯和垫子太柔软、太没有,因此在这里走动或安息的人们都好像是在偷偷摸摸地行动呢?是不是因为那些木刻和图画不是赞颂崇高的思想或业绩,也不是反映风景、厅堂或茅舍中含有诗意的自然美色,而全都是色情肉感一类的作品——它们仅仅炫示形状与颜色而已——而没有别的呢?是不是因为那些书籍都有着金色的外表,从大部分标题来看跟那些木刻与图画都是属于同一类内容的货色呢?是不是因为这房屋的富裕与华美跟这里那里在某些无关重要和耗费不大的方面假装出来的谦逊不相一致呢?(这种虚假的程度就跟挂在墙上的那幅画得逼真的肖像的脸孔或坐在下面安乐椅中正在吃早饭的原型一模一样),或者是不是因为这幅肖像的原型——这里一切的主人——由于每天呼吸空气,就不知不觉地把他自己身上某些微妙的影响扩散到周围的一切东西中呢?
坐在安乐椅中的就是卡克先生。桌子上闪闪发亮的鸟笼子里有一只艳丽的鹦鹉,它用嘴巴咬着铁丝,在它的圆屋顶里胡乱地走来走去,同时摇撼着它的房屋,在尖声叫着;可是卡克先生丝毫也不去注意这只鸟,而是含着沉思的微笑,望着对面墙上的画像。
〃的确,碰巧非常相像,〃他说道。
也许,这是朱诺①吧;也许这是波提乏的妻子②吧;也许,就像市场上商人们在买卖时所命名的,这是个藐视一切的宁芙③吧。这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女人的画像,她转过身子,但却回过头来,脸孔对着看画的人,向他投来高傲的眼光。
她像伊迪丝。
①朱诺(Juno):罗马神话中主神朱庇特(Jupiter)的妻子,是气派高贵的美人。
②圣经故事中埃及法老的内臣护卫长波提乏(Potiphar)的妻子;她曾勾引在她家总管家务的约瑟;约瑟拒绝她的勾引,她便恼羞成怒,反诬约瑟要强奸她;波提乏信以为真,便将约瑟关入监狱。
③宁芙(Nymph):希腊神话中半神半人的少女,住在山、林、水泽中。
他向画像挥了挥手——这是什么意思!是威吓吗?不是,可是也有些像威吓。是扬扬得意的流露吗?不是,可是很有些像扬扬得意。是从他嘴唇上吹送出去的侮辱性的飞吻吗?不是,可是也像是飞吻。——他又重新吃早饭,并招呼关在笼子中的生气的鸟儿;有一个像很大的结婚戒指一样的镀金的圆环悬垂在笼子中,那鸟儿往下走到圆环中,前后摇荡,给他开心取乐。
第二个家在伦敦的另一边,离北边的大公路不远;在往昔的日子里,这条大路交通繁忙,如今却是静寂无声;除了步行的旅客还沿着它辛苦地跋涉外,它几乎已被人们遗弃了。这是一座贫穷的小房屋,家具简陋、稀少,但却很干净;从裁培在门廊旁边和狭窄的庭园中的普通花卉来看,房屋的主人甚至还想把它装饰一下。它所坐落的地方既没有乡村的景色,也没有城市的风光。它既不是城市,又不是乡村。城市就像是个穿着旅行靴的巨人,大步跨过它,在远远的前方落下了他的由砖头和灰泥做成的靴底;可是在巨人两脚之间的地方,现在仍然是光景萧条的乡村。这里有几座日夜冒着黑烟的烟囱,有几个砖厂,还有一些小路,小路上青草已经被割去了,篱笆已经倒塌了,但生长着灰尘覆盖的荨麻,还可以看到一两片树篱;捉鸟的人仍偶尔前来光顾,但每次都发誓不再回来了;第二个家的住宅就坐落在这样的环境之中。
住在这个住宅中的她,就是由于热爱一个被遗弃的弟弟,才离开第一个家的住宅的。她从那座住宅中带走了赎罪的精神,从住宅主人的心胸中带走了他唯一的守护天使。虽然在这次在他看来是忘恩负义的、侮辱性的行为之后,他对她已不再喜爱;虽然他为了报复,已将她抛弃;可是甚至在他的心中也还没有完全遗忘对她的往日的记忆。让她在他门前留下的花园来证明吧!虽然他的脚步从来没有走进去过,可是他尽管花了很多钱来改建他的住宅,这个花园却依旧保留下来,就仿佛她昨天才离开似的。
