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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书记说完散了会。会后,白日升和何铁夫负责组织起草文件和筹备会议,紧接着召开动员大会。如今要从人家口袋里掏钱。比放人家身上的血还令人伤心,所以文件一下,动员大会一开,各单位各部门就炸开了窝,什么意见都出来了。好在常委们已统一了口径,把各种意见都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可尽管这样,真正按文件具体实施起来,阻力仍然相当大。特别是教育和新闻两个口子的领导,连人都不见了踪影,就别说让他们把钱集中到财政专户里来了。关书记和黄市长来了气,把纪检书记和组织部长都喊拢来,一起坐在财政局里给教育和新闻单位打电话:如果他们再不露面,那就就地免职。这样,教育局长、电视台台长和报社社长才夹着尾巴跑了来。关书记和黄市长先把他们骂个狗血淋头:你们也看到了,纪检书记和组织部长都在,你们头上的乌纱帽还留不留在你们的头上,由他俩来表态。这些部门哪见过这阵势。乖乖按财政要求,一分不少地把该交财政的钱交了财政。
教育和新闻这些钉子户一拨,别的单位也就变得老实了,纷纷把收费纳人财政专户。何铁夫让陈立宪把数字一算,各单位按征收比例可上交财政的资金比以往超过了三千多万,就是说,两家税务局短缺的税收也就弥补得差不多了。何铁夫就松了一口气,打电话给白日升报喜,白日升高兴地说:下次再给你大中华抽。何铁夫说:那是,不过还有一事请你也得关心一下。白日升说:什么事?何铁夫说:陈立宪那事,你催他们早点把文下了,我也好开展工作。白日升说:你放心,我去催。
做了一件大事,何铁夫心情不错,轻轻哼起了一支小曲:二呀嘛二郎山,高呀
嘛高万丈。
刚哼了两句,女儿何叶青推门回来了。何铁夫立刻停止了哼唱,把头掉转去瞧女儿。不想平时活蹦乱跳的女儿今天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何铁夫就笑她:公主今天怎么啦?是任贤齐还是张宇感冒或者住院了?叶青没好气地把书包往沙发上一甩,泪水就顺腮帮流了下来。何铁夫不解,问叶青出了什么事。左问右问,叶青也不说。直到董小棠做好晚饭,喊他父女俩到餐厅去吃饭,叶青才说:班主任老师今天无缘无故就不让她做数学课代表了,还把她的位置调到了最后一排。何铁夫说:你做错什么事没有?叶青委屈地说:我做错什么了?我跟平时又没两样。何铁夫就意识到了什么,心里骂道:真是卑鄙,竟把账算到了孩子的头上。
第二天一到办公室,何铁夫就把陈立宪叫来,要他把这个月一中教师的工资扣着不拨。陈立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愣愣地说:一中的调节金不是交了么?怎么还要扣他们的工资款?何铁夫说,你去问一中好了。陈立宪当即跑到一中财务科,把财务科长叫出来问情况,财务科长一时也搞不清是什么原因。陈立宪想了想说:何局长的女儿何叶青是在你们学校读书吧?财务科长说:是呀,是不是何叶青的原因?我们去问一问班主任。找到班主任一问,班主任毫不隐瞒就承认了撤销何叶青数学课代表和调她座位的事。间班主任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为难地说:这也不是我的主意。陈立宪和财务科长便找到校长,校长也为难地说:这不是我的主意,我是不得已而为之。陈立宪说:不是你的主意就是教育局长的主意,但你一定要发话,让班主任收回成命,否则这个月一中教职工的工资就别想到手。财务科长把校长拖到一旁,跟他嘀咕了几句,校长赶忙点头,找了班主任,责令他马上恢复何叶青的课代表和原来的座位。
