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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他这么一吵,我也睡不着了,索性不再赖床。梳洗一番,我决定出门去修剪一下
头发,非为悦己者容,却为悦己而容。何况再不门面,我可能会造成公害。
快换好衣服时,门铃响了。
除了房东和找错门牌的人之外,没有人按过我的门铃。
开了个小缝,我朝外瞄了一眼;关上门,放下炼条,我开门让来人进屋。不速之客
高捷思。
“你要出门啊?”
“你凭什么来判断?”
他边打量着我的窝边走向沙发。“你擦了口红。”
我和他同时坐下。“你太太都是出门时才擦口红的吗?”
“下次请你使用‘前妻’二字,我现在是单身,哪来的太太?”
“你为什么不请自来?”
“因为我很担心你,刚才你在电话里说那些话时,好像快精神崩溃了。”
“我要真的精神崩溃,你来了也没用,你又不是心理医生。”
“你有私人心理医生对吗?”他给我一抹诡异的笑。
“好了,现在你看到我没有精神崩溃,人好好的在你面前呼吸,可以放心了吧?而
我,现在要出门,所以请你也回去吧!”
“沙发都还没坐热呢!就想赶我走,这是什么待客之道?你就不能请我喝杯咖啡
吗?”
又是咖啡,最顾我怨的东西。
“我自己都没早餐可吃,还请你喝咖啡?哪,超市已经开门了,你去里面转一转,
看看能不能再捡到别人遗失的东西,然后上前攀谈,也许就有咖啡喝了。”
我肯定他眼底迅速升起一股怒意,稍纵即逝。
“你一定要把我们的相遇形容得这么没有意境吗?”他是笑着对我说的。
“对不起。”我诚心地为自己的刻薄话向他道歉,换来他在我脑门上再次一拍。
“你要去哪里?”
本想反问他是不是我连私生活都得向他报告,但立刻打消这样的念头。
不明白这是不是一种妇人之仁,我愈来愈觉得自己不该那么刻薄地对他说话,他邀
我共同分享的应该不只是寂寞而已。
我近来的魂不守舍、举棋不定,大概是因他而起。他,让我血液里的矛盾因子以惊
人的速度增长。
“问你去哪里都能让你发呆吗?”他猛然靠近的脸庞先他的声音惊醒了我。
“我要去剪头发。”
“你有固定的设计师吗?”
“没有。”我一向是在离我家最近的那家美发屋打理我的三千烦恼丝。哪个设计师
有空给哪个剪,不要让我等就好。
“那我带你去找我的设计师帮你剪好不好?”
不知道该用什么藉口来拒绝他。他这么做可以解释为热心体贴,也可以解释为狗拿
耗子。如果我不讨厌他,就是前者;讨厌他,就是后者。
我不讨厌他。
“你也要剪头发吗?”
“有何不可?剪了长,长了再剪,生生不息。”他耙了耙头发,模样很cute。
“死相!”我笑他。
最后,我选择与他同行。在巷口的早餐店里吃了点东西垫肚子。然后跟他走回他家
附近,坐上他的车。
他可以为了剪个头发,大老远开车去找设计师。
有冲突吗?我想要的是简单的生活,他的生活品质却是精致的。
第五章
“你的专案设计走的是传统路线。”公主稳若泰山地坐在她的位子上,冷冷地对我
的设计下结论。
“走传统路线是因为我觉得合适。”
“先前我们讨论过的新构想全束诸高阁?”