哈里特·卡克从那时以来,容貌已经改变了;时间老人已经在她美丽的姿容上投下了比他在没有得到外界帮助的情况下独自所能投下的更为沉重的阴影——这是忧虑、悲伤和每天为可怜的生活挣扎的阴影。可是她的姿容仍然是美丽的,仍然是温柔的、文静的、谦逊的美;它是必须寻找才能发现的,因为它不会炫耀自己;如果它会的话,那么它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是的,这个苗条、矮小、耐性的人儿,穿着普通布料做成的洁净的衣服;在她身上所能看到的仅仅是平淡无奇的家常美德,并没有别的;这种美德与公认的英雄与伟大气概很少有共同之处,除非当这种美德之光成为星座,可以从天上直接找到,那时候这种美德的光线就会照进这个世界上的伟大人物的生活之中。——这位苗条的、矮小的、耐性的人儿靠在一位仍然年轻,但却疲乏无力、头发斑白的男子身上。她就是他的姐姐。她在他蒙受耻辱的时候,独自来到他身边,把她的手搁到他的手中,亲切地、沉着地怀着决心,满怀希望地引导他走上他的荒芜的道路。
〃现在还早呢,约翰,〃她说道,〃为什么你这么早就走了?〃
〃比平时只早几分钟,哈里特。如果我能抽出时间的话,我想,我就爱从我跟他告别的那座房屋旁边经过,这是个怪癖。〃
〃我要是过去看见过他或认识他就好了,约翰。〃
〃你现在这样反倒好,我亲爱的,要是你记得他的命运的话。〃
〃可是即使我过去认识他的话,那么我也不会比现在更痛心的。难道你的悲伤不就是我的悲伤吗?如果我过去认识他的话,那么你在谈到他的时候,也许就会觉得我是你更好的伴侣了。〃
〃我最亲爱的姐姐!难道我不相信,有什么欢乐你不是跟我共同分享,有什么忧伤你不是跟我共同分担的吗?〃
〃我希望你相信这一点,约翰,因为情况确实是这样!〃
〃你在这件事情上或在其他任何事情上,还能对我更好更亲近的吗?〃她的弟弟说道,〃我觉得你好像过去是认识他的,哈里特,你跟我共同感受着对他的感情。〃
她把搁在他肩膀上的手抽回来,搂着他的脖子,迟疑地回答道:
〃不,不完全这样。〃
〃是的,是的,〃他说道,〃你认为如果我过去允许我自己跟他更亲近一些,我并不会对他不利吗?〃
〃我认为?不,我了解这一点。〃
〃天知道,我是不会故意危害他的;〃他伤心地摇着头,回答道,〃可是他的声誉太宝贵了;我不愿意由于跟他深交而使他的声誉冒着遭受损害的危险;你同意不同意我的这个看法,我亲爱的——?〃
〃我不同意,〃她沉静地说道。
〃但这仍然是真实的情况,哈里特;当我回忆起他,想到我过去由于不能接近他而心情沉重痛苦时,我的心情就感到轻松一些。〃他在他悲伤的声调中抑制着自己,没有说下去,并向她微笑着,说道,〃再见!〃
〃再见,亲爱的约翰!晚上,在老时间和老地点,我将跟往常一样,在你回家的路途中来接你。再见!〃
她向着他的脸,抬起脸来吻他;她这张热诚的脸孔对他来说,是他的家,他的生命,他的宇宙,可是这也是他的惩罚与痛苦的一部分;因为在这张脸上笼罩着的云(虽然它像日落时发出光彩的云一样,晴朗与宁静)中,在她忠诚的献身的精神中,在她抛弃安逸、欢乐和希望而作出的牺牲中,他看到了他过去所犯罪恶的苦果,永远像过去一样成熟与新鲜。
她站在门口,两只手松弛地互相握着,目送着他从房屋前面那个霉臭难闻和高低不平的地块走过去;这块地不久以前曾经一度是一片可爱的草地,如今已变为一片荒野;在垃圾堆上杂乱无章地矗立着许多简陋的小房子,仿佛是由一只笨拙的手把它们播种在那里似的。他回过头来看了一、两次,每当他回过头来看的时候,她的热诚的脸孔就像一缕明亮的光线一样照射在他的心上;但是当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前走去、不再看她的时候,她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眼中却涌出了眼泪。
她没有在门口沉思地、无所事事地站多久。每天的职责必须去完成,每天的工作必须去做——因为这些毫无英雄气概的平凡的人们时常是用他们的双手辛勤工作的——,所以哈里特很快就忙起家务事来。这些事情干完之后,简陋的房子被收拾得十分干净、整齐,这时她神色忧虑地数了数手头少量的钱,然后若有所思地去买餐桌上所需的食品,一边走一边盘算着怎样节省一些。是的,这些地位低微的人们的生活是这样悲惨可怜,他们不仅在他们的男仆与女仆的眼中不是英雄,①而且既没有男仆也没有女仆去让他们逞英雄!
