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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0d锦香亭 作者:清.古吴素庵主人-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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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霞道:“路上难行,如何是好。”

  万春道:“不妨,我有路引一张在此。若遇军兵拦阻,将来与他验看,可保无虞。又有白银三十两,送与小姐,为途中盘费。本该留住几日,怎奈军中不便。亵慢①之罪,望小姐容恕。”说罢,将路引银子交与卫妪收好。明霞道:“感将军仗义周全,恩同复载,待奴家拜谢。”说完拜将下去。万春忙跪下回拜了。卫妪、碧秋也来拜谢。万春欠身回揖道:“你母子出万死一生之计,脱葛小姐于虎口,难得,难得。自今一路去,还仗小心照顾。”

  明霞等三人,千恩万谢,作别而行。万春又拔军士四名,护送出界。军士领命,将三人送至睢阳界口,指引了路径,明霞等竟望西而去。军士回营,方才缴令。

  ③ 枭(xiāo,音消)首——旧中国的一种酷刑。即斩首高悬以示众。

  ① 亵慢——轻慢,冒失。

  却见外面辕门上守备进营禀道:“有雍邱守将令狐潮来拜将军,已到辕门了。”万春道:“他乃邻封守将,此来必有缘故,快请相见。”

  守备答应出去,万春立在帐前等候。只见令狐潮步行入营,万春欠身相迎入帐,施礼坐定。

  令狐潮道:“将军保障江淮,英名如雷灌耳,向恨无遇李之缘,今始遂识荆之愿,有言相告,望祈鉴纳。”

  万春道:“某以袜线短才,当此南北要冲,贼势猖獗,不知将军有何良策?”

  令狐潮道:“以将军之才,建功立名,易如反掌。只是如今朝廷,溺于衽席②之私,惑于奸谗之口,荒淫失道,残戮彰闻。我和你冲锋冒矢,血汗淋漓,空与朝廷出力,天子那里知道?况此睢阳,四面受敌,毫无险阻,倘被重围,那时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如何是好?”

  万春道:“如此说,终不然束手待毙不成。”令狐潮说:“岂有束手之理,我想虽然智慧,不如乘势。方今大燕皇帝雄才大度,足与有为。”万春勃然变色道:“住了!那个大燕皇帝?”令狐潮道:“就是安郡王新上的尊号。”

  万春大怒道:“就是那安禄山这贼么,我知道你的来意了。你总是要用三寸不烂之舌来说我么?我雷万春,一点赤心,天日可表,随你陆贾重生,张仪再世,也难说得铁石人心转,不必多言。”

  令狐潮道:“我此来是好意,我在唐朝不过是个雍邱守将,自弃暗投明之后,即蒙大燕加为折冲大元帅,领兵协助尹子奇、史思明合攻睢阳。我因与将军向有邻封之谊,因此不便加兵,特来好言劝谕,倘将军迷而不悟,只恐玉石俱焚,那时悔之晚矣。”

  万春大喝道:“令狐潮,你既降贼,便为敌人,谁与你称宾道主。我眼睛便认得令狐潮,腰间宝剑却不认得。本待就擒你这反贼斩首示众。只是袭人未备,不是大丈夫所为。你快快回去,准备厮战。若再哓哓①,决难容恕了。”这一番话说得令狐潮满面羞惭,唯唯而退,出营上马。回至贼营,贼将尹子奇、史思明接着问道:“雷万春光景如何?”令狐潮就把那雷万春的话,从头至尾,一一说了。

  尹子奇道:“若如此,须是整兵决战了。”史思明道:“那雷万春骁勇异常,难以力敌,明日交战,须要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方得万全。”尹子奇、令狐潮道:“好计,好计。”

  三人商量定了,打下战书到雷万春营里来。万春批下“来日决战。”也在军中打点迎敌。

  次日官军与贼兵齐出,两阵对圆。门旗影里,雷万春出马,头戴三叉凤翅盔,身挂连环锁子甲,腰系狮蛮②宝带,脚穿鹰嘴战靴,坐下追风骏马,手提丈八蛇矛,厉声大叫道:“反贼快来交战。”