“我也想过以爆冷门的手法为甜点打广告。平面广告充满现代感十足的诡异线条,
电视广告则光怪陆离,表达强烈诉求。可是仔细斟酌之后,又觉得那样的设计会流于曲
高和寡,得奖可能有望,但刺激购买欲的效果不彰。我认为客户比较在乎广告能否刺激
消费者的购买欲,而不是得奖与否。”
我的脸皮够厚,感谢赵公文培的“磨”练。公主在泛美时曾得过广告设计大奖,我
提出的看法也许会刺激到她,但我纯粹是就事论事、对事不对人,但愿她不要多心。
“从‘我家甜点’过去两年的销售量来看,他们已经赚了不少钱,这显示消费者的
购买欲已经够强了。现在的消费者大部分都是美食主义者,我倒觉得广告设计不一定要
走传统路线。”公主说着已从位子上站起来,开始绕着办公桌踱步,为了表示礼貌,我
也站起身。
“他们过去赚的大部份是现代雅痞的钱,我的构想是希望让那些原本不太愿意吃三
十块一个乌梅酥、四季糕的人也能心甘情愿地花钱买而不觉得奢侈。我要唤醒的是这些
人的消费意识。”我的态度像是卯上她了。
“传统路线可能是立竿见影的促销手法,但我觉得有失创意。我们为什么要给产品
刻板的印象呢?旧瓶新装不好吗?别忘了,我们处在一个高消费的现代社会,浮华的东
西人见人爱,这是一个速食的时代,提供客户新颖的、创意的构想,我们才得以继续生
存。”她用公司的生死存亡对我动之以情。
“只要是一窝蜂就没有创意可言,我觉得反璞归真可行。消费者在快被流行浪潮淹
没时,反而会响往一弯清流。何况,复古也是一种流行,这是见仁见智的问题。”
她停止踱步,定定地望着我。
我也打量着她。双颊已胀红的她,依然如此优雅、如此冷漠,挑染过的长发自然地
垂在肩上,灰色百褶裙和银灰色复古娃娃鞋写着流行,脸上的妆有极自然的人工美。反
观我自己,黑色圆领短袖毛衣、米色衣裙。我不赶流行,时髦是最短暂,流行或许能持
续久一点,风格却是永远的。
我的品味未必比她低,在某些方面。老天,我竟暗中与她较劲,不可思议,她不是
我的死敌呀!
“这样吧!我会再仔细看过你的设计。”
看来她不想再为难我,不过也可能稍晚再作驳回,难说。
不错,这是个大case,我倒宁愿她像赵公那样,不满意立刻驳回,我顶多在背后捶
胸顿足一番,再花一段时间来治疗内伤。
我退出她的办公室。
※ ※ ※
站在大楼的帷幕玻璃旁,我睥睨万丈红尘,脚下的世界正努力绽放着入夜后的娇媚
风采,与天上的点点繁星争相辉映着。
同事相继离开之后,逐渐冷清的办公室让我有种难以言喻的寂寞孤独。
近来我变得多愁善感,因此我愈来愈讨厌自己。
公主也讨厌我。
她果然不是不想为难我,而是打算以总裁之名驳回我的设计。但天不从人愿,总裁
不从她的愿。高捷思认同我的设计路线。
事情是从总裁秘书那里传出来的。
“品嘉,你真有一套耶。”那天,我和阿娉、小刘共进午餐,人声嘈杂的快餐店里,
小刘扯着喉咙对我说。
显然阿娉已听过下文了,附和地点着头。
“哪一套?”我问,以一贯的慵懒。
“听说公主在总裁面前一直挑剔你那个设计的毛病,又是老套缺乏创意,又是不能
强调公司的设计形象什么的,说了一大堆,意思就是要总裁赞同她的看法,驳回你的设
计。没想到总裁竟然替你说话,硬是让设计过关,气得公主说出一些很情绪化的话耶。”
直觉告诉我,小刘要传达的讯息是:我被“抓包”了。
“她说了什么?”阿娉明知故问,和小刘唱着双簧。
“她说啊!”小刘一定会往下说的,故作姿态地看看我,要我问他。
“她说什么?”我遂了他的意。
“她对总裁说:‘你要客观一点,不要因为你喜欢她,想追她就假公济私。明明是
不好的东西,你非说它好,等案子被客户丢回来的时候,你也跟着没面子,你何苦替她
背书呢?理智一点行不行?’就这样。”小刘模仿女声很有笑点,他真的应该走演艺路
线。
“那总裁怎么说?”阿娉接着就问,和小刘搭配得天衣无缝。
“他说,”小刘清了清喉咙转回男声。“‘我绝对比你理智,这件事你可以全权决
定,根本不必问过我,不过既然你问了,我就说出自己的看法。要不要让她过关,你有
决定权;还有,这事无关面子问题,我倒认为品嘉不会闭门造车,她如果不是跟客户沟
通过,应该不会坚持走这样的设计路线。再说我觉得她的设计完美,没什么好挑剔的。
’”小刘说完了。
“然后呢?公主还有没有再说什么?”
