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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嘉,你比那时候漂亮了”“虹姐,你也不显老”两个女人言不由衷地寒暄着。老皮有一点点尴尬,想些不着边际的话来活跃气氛,被顾嘉当场顶了回去,连着几次,老皮有点愠,不自觉地把眉头拧起来,顾嘉见状便问:“烦我了?那就说一声,我马上走。”老皮尚未搭腔,马小虹把话茬接了去:“嘉嘉,不会的,咱们都多久没见了,不许走,咱姐俩好好聊聊,甭管他。”顾嘉冷笑,“虹姐,您还是那么会说话,全世界的好人都被您一人做光了。”马小虹被抢白之后,嗫嚅着不知如何应答,老皮翻了,“顾嘉,有事说事,没事就走。”“老皮,放心,我马上就走,别着急。以前嗅蜜被我抓住的时候,怎么也没见你急过啊?旧情还是难忘吧?”老皮听完这句话,倒冷静下来了,把手放到鼻梁上揉着,眯着眼睛看顾嘉,“顾嘉,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咱们好象已经离婚了。”顾嘉应道:“一夜夫妻百日恩,老皮,这才离了几天,就不允许我也怀旧一把了?”“你有那么多小情儿,怎么不找他们怀旧去啊?”两人唇枪舌剑对将起来,顾嘉到底不是老皮的对手,一会儿便撑不住了,涨红了脸轻声骂:“那时候我算瞎了眼,嫁了你丫的。”老皮很不忿,“顾嘉,要是不嫁我,你现在哪儿能住方庄,开本田啊?”在这过程中,马小虹一直沉默,到两人开始互相揭短时,终于忍不住了,抓起包便往外走,被老皮一把拽住,“今天你哪儿也不许去,就呆这儿,让丫走。”老皮和马小虹站在桌旁,顾嘉垂着头坐在位置上,从高处向下看,三颗头颅构成一个斜面三角。“算了,还是我走吧。”顾嘉长叹一声,悻悻离去。剩下两人意兴斓珊,呆坐片刻,结帐走人。
车上,老皮说对不起,马小虹问:“为什么对不起?”“我不知道她会来。”马小虹说“没关系,不是冤家不聚头嘛,只是我没想到这么年后,情势竟然还会这么尴尬。”老皮有些怅然若失,一路沉默。到了目的地,马小虹让老皮进门坐坐,老皮摇头,“不去你家,我怕你爸。”马小虹大乐,“怕他干吗,你都这么大了,他又不会骂你”老皮说:“今天就算了,改天你有空就跟我说一声,再聊吧,我先回去了。”“再聊会儿吧,夜色多好。”马小虹一脸期盼,老皮拗不过,推开车门,两位大龄单身青年在草坪上坐下,仰头看星。老皮问:“在国外的时候你就老爱这么看星星?”马小虹从包里拿出个苹果,在衣服上擦了一下,啃将起来,“那时候,我只要一想家,就坐在天台上看星星,因为我知道,天的那边,有我无尽的思念和牵挂。”老皮作艳羡状问道:“那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哀怨特浪漫还特年轻?”“老皮,你丫滚,不会好好说话就不要说,就烦你这样。”老皮横遭指责后,有些沮丧,叹着气问:“马小虫,你算过么?咱们今年多大了?老大不小的了,再不努把力找个对象就对不起国家人民子孙后代了。”
马小虹假不懂,“那就去找呗,你找你的,我找我的。”老皮斜睨着她,“那咱们俩找的人,能不能取个交集?”这次马小虹索性装听不见,大口啃苹果,继续看天,“老皮,现在天上怎么星星这么少?是环境污染的关系么?”,镜头随着马小虹望去,放眼天际,整个星空尽在眼底。
慢慢的,星星越来越多,间或有流星划过,伴随着女孩儿的尖叫:“哇,好大一颗流星啊!”拿镜头去看,是小皮和马小虹躺在草地上仰望星空。小皮嘴里叼着草棍,漫不经心地问:“马小虫,刚许的什么愿?”“不能说的,说了就不灵了。”小皮凑到女孩儿的身边追问:“你那个愿望和我有关系么?”马小虹使劲摇头,“为什么要和你有关系?我就不能有点自己的心思了?”小皮大言不惭地表白道:“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怎么能说和我没关系?”“别嚼那个,脏!”,马小虹顺手把他嘴上的草棍儿拔下来,正色问道:“小皮,你打算考大学么?”小皮问:“考大学干吗?你爸这么有学问,工资不也没我爸高吗?”马小虹不太乐意,“我将来可不打算嫁一个每天吊儿郎当的毯儿哄份子。”小皮自辩:“你这人怎么这么虚荣啊,不上大学就吊儿郎当了?”马小虹站起来,拍身上的土,说道:“小皮,我是一定会上大学的,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因为读书的缘故离开这个城市。”小皮的表情僵住了,他从来没见过马小虹像今天这么冷竣,甚至有一些残酷,小皮依旧躺在草地上,重新捡了支草棍嚼起来,他不敢看她那种表情,于是把头转来转去东张西望,马小虹等了片刻,见他还不回话,转身就走,小皮一下子从草地上坐起来,想喊她回来,话却憋在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口。