  那贼阵上令狐潮出马,头装绛红巾,身披黑铁甲,手执长枪,腰悬利剑,睁圆怪眼,大叫道:“雷万春不听好人说话,今日与你决个雌雄。”

  雷万春大怒,更不打话,把矛直取令狐潮,令狐潮也举枪来迎。两般兵器盘旋,八只马蹄来往,好一场厮杀。但见:① 哓哓(xiāo,音消)——因为害怕而乱嚷乱叫的声音。

  ② 狮蛮——古代武官腰带钩上饰有狮子、蛮王的形象,因以指武官腰带。尘卷沙飞,云低天惨。一个是全忠效勇的唐室勋臣;一是附势趋炎的贼营降将。一个点钢矛,无些破绽;一个梨花松,没处遮拦。

  鸣金摆鼓,数声号炮震天关;呐喊摇旗,半指金戈留日影。胜负分时,转眼见血流满地;死生决处,回头望尸积如山。

  二人战有三十余合,令狐潮敌不过雷万春,拨马败回本阵。万春将鞭梢一指,官军奋勇杀来,贼兵大败而走。

  万春紧紧追赶,约有数里,只见两旁尽是大林,阴翳①深密。万春勒住马道:“且休追赶,此处恐有伏兵。”

  话说未了,早听见连珠炮响,四下里喊声大震,伏兵尽起。当先一骑马杀出叫道:“雷万春快快下马就缚,我尹子奇等候多时了。”

  万春大怒道:“你们这些反贼,将诡计来赚我。”即纵马来取尹子奇。

  子奇舞刀接战,不上二三会合,令狐潮又回转兵来助战。万春力敌二将,全无俱色。争奈寡不胜众,贼兵不知有多少,重重围住。

  万春正在危急,只见外面一支军马杀来。当头一将勇猛如虎,手提宣花斧,东冲西撞,如剖瓜切菜一般,砍得那些贼兵,七零八落,尹子奇、令狐潮大惊。

  不知那位将军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① 翳(yì,音益)——遮蔽。




  第十回 睢阳城烹僮杀妾

  诗曰:杀气横空万马来,悲风起处角声哀。

  年来战血山花染,冷落铜驼没草莱。

  话说雷万春被贼兵围住,正在危急之际,忽有一支兵马杀来救援。万春就乘势溃围而出。尹子奇、令狐潮见来将勇猛,不敢追袭,收兵自回。

  万春马上定睛一看,原来救他的是南霁云,二人合兵一处。万春问道:“南兄往临淮借军粮,如何却来此处救小弟?”

  霁云道:“不要说起,小弟到临淮贺兰进明处告借兵粮。谁想那厮,一名兵也不与,一石粮也不借,倒排起宴来叫一班歌儿舞女,留恋小弟,要留我在彼一同应贼。我因此大怒,就席间拔剑斩下一指,立了誓言道:斩了安禄山,必斩贺兰进明。那贼见我愤怒,不敢加害,我便领着本部兵马回来。方才到啸虎道上,却见贼将史思明,已占了道口。我正要与他厮杀,又有军人来报,说兄长被困于此。因此特来接应。”

  万春大惊道:“不想啸虎道已被史思明袭了,这便如何是好。”霁云道:“我和你再去夺转来便了。”二人一头说,一头驱兵前进。

  远远望见啸虎道上火起,二人慌忙领兵杀到。早有史思明向前拦路。南、雷二将更不打话,竟冲杀过来。

  史思明如何抵挡得住,正待败将下去。那尹子奇、令狐潮又引兵杀来,两边混杀一场。

  南、雷二将冲进啸虎道,只是旧寨已被贼人烧了。只得暂回城中来,见了张、许二公,备述上项事情。

  正说话间,有人来报道:“贼兵把城池团团围住了。”忽有一人在许远身边转出来说道:“既是贼兵围城,只可大家出去决一死战。”

