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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席:我们想了解格哈德·艾斯列尔自1941年6月来到美国以后的活动。
菲舍尔:他最早来到美国的时间是1933年,那是我在第弟、作曲家汉斯·艾斯列尔在巴黎的住所遇见他之后,那时,汉斯从纳粹德国迁移出来之后就住在巴黎沃瑞拉大街4号。格哈德到美国是要组织反政府斗争。我认为,这些年他一直在领导着这里的俄国秘密机构的地下网。
主席:他是共产国际的成员吗?
菲舍尔:是的,尽管他从1928年到1930不是反对斯大林的。
拉塞尔参议员:作为共产国际的成员,您的兄弟还去过哪里?
菲舍尔:西班牙,奥地利,捷克斯洛伐克。
主席:菲舍尔女士,您出于什么原因脱离了共产党?
菲舍尔:因为斯大林把共产国际变成了国家政治局的一个部门。
蒙德参议员:《纽约时报》在lo年前就写文章说,共产党不是一个政党,而是一个秘密集团,它的目的就是破坏民主和夺取政权。是这样吗?
菲舍尔:是的。
主席:您的兄长确曾是集中营的囚犯吗?
菲舍尔:不。
蒙德参议员:但是调查人斯垂普林提供给我们的文件说,他曾是纳粹恐怖活动的受害者。
菲舍尔:他曾被贝当元帅关进维希政权的集中营里…,
主席:因为反纳粹活动?
菲舍尔:是因为共产主义活动。法国警方知道,他是个高层的共产党员,就想把他从社会生活中除掉,因为法国被希特勒占领了……
尼克松参议员:您申请美国的公民权了吗?
菲舍尔:是的。
尼克松:是否可以认为,尽管您退出了共产党,您仍然赞同马克思主义,因为您对于他们队伍里的一切,以及有关您兄长的消息都非常了解。
菲舍尔:如今我们看到的是斯大林帝国对全世界的威胁。为了进行反对布尔什维克恐怖主义的斗争,我应当消息灵通。
主席:我们要尽快结束这场审理,因为参议院将就重要问题举行表决,我们必须到场……
威勒参议员:菲舍尔女士,您说过,您有一个当作曲家的弟弟。他还在美国居住吗?
菲舍尔:是的。
威勒参议员,在法国时您的兄弟们互相保持联系吗?他们在这里也联系吗?
菲舍尔:是的。
威勒参议员,您与作曲家的关系怎么样……与您的弟弟?
菲舍尔:跟与哥哥的关系一样。
威勒参议员:就是说,您与汉斯.艾斯列尔断绝关系是出于与格哈德同样的原因?
菲舍尔:是的。
威勒参议员:您的作曲家弟弟也是共产党员吗?
菲舍尔:在哲学思维方面是毫无疑问的。
尼克松参议员:他与格哈德,艾斯列尔关系 密切吗?
菲舍尔:是的。
鲍涅尔参议员,鉴于您很了解共产党人的积极活动,请问,共产国际从莫斯科向美国派出多少人?
菲舍尔:有几千人。
施季里茨慢慢把宽宽的电传纸挪开,拾起头来;罗门坐在对面,伸看两条低低的下领向前突出,似乎被狼咬了一口,头发放乱,衬衫领子敞开看,领带扯下了一半。
“您何必焦急不安呢?”施季里茨问道。“当您向我询问法西斯主义的特征的时候,您不是已经知道这一切了吗?”
“我现在又想揍你啦,”罗门应声说。
“这个菲舍尔让我想起了范·德·卢勃”,施季里茨说。
“母狗。”
“为什么这么说7她是在履行自己美国公民的责任哪。她申请了公民权……她应当为之奋斗……他们给她写好了台词,她把它条理清晰地背下来……这位太太曾经落了选,她感到受了侮辱……然而情节也太有戏剧性啦:如此诋毁自己的兄弟……说实在的,没有什么比更年期女人的歇斯底里症更可怕的啦,谁也不会像女人那样听从导演的摆布……”
“谁侮辱了这位太太?”罗门问道。
“怎么,您没听说过她早年的情况?”
“没有。”
“她曾经想扳倒德国共产党的领袖恩斯特·台尔曼。是要从极左的立场。但是没有达到目的。于是她就肆无忌惮地蛮干,因为她非常想成为至高无上的人物……而且,她非常接近墨索里尼这个社会主义左派……您没发现吗?”