“她说:‘我看那不是她的设计,而是你和她,你们的设计,对不对?要不然你为
什么一直帮她说话?’”“后来呢?”我索性自己问了。
“后来总裁请她回自己的办公室。”
最后,公主还是让我的设计过关,把结果交付客户,客户也欣然接受了。
我几天来的成就感随着小刘和阿娉一搭一唱的结束而消失。流言如利刀,总裁秘书
竟“不小心”听到这样的对话,还“无意间”透露出第一手资料,像散播一个细菌,瞬
间繁殖出亿万个来。
所以小刘说我有一套,说的不是我有能力,而是我有影响力,对高捷思。
难怪最近同仁们不管认不认识的,看我的眼光都有点怪。幸好平日我不是树大招风
型的人,否则难免招人嫉妒,讨伐之声早已四起。
我得更加小心翼翼过日子。现在的我很想念赵公。
“哎,你的鼓汁排骨饭来了。”阿娉的声音打断我的冥想。
“噢。”我开始吃饭。
“品嘉,你跟我们的总裁……”阿娉开始诘问,这顿饭我会吃得很痛苦。
“他到我们公司之前,我就认识他了。”
“你不是已经有男朋友了吗?”
“总裁不是我的男朋友。”
“可是有人看见你跟总裁手牵着手耶。”
原来阿娉是累积了很多线索之后才来盘问我,她已认定我涉嫌重大。之前的不动声
色是不想打草惊蛇,怕我死不承认。
“那又怎样?”
“品嘉,看不出你是‘惦惦呷三碗公半’耶!我一直以为你很保守,没想到!”暧
昧的笑声代替了阿娉下面要说的话。
“这也没什么啦!男朋友可以换人做做看嘛!只要还没结婚,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
利。”小刘很善良,说了句公道话替我解危。
“这可是你说的哟,我也想男朋友换人做做看,你意下如何?”阿娉把矛头转向小
刘。
“要换请便。这种苦差事除了我还有谁要做,我做可以解决社会问题,别人做就难
讲了。”
也好,他们打情骂俏,我专心吃饭。
“品嘉,总裁跟他太太离婚,是不是因为你的关系?”
我喷饭。“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你刚才说他来公司之前就和你认识了呀!”
“他离婚与我无关。”我严正声明,不想多做解释,免得愈描愈黑,跳到黄河也洗
不清。
饭可以多吃,话却不能多说,多言多败,言多必失!有人吐了一丝鹅毛般的血,传
到第三个人的耳里就变成吐出一只鹅来。
※ ※ ※
聪说高思捷出差了。
最近我都没理他,拒绝去他家吃饭,拒听他的电话,拒绝一切一切。
春雨霏霏的清明时节,我返乡扫墓。
山上墓园里有我曾祖父母、祖父母的墓,可是没有我父亲的。父亲在我十五岁那一
年一去不回,不是他不要我们,大海夺走了他。
“天这么黑,风这么大,爸爸捕鱼去,为什么还不回来?”
学这课课文时,我捕鱼去的爸爸每次都有回来,所以我还会高高兴兴地唱那首捕鱼
歌:“白浪滔滔我不怕,掌稳舵儿往前划,撒网下水把鱼打,捕条大鱼笑哈哈!”我在
邱氏祠堂里父亲的牌位前上了香,默默对着父亲说了好多好多话,我想念他。
“阿嘉,哪按在这里待这么久?该回去吃饭了。”
妈妈到祠堂里找我来了。我挽着她的手臂,漫步通往家门的小径上。
“妈,你还会想爸爸吗?”
“当然会呀!憨囝仔。”
“会很难过吗?”
“现在不会了。”
“妈,你会很怨叹无?”
“怨叹啥?”
“怨叹爸那么早就死了。”
“怨叹有啥路用?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人还没注生就先注死了,天拢安排好了啦!