①仆人眼中无英雄(Nomanisaherotohisvalet):是英国的一句谚语。
当她离开家,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的时候,从与她弟弟不同的一条路上走来一位先生;他年纪也许刚刚过了壮年,但脸色红润、健康,身材挺直,神情高兴、开朗,态度和蔼、善良。他的眉毛还是黑的,头发有好多也是黑的,但中间夹杂着零星白发,这使他的眉毛显得十分优美,并鲜明地衬托出他宽阔、开朗的前额和诚实的眼睛。
这位先生在门上敲了一下,没有得到回答,就在门廊里的长凳上坐下等候。当他在哼着曲子并在身旁的凳子上打着拍子的时候,他手指的熟练的动作似乎显示出他是一位音乐家。他哼着一支很慢很长、无法识别曲调的歌曲,哼得非常高兴,从这点来看,似乎他是个精通音乐的内行。
当哈里特出现在回来的路上时,他仍在发展着主旋律;这主旋律似乎在不断旋转着,旋转着,旋转着,一层层地深入,深入,再深入,好像一个在桌子上滴溜溜旋转的螺旋锥一样,一直在围绕着自己打转,没有个完。他看到她走来,就站起身来,脱了帽子站着。
〃您又来了,先生!〃她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很冒昧,〃他回答道,〃我可不可以打扰您五分钟?〃
她犹豫了一下子,然后开了门,领他到小客厅里去。这位先生在那里把椅子拉近桌边,坐在她的对面,并用跟他的外表十分相称的和很可爱的纯朴态度说道:
〃哈里特小姐,您是不会骄傲的。那天早上我到这里来的时候,您向我表示,您是骄傲的。请原谅我,如果我告诉您,当您那天这样说的时候,我看着您的脸孔,您的脸孔否定了您的话。我现在又看着您的脸孔,〃他把手在她的胳膊上放了一下子,亲切地接下去说道,〃它愈加否定了您的话。〃
她有些发窘和激动,没有想出什么话来回答。
〃您的脸孔是真诚与温柔的镜子,〃客人说道,〃请原谅,我相信它,并回答了它。〃
他讲这些话时的神态完全不像是客气地恭维。他十分坦率,认真,自然和真诚,因此她低下了头,仿佛想要感谢他并承认他是怀着诚意的。
〃我们年龄上的差异,〃那位先生说道,〃以及我的坦诚的目的使我有权利坦率地说出我的心里话;想到这一点我很高兴。我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了,所以您又第二次看到了我。〃
〃有一种骄傲,先生,〃她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道,〃或者可以把它当作骄傲吧,可是实际上它仅仅是责任。我希望,除此之外,我并不怀有其他的骄傲。〃
〃为您自己而感到骄傲吗?〃他问道。
〃为我自己。〃
〃可是——请原谅我——〃那位先生迟疑地说道,〃您为您的弟弟约翰感到骄傲吗?〃
〃我为他的爱而感到骄傲,〃哈里特凝视着她的客人说道,忽然她改变了态度——并不是她的态度不像先前那样沉着和平静,而是在她的态度中有一种深刻的、热情的、认真的精神,这使得连她颤抖的也表明了她的坚定,〃我也为他感到骄傲。先生,您不知怎么的知道他的历史,上一次到这里来的时候还把它重新讲给我听——〃
〃那仅仅是为了取得您的信任,〃这位先生打断她说道,〃请您千万别以为——〃
〃我相信,〃她说道,〃您是怀着善良的、值得称许的目的对我重新提起它的。我完全相信这一点。〃
〃谢谢您,〃她的客人急忙握着她的手,回答道,〃我十分感谢您。我肯定地对您说,您对我是公正的。我,知道约翰的历史,——〃