马小虹离他越来越远,小皮想拔足去追,就像以前她发脾气时那样,可这次,他实在是追不动了,刚才,女孩儿的表情把他镇住了。她变了,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冷静、客观,不再是以前那个哄两句就破涕为笑的小姑娘了,小皮又躺回草地上,冥思苦想,却怎么也想不出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种变化。最后,小皮放弃了深邃的思索过程,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她考她的大学,我当我的毯儿哄份子。
一日后,两位青年男女在大院门口狭路相逢,马小虹迎面走来,昂首阔步,英姿飒爽,小皮垂头丧气,臊眉搭眼,女孩儿老远便瞧见了小皮,却不动声色,作若无其事状继续行进,经过小皮身边时目不斜视,两人就这么擦肩而过。女孩儿依旧保持着不紧不慢的步速,她认为小皮一定会叫住她,至少,小皮现在应该在身后注视她,她在等着男孩儿的那声呼唤,可惜未遂。马小虹走出一百多米后,还没听见小皮那声喊,有些扛不住了,悄悄回头看,咱们的小皮同志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德性,一步三晃地往前蹭,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属于过眼云烟,道家的清静无为也都是咱们小皮玩剩下的。女孩儿心说不好,小皮他破罐儿破摔了,思前想后,终于拗不过,马小虹急急地跑起来,去追小皮,距离越来越近,脚步越来越慢,到了他身后,马小虹鼓足勇气轻呼一声:“皮亚杰。”小皮强忍着得意,狠命地咬了好几下嘴唇,放松面部神经,回过头,作茫然状看这个清纯如故的女孩儿,马小虹问:“那天,我说的问题你考虑过么?”小皮装傻:“什么问题?”马小虹有点急,提高声量:“就是那个念大学的事啊。”小皮摇了摇头,“我没想呢,走一步算一步吧,你要考大学我不拦着你。”马小虹见他顽固不化,更是焦急,一脸彷徨,小皮见她的表情,心有不忍,又补了句:“马小虫,你丫别逼我,我这就是上书店找参考书呢,你得多给我些时间,咱们总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吧?”女孩儿大喜,口中骂着“你这骗子,不早说。”小皮见她高兴起来,也跟着傻笑,两张嘴脸一派天真。当时的情景若有记者抓拍下来,那咱们就可以把这张照片取个名为“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工美大院,有志青年们的脸上幸福洋溢”。
今儿发现一首歌,特好听,得拿闽南语话来唱,听着倍儿神。《望春风》独夜无伴守灯下,清风对面吹。十七八岁未出嫁,想着少年家。果然标致面肉白,谁家人子弟。想未问候惊歹势,心内弹琵琶。谁说女人心难猜,欠个人来爱。花开当折直需摘,青春最可爱。自己卖花自己戴,爱恨多自在。只要人生不重来,何不放开怀。
咱们就把这首歌当成电影插曲吧,昏黄的灯光下,小皮摆弄着那台短波收音机,竖起耳朵听这首怪异的歌曲,马小虹问:“这是什么地方的歌?”小皮自然是听不懂闽南语的,他装懂,斩钉截铁地说:“是越南歌。”马小虹将信将疑地看他,小皮接着说:“咱们现在正在和越南打仗,这歌是他们越南人唱来让游击队冲锋用的。”话音未落,歌放完了,收音机里传出了甜美的台湾国语:“……请在厦门的025 号情报员今晚十点向组织汇报工作情况”这原来是个敌台,专门给台湾特务安排工作的那种,小皮牛皮吹漏了,当场臊个大红脸,马小虹似笑非笑地瞄着他,也不说话,正僵持着,外面有人喊:“马小虹,挂号信。”冲出去看,是邮差送来的上海交大的录取通知书。马小虹大喜过望,眉花眼笑地朝小皮扬着那张薄纸,小皮一听消息心里便是一惊,但看着马小虹的喜庆劲儿,不得不装出特欣慰的表情来,两人躲在小黑屋里对美好未来憧憬了半天,马小虹躺着小床上,喃喃地问:“小皮,你说咱们以后呆在上海还是北京啊?听说上海那边气候不太好。”
小皮说“随你。”马小虹也不管他,自顾自想象着去上海读书后的小资种种,如外滩漫步、洋房留影等等,小皮则皮笑肉不笑地表达着对首都的挚爱并且不愿离京,最后两人商定,不管住哪儿,必须得两人生活在一起,不能两地分居,在这个问题达成共识之后,马小虹施施然回家报喜去了。留下小皮一个人躺在床上发呆。他把台灯关了,房间里一片漆黑,小皮控制不住地吸喇鼻子,使劲拿手去掏鼻孔,一会儿就掏烦了,他突然觉得,自己大概快要失去马小虹了,这种感觉极其强烈,象块巨石朝他压过来,那夜,小皮在自卑和失落的双重压迫下失眠了。