也是应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句旧话,何铁夫下班回家走在沿路上,一辆摩托车从后面风驰电掣般冲过来,在他身边一拐,把他掼翻在地。何铁夫只觉手上和背上像着了火一般,爬起来一瞧,好几处衣服都撕烂了,里面的肉都擦脱了皮。摩托车早已没了踪影,可何铁夫身边就留下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来,里面有一把水果刀和一张纸条,只见纸条上写着:事情不要做得太绝了,否则你还有亏要吃。何铁夫把信封和纸条塞进公文包,第二天拿到单位给陈立宪瞧,陈立宪想想说:我想这与这次我们征收政府调节资金的事有关。何铁夫说:这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码事嘛,怎能扯到一起?陈立宪说:教育局九三年在职工和教师集资5000万到广东那边炒地皮,结果亏得一塌糊涂,集资户经常到教育局吵闹,教育局没法,每年都要从各学校的收费提成中暗渡陈仓,弄一部分出去还款,现在我们把他们的收费收进了财政专户,他们动起来不那么方便了,那些拿钱去炒地皮以及与炒地皮有关的人自然着急,便使起了这下三流的手段。何铁夫想不到情况会这么复杂,心想如果为了公事自己真的把命搭进去,也不值得。就说:这政府调节资金搞不搞并不是我何铁夫一个人的事,跟政府汇报一声,把文件取消了不就得了?陈立宪说:这事根子还是在教育局长那里,我们先找白副市长,让他把这水果刀和纸条交给教育局长,也就不会有事了。两人于是找到白日升,他也觉得陈立宪的分析有道理,就把教育局长叫来训了一顿。教育局长自然不肯承认这事与他有关,因为这是凭分析,并没证据证明就是他的人干的。白日升说:我不管是不是你的人所干,但如果今后何铁夫有个三长两短,我先派人把你捆起来再说。教育局长心里头当然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便说:我回去调查一下。果然以后就风平浪静,再没意外发生了,何铁夫这才安下一颗心来。
城庆日即将到来,市长市政府召开各单位负责人会议,反复强调要把稳定放在首位,城庆期间不许出任何安全和集体上访之类的事件。开完会出来,何铁夫想起陈立宪那件事,就顺便到组织部去了一趟刚好屈部长在那个没挂牌子的办公室里,一见何铁夫,就说:何局长我正好要找你,陈立宪的文件是发了,可中间出了点小插曲。何铁夫问:什么小插曲?屈部长说:这本来是组织原则,不能跟你说的,可我们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交情了,告诉你也无妨。何铁夫就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妙。只听屈部长说:本来我们的原意是安排陈立宪就地提拔的,后来常委考虑到陈立宪年轻,今后前途无量,就安排到县里做财贸县长了,至于你那里我们以后会给你安排人的。何铁夫就无话说了,只能接受这现实。
回到局里,何铁夫找到陈立宪,无奈地说:我本想你留在身边,好好地帮我两年,想不到中途又变了卦,早知这样,还不如不提你,继续让你做预算科长,我的工作也好做些。陈立宪却并不意外,他放低声音说:这是我早就预料到了的。何铁夫说: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早知道,也许还可补救一下。陈立宪说:何局长你为我的事情已经费了不少的心,我真不忍心再给你添麻烦。何铁夫说:那又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陈立宪说:这其实都是魏家桥造成的,有朋友私下告诉我,魏家桥几乎每个常委都找到了,说我们两个在财政局一手遮天,业务上的事情任何人都插不上手,如果我陈立宪提了副局长,两人的势力便更大了。何铁夫无言,只叹息了一声。
文件很快就下来了,陈立宪被任命为一个偏远县的副县长,同时免去预算科科长的职务,这就意味着,陈立宪再没了预算科做科长的资格。没有了陈立宪,何铁夫等于少了一只胳膊,无所适从起来。何铁夫就恨死了魏家桥,找到白日升说:白市长,这个局长我不干了,你让魏家桥来干好了。白日升当然明白何铁夫的意思,因为魏家桥也是找过他的。不想白日升却说:要说这事,还不能完全怪魏家桥。何铁夫就深感意外地说:这话怎讲?白日升说:魏家桥找人之前,常委就做了研究的,常委会曾就陈立宪的去向征求过我意见,我也同意按这个方案办,只不过魏家桥说的与常委领导的意思不谋而合而已。何铁夫愣着:还是不明白这之间的道理。白日升只得点破了说:说白了,你和陈立宪太合得来了,你那里又是财政局,财权在握,陈立宪提了副局长还把他留在你身边,谁放得了心?何铁夫这才垂下了头,无奈地出了白日升的办公室。