“我非常热爱汉斯……”
“哪位?”
“艾斯列尔。”
施季里茨谨慎地咳嗽一声,没有抬眼去看罗门,他问:
“您听过他的音乐吗?”
“我连音乐的毛儿都不懂。我是把他作为一个人来热爱的。他是个堂堂男子。非常善良,温和……什么恐怖分子……看这母狗,啊?!她胡说八道些什么:‘不是由于反纳粹活动,而是因为搞共产主义活动才把他关进集中营。要知道这是一码事!”
“听着,波尔……千万别打我的脑门儿,好不好……”
“喏……”
“您要答应不打。否则我要还击的。我会把大烟灰缸砸在您脑袋上。说实在的,我能这样做。您答应吗?”
“我答应。”
“还有谁知道您与艾斯列尔关系不错?”
“这关您什么事?”
“一点也不关我的事……她……您的亲友与华盛顿发生的事没有联系吗?”
“想想你说的是什么? 你这个纳粹恶棍。”
“我考虑了我说的话,长官,您是在执行你们国家的希特勒之流下达的任务。”施季里茨向电传机点点头。
“也许你认为,所有这些下流勾当都是民主政治的胜利?”
“再说一遍你刚才说的话。”
“你为什么要为新的希特勒之流效劳……”
“我问的不是这个……你为什么粘上一个女人……为什么竟敢说她是肯普手下的间谍?你这个在臭气熏天、谁也不信任谁的第三帝国训练出来的混蛋,为什么竟敢拿菲舍尔这样的贱货来污辱你不了解的女人?!”
“放下手!放下……就这样……现在我回答你……”
施季里茨就对他讲了在普拉多博物馆发生的事——包括最微小的细节。
在长时间的沉默之后,罗门本想对施季里茨说、这是因为他害怕一切,他似乎到处都看见秘密警察的间谍抓他并把他送交“国际法庭”,这个按照自己主子的命令干坏事的爪牙,或许也没什么命令,而是自己主动干的,他显然不过是看到肯普在博物馆里对克丽丝塔低声说了些什么。但是罗门没有对他说这些,这不仅是因为他怀疑这样做是否正确,而且,他清晰可见地想起乔治的信中那工整的、稍微向左倾斜的字迹,信中祝贺他得到了克丽丝塔,还说上帝原原本本地满足了他的订单,让他遇到了一个恰恰是他波尔在一封信中描述过的姑娘“蔚蓝色的眼睛”’“满脸的雀斑”,“不仅可以和她作爱,而且可以在睡觉前对她谈我们生活中的各种事情。”
胡说八道,波尔反驳着自己。如果有人想在我身边安插个间谍,因而很精确地满足我在一封信中开玩笑似的愿望,那不可能不引起我的警觉;我会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对手,而不会听从他的安排。这是我这么想,他对自己说,但我的对手也许有另外一种考虑,你没法和你的“第二个我”撕杀。
“将”来“将”去,总归是和棋……好罢,我毕竟有办法证实这一切。当然不是一切,他反驳着自己,但通过埃洛尼莫我可以了解到,此地的鬼东西在多大程度上拆阅了我的信件。如果他们监视了林肯国际纵队的弗兰克斯那老头——可乔治总是在不经外交信箱寄来的信中冒失地提到他的名字——那就可以证实施季里茨说的话啦.那时我就会明白,他们和肯普在打什么主意。他们也确实应该有某种算盘,因为埃尔•;杰克博斯是个戴假面的家伙,他知道我不喜欢他和他那个兄弟打入布宜诺斯艾利斯,网罗当地的纳粹分子。埃尔很清楚我不会被他们肮脏的股票收买,也不会因为国际电报电话公司为我们效劳而掩盖他对希特勒分子的企图,叫它试试不效劳的滋味。我叫它一蹶不振……