旭日初升,院里的老头老太太齐齐出门,打太极拳,溜鸟,蹦老的,当看门的老王头刚摆好功架准备仙鹤亮翅的时候,赫然发现小皮只穿了背心儿在锻炼身体,在双杠上上下翻飞,累得满身是汗气喘不已,老王头问“小皮,今儿出息了,怎么起这么早。”小皮很不礼貌,朝老头嚷嚷:“别搭理我,烦着呢。”老王头转身离去,小皮一口气不顺,浑身不舒服,从双杠上跳下来,疯跑,边跑边喊,惊起一树飞鸟。绕着操场跑了几圈后,终于支持不住,双腿一软,倒在草坪上,仰望天际,没一会儿,眼皮越来越重,沉沉睡去。过了会儿,有人拍他,睁眼看,是邮差送通知书,咱们的小皮也考上大学了,北京联大,三年制大专。捧着纸,小皮自言自语:“不能和她一起,考上大学又有什么用?”边说边把纸撕了,随手一扬,纸片在秋风中翻飞,象一只只雪白的蝴蝶。
再下面的一个镜头就是北京站送行,马小虹的爸妈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送马小虹上火车,女孩儿却不领情,使劲皱眉,时不时还东张西望一下。小皮躲在人群里看马小虹,却不敢上去搭话,到火车开时,两人终于没有碰面。马小虹把头伸出车窗朝爸妈挥手告别,这时,她才发现小皮躲在月台的一根水泥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痴痴地看她,女孩儿心中剧痛,眼泪随风而飞,小手使劲儿猛挥,小皮狠咬着牙,把手放在胸口,做出特别夸张的口型,大意是“我爱你”云云,火车越驶越远,终于消失在视线之外,小皮长叹一声,垂头丧气地走了。
这故事就这么着了,去完北京以后我实在是没什么心思再写下去了,下面我把后面的情节大致交代一下:小皮最终拗不过家里人,上了大学,但是在大二的时候跟人掐架,被学校开除了,然后他开始到处乱混,先在美术馆旁边练了个服装摊儿,攒了点钱,又去开酒吧,开完酒吧,再乘着改革开放的春风扎了一笔巨款做起了房地产,没几年就混大了,连带着还开了个特大号的夜总会,也就是我和笑眉常去的那家。马小虹毕业后留在了上海,老皮经常去看她,终于有一天,志得意满的老皮拍着鼓鼓囊囊的钱包向马小虹求婚,而这当口儿,马小虹得着了个机会出国深造,她的解释是:“小皮,我们的路还有很长,再给彼此一些时间好吗?”然后就义无反顾地坐上飞机走了。老皮求婚未遂,百无聊赖之际,巧遇到他公司来找工作的顾嘉,老皮想起小时候的仇来,就不动声色地给了她一个职务干,想在工作中好好收拾她,却不知,日久生情,老皮同志舍了孩子没套着狼,被顾嘉三下五除二骗上了床,一没留神顾嘉还怀了身孕,在女方家长和老皮他爸的紧逼之下,老皮只能结婚。把这消息跟马小虹一说,那边立马急了,大夜里一个人在河边儿紧着抽搭,泪水让莱因河平空上涨了一米,然后俩人就这么失之交臂。如果我要是还有精力的话,就狠狠地煽两把情,让老皮在不如意的婚姻中想念马小虹,并且产生幻觉什么的,然后马小虹也觉得在国外混得不是特别如意(比如经常受到性骚扰),这时候就想起北京的好儿来,她和咱们小皮的那份纯真感情是她心中永远不能磨灭的痛。这当口儿,我还得给马小虹安排一个追求者,某特别帅而且有内涵的外国男人,俩人谈恋爱,有时候还做爱。可是不管怎么着,马小虹就是浑身不得劲儿,终于在某个漆黑的夜,接到了老皮的电话,先沉默,再爆发,对着猛说我想你什么的,马小虹在喝高了的老皮的催逼下,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归乡之旅。可这真一回了北京,马小虹又发现自己已经对这里很陌生,或者说是不太习惯了,而当她和老皮在一块儿的时候,已经找不到少年时的感觉了,她觉得自己已经不爱她了,而老皮深爱的也只是少年马小虫的影子。最后俩人大喝一通,或者是暴搓一顿之后,把话抖落清楚了,决定就这么着了,把回忆深藏心底,让它慢慢随风淡去。然后就又是送飞机,老皮还是站在风里,特别爽朗地朝窗子里的马小虹笑着,当然,在马小虫离开之前,老皮还得送她一点东西,那就是他数十年如一日记下来的日记,翻开扉页,上面写:啊,马小虫,我他妈怎么这么想你呢?你丫在上海过的还好吧?再翻几页还就都是这种东西,马小虹边看边乐,手放在心口,眼睛微闭起来,作深深感动状,“啊,这个傻小子,我想他的时候他也在想着我呢。”飞机开始慢慢在跑道上滑行,马小虹望着窗外那个呆立在风中、沧桑得一塌糊涂的男子,望着他慢慢地远去,再也支持不住,又是一通猛哭,按当时的情景看,估计是泣不成声,还得把脑袋猛往窗户上嵌,心里面大喊“永别啦,我生命中的传奇。”
老皮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