〃当我说我为他感到骄傲的时候,您可能会责备我骄傲,〃她继续说道,〃我确实是为他感到骄傲的!您知道,过去有一段时候我没有为他感到骄傲,——那时候我不可能为他感到骄傲,——可是那已经过去了。忍受多年屈辱,毫无怨言地赎罪,衷心地忏悔,深深地遗憾,甚至,我知道,我对他的爱也造成了他的痛苦,他认为我为了爱他付出了高昂的代价,其实,天知道,除了他的不幸使我难过外,我是完全幸福的!——啊,先生,在我眼见到一切之后,我恳求您,如果您一旦有了权力,有人对您犯了罪过,那么,不管是什么样的罪过,您都别对他处以无法挽回的处罚;因为这时候上帝正在天上促使他所创造的心灵改邪归正呢!〃
〃您的弟弟已变成另外一个人了,〃那位先生同情地回答道,〃我向您肯定地说,我毫不怀疑这一点。〃
〃当他犯了罪的时候,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哈里特说道,〃他现在又成了另外一个人,恢复了他的真实面貌。请相信我,先生。〃
〃可是我们照旧生活着,〃她的客人心不在焉地擦着前额,然后若有所思地敲打着桌子,说道,〃我们一天一天,按照一成不变的常规生活着,不可能发现或注视这些变化。它们——它们是形而上学一类的东西。我们——我们没有闲暇来研究它。我们——我们没有勇气。在学校或学院里不教它们。我们也不知道怎样着手。总而言之,我们都是些该——死的事务家。〃那位先生说道,一边神情极为不满和烦恼地走到窗口,又走回来,重新坐下。
〃说实在的,〃那位先生又擦着前额,并像先前一样敲打着桌子,说道,〃我很有理由相信,这种一天又一天同一个模式的生活会使一个人甘心迁就任何事情。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不知道,这是事实。我们把一切都认为是理所当然的,我们就这样生活着,直到我们不论做什么事,好的、坏的、不好不坏的,我们都是根据习惯去做。当我躺在临终的床上,要求对着良心为我自己辩护的时候,我只能把一切都说成是习惯。'习惯,'我说,'由于习惯,我过去对千百万的事情都是耳聋、口哑、眼瞎、感觉麻痹'。'先生,您叫什么名字?的确,您是个忙忙碌碌的事务家,'良心说,'可是它在这里无济于事!'〃
那位先生站起来,又走到窗口和走回来;虽然他是采用这样独特的方式来表示他的忧虑不安,但他确实是非常忧虑不安。
〃哈里特小姐,〃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说道,〃我希望您能允许我为您帮点忙。请看着我,我的神态应当是诚实的。因为我知道我是诚实的。是不是这样?〃
〃是的,〃她微笑着回答道。
〃我相信您所讲的每句话。〃他回答道,〃我深深地责怪自己,十二年来我本可以了解这一点,看见这一点,本可以了解您,看见您,可是我却没有认识,没有看见。我真不知道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我不仅成了我自己习惯的奴隶,而且成了别人习惯的奴隶!可是既然我已到这里来了,就请允许我做点事情。我以所有的道义和尊敬向您请求。您极大地激励了我的道义和尊敬。请允许我做点事情吧。〃
〃我们并不需要什么,先生。〃
〃不,不,不完全这样,〃那位先生回答道,〃我认为不完全这样。有一些小小的生活舒适用品可以使您的生活和他的生活过得愉快一些。和他的生活!〃他以为这已在她心上产生了一些印象,就重复了最后这句话,〃我过去总是习惯地认为,不需要为他做什么事情了,一切都已解决和过去了,总之我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