回到家里,何铁夫还是闷闷不乐的,餐饭只吃了一点点就放了碗。以往见何铁夫这样,董小棠就会问他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可今天董小棠却无动于衷,理都不理何铁夫一下。何铁夫似乎也意识到了董小棠的反常,瞥了她一眼,这才发现她的脸青着,难看得很。何铁夫因为自己心烦,就不去管董小棠,看了会儿电视,洗了澡就上了床,不一会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半夜醒来,习惯性地伸了手往董小棠那一边捞去,董小棠竟生硬地用背朝着他,扳了好几下也没扳过来。何铁夫就开了床头灯,欠了身子去瞧董小棠,只见她脸上两行泪水正无声地往下淌着。何铁夫有些惊讶,问:小棠你怎么啦?不问还好,一问,董小棠就抑制不住地哭出了声。何铁夫说:有什么事你就说出来吧,光哭是不管用的。董小棠就一边哭一边说:还用我说吗?你自己心里有数。何铁夫一时摸不着头脑,有些生气道:我心里有什么数?我又没惹你。董小棠说:你当然不会惹我,你有的是人可惹。何铁夫还是不知所以然,撇开董小棠,把自己放平,望着屋顶说:真是莫名其妙。董小棠就猛地翻转了身子,低身吼道:谁莫名其炒了?何铁夫我哪点对不起你?你竟背了我在外面做见不得人的事。以前人家说你如何如何,我不相信你是那种人,可自从当了财政局长,手中有了点权,你就跟其他当了官掌了权的人一样完全变了,变得越来越不像样了。你要跟我说清楚,那天晚上你出了市委就撇开司机,一个人去哪里?还有那一个星期天,你说上图书馆,可你根本就没迈进图书馆半步,到底干什么去了?你不跟我说出来,今天晚上就写离婚报告。
何铁夫怎么也没想到,董小棠原来是为这生气,这一定是有人别有用心在她面前说了闲言碎语。好在何铁夫尽管心里默默地喜欢着吴凤栖,但并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所以等董小棠稍平静一点后,他就把两次碰见吴凤栖的事一五一十做了说明。董小棠本来也不相信何铁夫有事,这一下也就释然了,转过身来,柔柔地把头埋进何铁夫的怀里。何铁夫在董小棠头上抚摸着。一边说:是谁在你面前说我烂话的?董小棠说:我一连接到了好几个电话,说你在政府办就跟吴凤栖勾搭上了,你当财政局长后,又把她调到身边,还提了科长,更是形影不离。开始我也不信,后来接的电话多了,想想吴凤栖能干漂亮,也就相信了。何铁夫就气得骂了一句粗话。
其实财政局早就在传着何铁夫与吴凤栖的风流韵事了,只不过没传到何铁夫本人耳朵里来而已。传说是有鼻子有眼的,说何铁夫经常与吴凤栖上公园,看展览,夜深了还在街头谈心散步,末了就用公款到宾馆里开房间,还被公安局抓过,公安局里还有何铁夫交罚款的单据。何铁夫也似乎从人们的眼神里看出了什么,但他没工夫去关心这些,他要做的事情太多。尤其是新一轮国债兑付日期要到了,何铁夫放不下国债办那笔借出去的国债间歇资金,也不知收回来了多少。何铁夫想,这事如果老这么拖下去也不像话,即影响了国债兑付,又占有着预算资金,的确是件麻烦事。何铁夫于是在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就往国债办走。还没走到八楼,就被金石开拦住了。金石开兴致勃勃地说:何局长,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何铁夫说:近来得到的都是坏消息,我不相信今天会有什么好消息。金石开说:你那幅字有人想出高价买走,你说这还不是好消息?何铁夫说:还有这样的事情?金石开说:你那么高档的艺术品,我当初都想买,只可惜我出不起价钱。何铁夫说:你别笑话我了,我知道我那字究竟有半斤还是有八两。金石开说:这是主办单位要我跟你联系的,如果你愿意卖,他们就出手。何铁夫说:如果有人看得起我的字,尽管拿去就是,不要说买不买的。金石开说:得了你这句话,我就可以答复他们了。
