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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烫。也不敢再多耽误片刻,双手捧着保温杯又往礼堂一路小跑。。刚奔上礼堂台阶,正巧他妻子冲出来,夫妻差点儿撞了个满怀。他妻子大声数落他:“一早晨儿厂来的什么贵客,非得你陪着吃饭!你
存心把全厂的干部和党员都冻僵在这儿啊!四点多钟就离开家,帽子也不戴,脸也顾不上洗!看你两眼角的眵目糊!给你手绢儿擦擦!。。”
他妻子也是党员,也和大家一样,在礼堂干等了他一个来小时,干冻了一个来小时。与大家不同的是,她两耳早已灌满了人们说他的损言怪语。而她对他说的话,其实也是有意说给别人们听的,包含有变相替他开脱的意思。
但他此时已是意乱如麻,对妻子的大声数落,哪里还能领悟得那么全面!她的话,简直等于火上浇油。他心想,我这个代理厂长,我这个非常时期的“维持会长”有多难,别人不理解不体恤,你还不理解不体恤吗?亏你还是我老婆!有别人数落我的份,还有你数落我的份儿么?
他一手擎杯,腾出另一只手,猛将妻子往旁一推:“闭上你的嘴!躲开!”他妻子险些被他推得跌下台阶去。。他走入礼堂,听到一片远雷般的跺脚声。不供暖,礼堂内比外边的温
度高不了多少。只是北风吹不着人们罢了。
他听到背后有人骂道:“还捧着个保温杯来!人五人六的,以为都是来等着听长篇大论的呀!厂都卖定了,一个前朝代理厂长还充的哪门子大瓣儿蒜呢!。。”
他走上台,张了张嘴,觉得嗓子发紧,说不出声来,不得不打开保温杯盖,先渴口茶。。“别他妈喝了!。。”
又有人怒骂一句。
嗓子湿润了点儿,不那么发紧了,但还是头疼欲裂。
“同志们。。”
“别打官腔儿了!开门见山吧!。。”
“我。。我头疼的厉害。。”
“活该!。。”
“酒浇的!。。”
“让我。。让我喝完这杯茶。。”
“装什么可怜样儿!通告完了情况回家喝去!”
任凭人们向他发泄怒气,他还是将那杯浓茶一口气喝光了,刹时出了一额头一身的虚汗。。
“同志们,咋夜,咱们的粮店被盗了。几乎被盗光了。。”
一片远雷般的跺脚声顿时停止了,人们渐渐安静了。
很多很多年以来,厂保卫科的人一减再减。因为他们除了例行的保卫工作,实际上没什么事可做。很多很多年以来,这个厂和它所属社区内,连小偷小摸都很少有过。
他的话使人们感到惊异,感到震惊。
“我四点多就到现场了。我个人不想将这件性质严重的事当成一桩案件。但是我赶到现场之前,已经有人向县公安局报案了。由于我和在现场的同志意见不统一,所以县公安局的人赶到到时,只剩我一个人留守现场了。我对他们说,不是案件,是一场误会。。”
一时间鸦雀无声。
“你们应该不难想象,我对他们撒谎时,是多么的难堪,多么的尴尬。咱们在一个厂里相处二十几年了,大家都知道我并不是一个善于撒谎的人。尤其在明显被盗过的现场,在公安人员面前,撒谎对我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他们是为破案而来的。他们途中陷了车,他们都冻得够呛。天又亮了,快到吃早饭的时间了,不留人家吃顿早饭暖暖身子驱驱寒气,我不忍心。所以我陪他们吃饭。所以我也陪他们喝了几盅酒。大家都知道,我并不爱喝酒,喝酒对我是受苦。总之我来晚了,我让大家久等了,我让大家挨冻了,我现在向大家谢罪!。。”
他在台上一次次深弯下腰,四面八方地鞠躬。
已给县公安局的人们鞠过躬谢过罪,现在又给厂里的人们鞠躬谢罪,他内心里替自己难过极了,想哭。
“同志们,到年根了。再有几天就是新年了。新年一过春节紧接着就到了。厂里已经又几个月没发工资了。尽管与我厂签了合同的港方答应,工资一定会补发,但毕竟只是一种承诺,还没发到大家手里。中国人不过新年,总得过春节吧!厂里许多工人家生活都很困难,所以我坚持认为,三百多袋苞谷面、一百多袋面粉、六七十袋大米,是某些家里生活很困难的工人,为了过个年,为了过上春节,向粮店借的。我相信,工资补发以后,他们会主动地自觉地去粮店补交钱的。一时还交不上的也没罪,由我章华勋替他们担着了!在座的都是干部,都是党员,如果在座的中,也有人参与了昨夜的‘借粮’活动,我希望能站出来,当众认个错儿。毕竟,那不是一种‘借粮’的好方式。。”
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凝固了。人们仿佛定住了,都一动也不动。如同
他是在面对一排排石头人说肺腑之言。
“那么,我希望,不。。我请求大家,起码表个态,对我个人决定,认为对,或错,支持,或不支持,也给我个明白,让我这个代理厂长,在刚才那件事儿上,心安一点儿,知情一点儿。。”
依然是一片雅雀无声。竟无一人开口。
他内心里更替自己倍感难过了。他低下头了。
突然地,许许多多的人异口同声地喊出一字是--“对!”