且慢,他对自己说。你对施季里茨说,他是个肮脏的纳粹,因为他是在对任何人都不信任的环境中教养出来的。你确实说了,那你为什么开始考虑各种狡猾的计煤,而不直接到克丽丝塔面前问她:“喂,你和肯普在普拉多见过面吗?”你不是确信,可以从她的眼睛里看出真相吗?你何不试试……是的,我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出真相,但那就将失去证实必须证实的真相的机会……那样还需要证实什么呢?——他问自己。那样的话、当然就不需要了。如果我了解到,施季里茨没有说慌呢?这将是一场崩溃,一场无法挽回的崩溃。经历了与拉伊扎一起生活的恐惧,你决心单独生活,这是艰难的,埃尼可以单独生活;艺术家可以一个人生活,他被自己创造的人物所包围,而你却不适于独自生活,你需要精神支柱……所以你才拒绝了自己这个决定,祈求得到一个姑娘,向往着她,而你突然知道她不过是个安插到你身边的……这还需要证实什么,想什么招数,折腾个没完吗?在家里成了妖妇的乐园的同时,他还要履行公家的义务,有责任帮助这个妖妇,因为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是在为国会的那帮家伙工作,尽管他们津津有味听着那个歇斯底里的菲舍尔对自己兄弟卑污、凶狠的言辞……应当让这一切都见它的鬼去,我要到乔治那去……谈谈战争影片什么的……到晚上就喝它一瓶威士忌,倒头大睡,彻底地禁止自己向往什么幸福。你不会再拥有它啦。你还能活下去。胃还工作得不错,心脏不疼,肝也没什么病,活着吧,像所有人一样活着吧,这盘棋是下完啦,等着收场吧,悄悄地准备上路……不,他对自己说,所有这些部是胡说八道,我之所以陷入这种恶劣的情绪只是因为读了电传。这就是为什么我好像受了伤害似的……对于发生的事我还不能做什么结论,我实在是被这一切给窘住了。一件事接一件事,件件痛心,这就是我六神无主的原因。感谢上帝,我听到了收音机里的报道,好在我没把施季里茨领回家,没有让他对克丽丝塔说他对我谈的那些话。那将是可笑的。一个人如在恋爱,爱情对他就是一种威胁,这样的人并不觉得他是可笑的或是可怜的,这就是人的天性,任何方式都可以保持住享受。甚至背叛理想?——罗门问自己,尽管他是个残酷无情的人,这个问题也使他失去了力气他懒懒地坐在椅子上,点燃一支香烟,并用自己通常那种阴冷嘲弄的嗓音冲电传机喊道:
“哎,尼克,给我们煮点儿咖啡吧,啊?”
“自己煮罢。我正在等新的报道。你感觉怎么样,啊?你明白点什么没有。”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罗门答道。
“这一切都像早晨一样明朗。大清洗开始啦。屋里应当像外科手术室一样消消毒。是不是?您同意吗?”
“是像停尸房那样消毒,”尼克笑了起来。“我还不记得在我国的历史上有过这种事。你呢?”
“我想想,”波尔回答,走进了小厨房,那儿有个电炉。
“可是我记得。”施季里茨静静地说道。“我非常清楚地记得萨柯——万泽蒂案件。国内要是没什么热闹,首脑就没什么事可干啦……何况战争不是他结束的,而是他的前任。您也参与搜寻奸细吧;这对您的仕途非常有益。”
“好吧,我参与。”罗门答道。
他把咖啡壶放到炉子上,往里面倒了两包摩洛哥产的咖啡,他想,施季里茨准确无误地感到事件的可能发展趋势,而我们只要有机会就嘲笑可能的事情,在内心深处却认为这些恐怖的可能实际上永远也不会成为生活中的现实。当我读电传的时候,我感到恐惧,尤其在他告诉我说,克丽丝塔在看牟利罗的绘画时肯普站在她身边,半侧着身,命令似的对她说着什么,而克丽丝塔在听他说。他问自己——也许你不过想利用这个借口与她断绝一切关系?你本来就担心年龄上的差距。你也担心,纳粹分子跟你开了那些玩笑之后,你在床上本来就不是一个令人高兴的东西。而且你经常想起那个与混血儿躺在一起的拉伊扎,她浑身浸透着汗珠,头发散乱,目光恍惚不定。也许你得到的是个未知数,也就是回到一周以前克丽丝塔还没投入你怀抱时的老样子。可她车子开得很出色。那天我在《拉斯.勃色哈斯》高兴得喝醉了酒之后,她开车像男人一样猛,我当时感到诧异……本来应当让我在没多少人的广场上站站稳……简直像计划好的一样。