  张巡喝道:“军机重务,汝何人辄敢乱言。”许远道:“此是小仆,名唤义僮。虽是臧获①之徒,亦颇有忠烈之气。”张巡道:“原来是盛价,我有一事用着他。”

  许远道:“张大人有何事用他?”张巡道:“南、雷二将军,只好应敌。城中仓廪无人看管,可拨兵一百随他,叫他点视粮草。”义僮叩头领命去了。不多时,又有报来道:“城外贼兵,攻打甚急。”张巡便分付南、雷二将去各门巡视,教将擂木炮石之类滚打下去,箭弩刀枪灰瓶在城上防守。南、雷二将依令在城严守,贼兵不能向前。

  隔了月余,各门将佐,都到张、许二公处报称缺箭。许公大惊。张公笑道:“不妨。去传南、雷二将来。”附耳低言,如此如此。

  二将领计而去。密令军士,每人各束草人一个,头戴毡笠,身披黑衣。

  第一个用长绳一条系着,至二更时分,都将草人挂下城下。城头上呐喊起来,金鼓齐鸣。是夜月色朦胧,贼营中方始睡下。忽听到喊声震天,不知那里兵马到来,人不及甲,马不及鞍,纷纷乱窜。

  尹子奇起来,站在营门首探望,见史思明飞也似跑来说道:“我只道何处杀来,原来是城中许多兵,从城上爬下来,想必要来劫营了。”

  令狐潮穿着一只靴也奔来道:“城上许多兵下来了,快去迎敌。”尹子① 臧获——古代对奴婢的贱称。

  奇道:“他们既在城上下来,我们不要慌,快着军士尽发弓弩乱箭射去,不容他下城便了。”

  三个贼将一齐来到营门首,催督军士射箭。真个万弩齐发,望着草人射去。

  那睢阳军看见他们中计,呐喊一发响了。又将草人儿好似提偶戏的一般,一来一往,一上一下。贼人看见,箭儿越射得紧了。

  自二鼓起至四鼓,忽然天上云收雾散,推出一轮明月。有眼快的早看见是草人了。南、雷二将便命各军收起草人,高声道:“多谢送箭。”那三个贼将,气得死去活来。

  睢阳城中各军,在草人身上,拔下箭来,齐送至张、许二公处,计点共得箭五十六万二千有余。张、许二公就教南、雷二将,分派各军去了。

  又隔数日,探子来报道:“新店地方有贼军搬运粮车几十辆来了。”

  适值义僮在旁听见。便道:“仓里粮少,何不去抢来,倒够几个月的吃哩。”张公道:“此言甚合我意。”

  便拨雷万春领兵前去,义僮随去搬粮,南霁云在后接应,竟奔新店地方。果见一队兵马押着许多车辆,车上尽插黄旗,上写“军粮”两字。雷万春挥兵一掩,那押粮兵马尽弃粮车而去。义僮领军士向前把粮车推了,先行回到城下。

  这里史思明闻报,领兵来救,却被南霁云一支军冲出,把史思明的兵截为两段。义僮先将粮车推入城中去了。外边南、雷二将,把贼兵杀得抱头鼠窜,史思明大败而去。

  南霁云与雷万春收兵入城,把粮米尽入仓廪,共得米五千四百余石,料豆二千五百石,小米三千石。合城军兵大喜。

  次日张、许二公亲自上城巡视,只见史思明在城下,教贼兵大骂。义僮大怒道:“这贼如此辱骂二位老爷,怎么不发兵去杀他?”