他抬起了头,不知不觉间已泪流满面!
“支持!”
“支持!”
“支持!”
他欣慰地笑了。如果不是他举手制止,全场人不知还要喊多少遍支持。。
“同志们,下面,我将情况向大家通报一下。。”
于是整个礼堂又鸦雀无声。
他首先从那份合同讲起。讲它是在怎样一种没有第二个选择的万般无奈的大背景之下产生的。讲港商所做的种种承诺的可靠性,讲哪些方面港方做不到,为什么做不到。讲自己就合同和港方全权接收代表发生的争论,以及自己如何被那全权接收代表驳得哑口无言,没有道理再坚持。。最后讲到了合同上两个冷酷无情的百分数。。
有人哭了。
站在台上的章华勋,一开始并没听到那哭声。他只看到一些人回头。但仅仅半分钟后,他就听到哭声了。是一些女人们,女党员们在哭。听得出来,她们都企图竭力控制住自己不哭出声。那些四十多岁的女人们啊,她们一个个低垂着头,紧咬自己的唇,有的甚至用手紧捂住自己的嘴,却还是哭出了声。于是她们的哭声此起彼伏。于是她们的哭声渐渐汇成一片。仿佛一些看不见的,淌出响声的水流在往一处汇集。汇集到足够高的水位,要猝地跌落瀑布似的。
某些被丈夫抛弃了的妻子往往是那么哭的。那是一种内心充满了委屈和悲伤,又没法儿对人说,又不知该用什么方式宣泄一番的女人们的哭声。是一种使男人们听了揪心的哭声。
是一种最能引起男人们大的怜悯的哭声。是一种使男人们听了,愿像哄小女孩儿一样试图哄哄她们,抚慰她们的哭声。某些男人们在这种情况下,常常会黔驴技穷地大耍活宝,希望能使她们破涕为笑。。
果然有一个男人高叫:“嗨,我们的女布尔什维克们,今天都怎么了啊?想合演一出《小寡妇上坟》啊!。。”
几个男人凑趣儿地笑了。
又有一个男人高叫道:“她们的年纪不可能再演小寡妇了!。。”
然而没男人再跟着笑了。
蓦的,一个男人哭了起来。那是男人的号啕大哭。男人根本不加克制的,根本不顾及自尊的,根本不怕遭到耻笑的,旁若无人痛痛快快的号啕大哭。响亮而高亢。这一个男人的哭声,加入到女人们的那一种各自压抑着的哭声中去,形成了极强烈的反差。
于是女人们的哭声受到影响受到促发,顿时大了起来。
于是几乎所有的女人们所有的男人们,都受到影响受到促发,都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站在台上的章华勋束手无策,泪在脸上,涮涮地流。
他想不出一句可以安慰大家的话!
“都别哭!”