还有她一次也没问过我是干什么的。甚至在那个瑞典人史塞姆称呼我“参赞先生”之后也没问过。而我的保险柜钥匙就乱扔在桌子里面……我记得艾伦上的英明一课,他说:“如果你想避免被人窃密,就永远不要藏任何东西,要把所有最机密的东西放在显眼的地方,对手就永远也找不到秘密之处,这就是逻辑。”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芝加哥一个做图书生意的买卖人,他濒临破产,现实迫使他想出一条独特的出路:他出版了印数惊人的长篇小说《战争与和平》,他先在报纸上登了广告,声称书中有意保留一个错误,以检验读者的注意力,谁若能找到这个错误就给他一万元的奖金。书立刻销售一空,这位商人不仅重振自己的事业.而且获得了十万元的利润,因为有文化的人很多,尤其是那些自认为有文化的人很多。——所有的人都十分指望凭空发一笔财。然而谁也没发现错误。于是又寄来成千封愤怒的信:“这些贪婪的生意人只会让美国入上当受骗。”这时,那位商人就登报声明:“没有谁欺骗了什么人。在书的封面上把托尔斯泰的名字的‘O’印成了‘A’,成了塔尔斯泰只不过谁也不看封面,全都一头扎到本文里去啦……”
“哎,布鲁恩,”波尔从厨房喊道,‘帮我一下,拿两个怀子,我煮的咖啡好极啦。。
“这人很坚强,”施季里茨想。不是每个人都能在这么几分钟内就控制使自己的,况且我的打击是致命的,不是每个人都能从这种打击下恢复过来。但是假如他会演戏呢?那我就不羡慕自己了,我就会树立一个对头,他对我给他的打击将回报以他给我的打击,而且将是毁灭性的,往脑门儿上一击,你就从椅子上飞到瓷砖地上,那也算不了什么啦,那不过是小意思,下回就会让你他做健美操,而不只是一击而已……”
第三十九章 罗门(二)
罗门悄悄打开门走进房间,他立刻听到她,克丽丝塔唱着歌谣;她在厨房里忙乎着,他了解到达一点是因为目里散发出香科的气味,她做苹果块时放了许多香草。
他站在门框旁,将后背贴在墙上,看看威尼斯大镜子里自己的形象,用十指使劲地抹了一下脸,脸上出现了红色的条纹,不好,太神经质了,自从他被纳粹监禁过以后就变成这样,这还起因于那次他也这样悄悄地进来,想给拉伊扎一个意外,结果看见她和那个混血儿在一起;他想,最糟糕的是我对克丽丝塔讲起过脸上这些红印是怎么回事儿,谁也不会像一个爱上年轻女人的中年男人那样轻信。他对待她就像对一个孩子似的,没有任何秘密,这是将近老年时上帝赠给他的终生的、最后的、最出色的礼物。
罗门用手掌揉了揉面颊,使红色条纹渐渐消失,只是脸色还有些发红。奇怪呀:年轻时一喝酒脸就变得彤红,而如果喝过了量,脸就变得像石灰一样苍白。最好别看到自己唱完半瓶成士忌后的脸,白得简宜就像石膏一样吓人……
“克丽丝塔!”罗门招呼着。
“哎!”
“是我”,他迫使自己大声、愉快地讲话,一切都应当像往常一样。
“我以为,你要晚一些才能回来”,她一面说,一面从厨房跑出来。“你也不打个电话,我就想你一定有许多事要干,也许半夜才能回来。后来我又想,也许我已经使你厌倦了,你就跑到别的女人那里寻找慰藉去了。”
她穿着运动短裙,扎着巧克力色的围裙,她是什么时候买的?头发用一条带子系使,蔚蓝色的眼睛愉快、坦然地望着他;她拥抱着他,用热吻着满他的脸,在他的耳边说着飞快的,他听不懂的话——她经常这样撒娇——她问他:“你为什么生我的气,亲爱的?”
“我是生这惹人发怒的世界的气,”他答道。“我对它不仅仅是生气,宝贝儿,我恨它。它配得上它那个上帝,别担心,我还没变成一个牢骚满腹的人……美国人想把几个德国人关进监狱……这是我一生中遇到的最出色的德人……”
“指控他们什么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