无啥米通怨叹的。你爸爸留你和你哥哥给我,这世人我很满足。现在你哥哥已经结婚了,
我也快要有孙子了,等你也结婚,我就一点遗憾也没有了。”
妈妈很宿命。她说这话时脸上有令人动容的光采,是我没有注意过的。
“妈,你现在看起来卡少年呢!”
“黑白讲,我这款年纪了,会少年到哪里去。”
善良老实的妈妈招架不住我对她的赞美,我确信她现在很快乐。
“妈,爸爸每次出海,你是不是都很烦恼?”
“那是当然,哪有可能讲昧烦恼,伊一出海,我一颗心就跟出去了,要等到伊平安
回来家里,我才有办法放下心。嫁给你爸爸以后,很少不操烦的。”爸妈的婚姻是媒妁
之言。
“妈,你爱爸爸吗?”
“我们那个时代的人哪会像你们现在的少年人,整天把爱挂在嘴上,爱是放在心里
的。”
是啊!爱何必挂在嘴上呢?满身鱼腥的爸爸有爱,朴实无华的妈妈也有爱。
“妈,你为爸爸挂念了半辈子,很艰苦吧?”
“不会啦!有甜就有苦,有苦才有甜。”
“妈,大嫂何时要生?”
“旧历五月就要生了。”
“恭喜了,妈,你快要做祖母了。”
妈笑得好开心。“你何时会结婚,让我做外婆?你毋通学人讲啥米不要太早嫁,还
是不要嫁哦,我会烦恼呢!知无?若是有不错的对象,你要把握呢!知无?”
“知啦!知啦!”
“你现在有男朋友了无?”
“没啦!”
“要拜托阿青婶帮你介绍相亲无?”
“不要啦!”
“眨一下眼就要三十了,你还装傻傻的。”
我虚岁不过二十六就四舍五入到三十,我妈也夸张得离谱了点。
※ ※ ※
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我离开家,约了世贤见面。回台北之前我想跟他把话说清楚,
这是我刚做了不久的决定。
世贤笑着走向我,笑容在我轻抽走被他握住的手后消失。“你怎么了?生我的气吗?
是不是因为我太久没跟你联络了,我是因为……”“不是。”我匆匆打断他,在人群熙
来攘往的大街上哭了起来。
他拉着我的手肘,将我带到附近一家西餐厅里,向侍者点了两杯咖啡。
我把泪擦乾,垂首坐在他对面。
他很久都不说一句话,大概在等我平复情绪。
“我们到此为止吧!”我终于平静地开了口,诚恳地望着他。
他胸口一阵剧烈的起伏,我知道他的心中正在激烈挣扎着。“为什么?”
如果他对我发脾气也就算了,偏偏他问得轻柔缓和,我的歉意更深了。
“我不适合你。”
“你找到适合自己的人了?”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适合我,但是我一定要对你说抱歉。”
“我已被判出局了?”
“世贤,对不起。我一定要跟你把话说清楚,否则我会崩溃的。”
“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他很关心地问,我想是自己的样子吓着他了。
“我本身就是个麻烦,不想给你也带来麻烦,你会找到一个更好、更适合你的女孩
子。”我希望他能判我出局。
“对不起。品嘉,我不知道自己给你这么大的压力,原来我让你痛苦很久了。”
“不是不是,你别这么说。”世贤无罪,他体谅的言语令我心疼。
“我的确不适合你,我的爱对你起不了作用。我一直努力维持着你要的距离,可能
拿捏得不够好,才会演变成今天的局面。”
“世贤,对不起。你很好,真的,是我不好,对不起。”
“爱不是不必说抱歉吗?你左一句对不起,右一句对不起,都在提醒我,你对我只
有抱歉没有爱。”他的柔性控诉引着我的新泪。
“别哭了,你并没有对不起我,我们都没对彼此承诺过什么,其实我一直是有心理
准备的。刚才你说到此为止的时候,我并不觉得太意外。”
“你”“你很少主动打电话给我,也不期待见到我,见了面也没有特别高兴,所以
我说自己有心理准备;我知道你不是那种脚踏两条船的女孩子,我本以为时间久了情况
会有改善……没想到我们之间还是擦不出火花。”他停了一会儿,“不能说没遗憾,但
是,我也不想强人所难。我情你不愿,没有幸福可言,这一点我很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