有人厉喝一声。其声淹没在哭声中。
章华勋看到一个站了起来--是“钳工王”。身子干巴瘦小的“钳工王”,离开座位,一手捂着心窝,略微弯着腰,步子缓缓地向台上走来。。
“钳工王”不姓王。姓姚。六十年代初,各行各业大摆擂台,竞赛出许多行业状元。他就是那时一举夺魁,被誉为全国的钳工状元的。锉、钻、铰刀、老虎钳等工具,在他那双手里,曾都被运用得如同法宝一般。当年竞赛时,他不与自己的同行们比,却向几位比出来的,全国顶尖的车工挑战。结果,他手工锉出来的零件,组装后所达到的严密程度,和那几位全国顶尖的车工们车出来的零件难以区别。有人大加怀疑,而他为了证明自己那双手控制力度的准确性,当众将他的奖品一块手表从腕上撸了下来,往表壳上抹了些黄油,放在锻台上,问参赛的锻工们敢不敢用汽锤一下子粘尽表壳上的黄油?他们不敢一试。而他自信地坐上了钳工椅,手握汽锤操柄,在众目睽睽的注视下,锤起锤落,粘尽了表壳上的黄油,而表完好无损。于是不但钳工们服了,车工们锻工们也都服了,都看他那双长满茧子的平凡的神手。都说他这位钳工,真是气死车工,羞死锻工。“钳工王”的尊称,从此跟定了他。他的本姓,倒渐渐地被人们淡忘了。。
“钳工王”上了台,站在章华勋身旁,又厉喝一声:“都别哭!”
大多数人不哭了,噙着泪,呆瞪他。
章华勋往一旁闪了闪身,扯了“钳工王”的袖子一下,将“钳工王”扯到了台上的中心位置。他对“钳工王”说:“师傅啊,帮帮我!帮我劝大家别哭了,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话劝。。”
“钳工王”说:“徒弟啊,我也不知道。”
师徒二人在台上互瞪片刻,“钳工王”将目光扫向台下。。
“钳工王”举起了双臂。。
“战士肩上枪
我们手中造
枪上的准星
像我们的眼睛。。”
“钳工王”沙哑着嗓子,低声唱了起来。他唱的是厂里人人都曾会唱的一首歌,他挥舞着他的双臂,自己为自己打拍子,他的声音不但沙哑而且气弱。但他的双臂,却是在尽量挥舞出力度。“钳工王”不会唱歌,更没当众在台上唱过。年轻时最不好意思的事便是被逼着当众唱歌。他自己也不会打拍子,只不过是在胡乱地挥舞着双臂罢了。他几乎每一句都唱走了调。他的手势没有一个准确地合在音阶上。。
然而一些男人们竟跟着唱了起来:
“战士肩上枪
我们手中造”
然后一些女人们也竟跟着唱了起来:
“战士立军功
我们绽微笑。。”
脸上挂着泪的男人和女人们,将一首自豪欢乐的歌,似乎唱出了一首挽歌的意味儿。
“钳工王”的手臂停止挥舞,垂下了。
他张阖了几次嘴,开口说话了。
他这么说:“大家刚才都哭什么呀?天没塌下来,地没陷下去,没谁宣判我们集体的死刑,明天、后天、大后天,明年、后年、大后年,我们还活着。还得活着,还要活着,那现在又哭个什么劲儿呢?我老姚,自打入厂以来,从没在大庭广众面前发过言,是不是?可今天我想说两句。希望大家给我一次机会,允许我从从容容地,把心里想说的话都说完。今天以后,我肯定没机会说了。我想说的是,‘文革’中,因我是劳模,多次调我去大学里当工宣队,而且封我为工宣队长。我没去过。也没把工宣队长这种御封当成过一回事儿。我这辈子,最大的光荣就是靠自己的双手争了个‘钳工王’的尊称。人一辈子有过一种符合自己实际的光荣,应该知足了。当年我为什么不愿去当工宣队呢?当年我寻思--咱才小学五年级的文化水儿,到大学去横插一腿干什么呢?怂恿咱去管大学咱就傻兮兮地去呀?管得了么?去了不也是瞎胡闹么?。。”
不再有人哭了。尽管还有人在默默流泪。尽管人们都不太明白“钳工王”今天为什么要上台当众提当年的事儿,但出于对他一向的尊敬,全体望着他,全体聚精会神地听着。。
章华勋也不明白地,也在认真听他的每一句话。
“近些年来,实行了一个新词叫‘反思’。‘反思’不就是咱们老百姓常说的反过来想一想么?以前,总把咱们工人叫‘领导阶级’,其实咱们又哪里真的领导过什么呢?近些年来我就总反过来想,一个国家,在快到二十一世纪的这个年代,要富强,要改革,要腾飞什么的,也许就轮到咱们工人阶级来牺牲了。一旦想通了这一点,也就想通了现在的许多事儿。下岗啊,失业啊,果真是改革需要咱们咽这颗苦果么?那,咱们就当成是咱们的命吧!