走到7 楼,还没进国债办,周里旺就从后面追了过来。周里旺有些紧张,说话的口气也不那么连贯。周里旺说:何局长,大事不好了。何铁夫意识到出了麻烦,立稳步子说:别急,什么事你慢慢说。周里旺说:我们局里的老于部到市委集体上访去了。何铁夫大吃一惊,背上都吓出了冷汗。何铁夫说:真有此事?你不是开玩笑吧?周里旺说:谁敢开这样的玩笑,是市委办刚打来的电话。何铁夫心里说,坏了坏了,前两天才开了稳定工作会议,现在从中央到地方强调了又强调,稳定工作决不能出问题,尤其是出集体性事件,偏偏财政局的老干部集体上访,这简直比出了杀人放火的案子还要恼火。
何铁夫和周里旺火急火燎赶到市委三楼,财政局四十多号老干部已把市委关书
记的办公室围得水泄不通。有人手上还举得小旗子,上面写着我们要平等我们要吃饭或打倒贪污腐败分子等字样。关书记被堵在办公室里,他那嘶哑的劝解声已被外面的吵闹声压下去,显得那么微弱无力。老于部们也看到了何铁夫,但他们谁也不把他放在眼里,仍然缠着关书记不放。何铁夫在众人中瞟了瞟,发现有一个老干部没到。何铁夫就意识到了什么,对身边的周里旺说:你给魏家桥打电话,让他把钟守成找来,如果魏家桥不肯动,你就说是我说的,从明天开始由他当这个财政局长。周里旺就拿着手机打魏家桥办公室的电话,没人接。打他的手机,没开机。再给钟守成家里打电话,也没找到钟守成,说一早就出去钓鱼去了。
何铁夫一时就无计可施了。恰在此时,有浓浓烟雾自楼道口方向腾腾升了上来,同时有人惊心动魄地喊道:不好了不好了,楼下起火了,楼下起火了,起火了!老于部们闻言,愣了几秒钟,接着掉头就跑。跑到楼道口,市委办的人拦住说:这里走不了,只能从那一头走。他们于是纷纷回过头,从另一头的楼道口仓皇而窜,像一群打了败仗的逃兵。
老干部们走后,楼下的烟也跟着消失了。关书记走到门口问是怎么回事,市委办的人都说,可能是烧着了楼道边一个纸篓子。关书记这才松了口气,进了办公室,何铁夫赶忙尾随书记走进去,向他做检讨,赔不是。关书记问了几句情况,说:小何呀,你的业务工作的确不错。这一点市委政府都是肯定的,可其他方面你也要注意,近来对你的反映不少,你要好自为之。何铁夫忙点头承认,自我批评。关书记的口气才缓和了一点:当然你也有你的难处,以后老于部工作还得多讲究点方法,不能再出现这种被动局面。何铁夫说:我以后会吸取教训,把工作做到位的。
离开关书记办公室,下到二楼,何铁夫的楼道边看见一堆灰烬和一个未燃尽的
蔑篓子的边角。何铁夫心想,还真得感谢这个纸篓子,如果不是它这么恰到好处燃起来,今天这个集体上访事件不知还要闹到什么地步。正这么想着,金石开从楼上下来了。何铁夫几分奇怪,问金石开:你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刚才我们大难临头的时候怎么没见了你的踪影?听何铁夫这么说,一旁的周里旺忍不住想笑。何铁夫不明就里,说:周里旺你笑什么?周里旺说:要说我们的大难还真是金石开给解脱的。何铁夫更加糊涂了,骂他们: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周里旺说:还是要金石开自己说。金石开说:到车上去再说。
三个人上了车,金石开就得意地对何铁夫说开了:在局里向你汇报了你那幅书法作品的情况后,我就去了城庆艺术展览处,想把你的话转告给主办展览负责人,不想那位负责人不在展览处,那里的人说,他到市委向主管领导汇报来了,我于是又跑到市委来找他,在楼前的坪里我就看到了你们的小车,知道你们来了,不想一上三楼,就见我们局里的老干部们把关书记的办公室堵得水泄不通,我就清楚是怎么回事了。当时我就想,找城庆负责人缓一下没事,这集体上访的事不制止住,可就不堪设想了。可我一时又没什么主意,就急得在楼梯间来回地走。走到二楼的楼道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