人对命可以不满,可以不服。不满不服,才生出志气。哭多丢人啊!哭有什么意义啊!。。”
气氛又恢复到鸦雀无声了。人人听得屏息敛气。
章华勋怕“钳工王”说出什么影响不良的话,急对他说:“师傅师傅,您别说得这么这么。。那个。。师傅,大家听着,我现在很负责任地宣布,经过我的争取,姚师傅和另外四位老师傅,已经被港方无条件地收纳为新工人了!”
“钳工王”却一点儿也没高兴。
他看了章华勋片刻。他的目光变得忧郁而温柔了。仿佛一位因为什么事内心里觉得对不起儿子的父亲似的。他的目光里分明的包含有比语言更多的意思,以及语言难以表达的意思。
他接着说:“徒弟啊,这我当然是非常感谢你的。难得你这么多年来,心里一直揣着我这个师傅。但我,不想入新厂。。”
章华勋非常不解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却又不便直问,只是一个劲地重复着:“师傅您又何必呢!师傅你这又何必呢!。。”
台下的人们对“钳工王”也大惑不解。他们皆静地望着他,期待着他给他们一个明白。
“钳工王”接着说:“近几年,在厂里开不出工资的情况下,我和我老伴还花了厂里不少医药费。我常感对不起厂。对不起大家。我这厢给大家鞠个躬呢!。。”
于是他恭恭敬敬地向台下鞠了三次九十度大躬。
鞠躬后,他那原来佝偻着的腰,似乎更挺不直了。
他就那么弯着腰,一手捂着胃,保持着近于鞠躬的体态,又缓慢地说:“我老了。腿发软了,手也发抖了。我干不了什么了。我真的干不了什么了。已经干不了什么了,编入新厂,不是等于想躺倒在新厂的福利上么?这多让人这瞧不起啊!这点儿志气,该保留,咱们还是要保留的。空出名额,多解决一个年轻工人的就业问题吧!再多解决一个家里困难之人的就业问题也好啊!说了这么半天,其实我想对大家说明白的意思只有一个--如果咱们面临的是绝境,如果前边是一条大江大河,只有一条船,只能渡过去一部分人,渡过去的人就有了生路,难道咱们在座的,都会如狼似虎地争着往那条船上爬么?我看不会。起码我‘钳工王’不会。我想你章华勋和许多人也不会!何况,农村人能离乡背井到城里来找工,我们城里人,不需要离乡背井,我们去找工还不行么?天无绝人之路啊!所以,一句话归百种,咱们别哭,别争,别闹事儿,老的让年轻的,年轻的体恤点儿老的,咱们就当是一群牛马,没精神的,也要抖擞起点儿精神啊!任人家挑,任人家选吧!这世界,做衣服的人多,总比造枪造炮的人多了好啊!如果咱们是投资商,要投入多少个亿办工厂,不是也愿挑选年轻的、文化水平高点儿的工人吗?不是也不情愿五十岁干不了几年就得养起来的么?最近我又常想,每人一张嘴,张大了也不过就直径十多厘米。可乘以十二亿,那就是直径三十六公里的巨洞啊!每天都得往这个洞里倒吃的,倒喝的!谁叫咱们中国人多呢!将来的厂,还是咱们中国人当家做主的厂嘛!咱们中的一部分,还是在咱们中国的土地,名分还是中国工人嘛!咱们中的一部分,终于又有工作了,终于每月能开全资了,终于盼到工资比以前高不少的日子,咱们不是应该高兴吗?不是一件大喜之事么?。。我老姚今天就说这些,大家爱听不爱听的,反正都听了。不对的,你们也别背后骂我。我真的没机会再跟大家说这么多了。。”
在人们鸦雀无声的注视下,“钳工王”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一手捂着胃,低头往台下走。他走到台口。站住,转身对章华勋又说:“徒弟啊,还有一件事儿,我当众拜托给你了。就是我那女儿,大家都清楚的,她不是我‘钳工王’的亲生女儿,是我当年捡的。反正她肯定是咱们这个厂的工人的后代无疑。哪一天我和老伴儿,如果。。都不在了,希望你能将她当成自己的女儿一样,对她负起份儿责任来。。”
被“钳工王”的“演说”打动得心酸泪流感慨万千的章华勋,醒过神来赶紧走过去扶着“钳工王”下台,一边说:“师傅您放心,您一定放心吧!。。”
将“钳工王”扶到台下后,章华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