  许公道:“由他自骂,谁要你管。”义僮道:“我们小人也耐不得这等气,亏你们做官的生得好一双顽皮耳朵。”

  张公巡至东门,南、雷二将来接着。南霁云道:“尹子奇、令狐潮在此窥伺,似有攻城之状。”张公道:“南将军可领兵在城门首,听敌楼炮响,开门杀出。”南霁云领命而去。

  张公又分付万春道:“雷将军可率兵在城上,手执旌旗,一齐站着,不许擅动,不许交头接耳出言吐气,我自在敌楼中。若见贼兵移动,便放炮为号。”万春也领命了。

  城外尹子奇、令狐潮正在观望,那边史思明也来了,他叫军士辱骂。

  只见城上的兵,都象木偶人一般站着。尹子奇道:“却怎生这般光景。”令狐潮指着道:“你看那女墙边站的是雷万春,待我放支冷箭去。”

  搭着箭,曳着弓,嗖的一声射去,正中万春左面颊上。贼军齐声喝采,那雷万春却动也不动。

  史思明道:“怎么射他不动,待我也来射。”说罢,也射一箭,正中万春右面颊上,万春只是不动。

  尹子奇道:“这人真是老面皮,待我也射他一箭。”取箭过来,望着万春一箭,却中万春颡①上,也只是不动。

  ① 颡(sǎng,音嗓)——额,脑门上。

  令狐潮道:“不信有这等事,军士与我一齐放箭。”贼军应声乱射上去,也有射不到的,也有射到城垛的,也有射中别个军士的。那雷万春面上,刚刚又中三支,连前面上中的共有六矢,他竟端然不动,众军大惊。

  尹子奇道:“莫非又是草人么?待我近前一看。”遂纵马来至城下。万春见子奇来得近了。便向腰间取过雕弓,就自己面上拔下一支箭来,向尹子奇射去,道声:“看箭。”射的尹子奇应弦落马。

  张公在敌楼上看见,便将信炮放起,南霁云开门,发兵杀出。史思明忙救尹子奇回营。令狐潮向前接战,不上数合,那些军士见睢阳将士这等骁勇,如何不怕,便不战而退。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令狐潮大败而回。

  南霁云乘势追赶,便要抢入营去。贼营中的箭,如雨点一般射来。南霁云不能进去,收兵奏凯回城。

  张、许二公接着,同去看雷万春。见他已拔下面上的箭了。张、许二公亲自替他敷药。

  义僮道:“雷将军真是铁面,那尹贼的面孔想是纸糊的,一箭就射穿了。”众军都笑。

  南霁云道:“今日之战,贼人心胆俱破。但得外面援兵一至,便可解围了。”许公道:“坚守待救,必须粮足,不知仓里的粮还够几时用度?”义僮道:“小的看来,也不多了。明日老爷亲下仓来,盘点一番,便知多寡。”许公道:“正是。”一面分付拨医生调治雷将军箭疮,张公自与南霁云在城巡视。

  次日许公来到仓里,义僮接着将廒①里的米逐一盘斛②,刚刚只够半个月的粮。许公大惊道:“若半月之后救兵不到,如何是好?”

  义僮道:“照前日这般杀起来,不够七八日,都把那些贼杀尽了,那消半月?若是粮少,等贼兵运粮来时,也象前日一般,再去抢他的便了。”许公道:“此乃险计,只可一,不可二。我如今想起来,城中绅衿③富户人家,必有积储,明日我发帖与你,去各家告借些来用。”

  义僮道:“那些乡绅举监,只晓得说人情,买白宅,那个是忠君爱国的?富户人家经纪用的六斗当五斗的斛子,收佃户的米来囤在家里,巴不得米价腾贵,好生利息。小的看那等富贵人家,只知斋僧布施,妆佛造相的事,便要沽名市誉,肯做几桩;其他就是一个嫡派至亲,贫穷出丑,不指望他扶持,还要怕他上门来泄他家的体面,便百般厌恶痛绝他。小的看起来,真正是襟裾牛马,铜臭狗矢。老爷若要与他们借粮,只怕这热气呵在壁上,到底不中用的。”

  许公道:“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偌大睢阳岂无义士。待我亲去劝谕他们,自然有几家输助。”

  义僮道:“那些人再不吃好草的,不如待小的去到几家巨富人家,只说要死在他家里,有人或者害怕出人命,肯拿些出来。”

  许公道:“胡说,这是泼皮图赖④人的勾当,做出来可不被人笑话。”说① 廒(áo,音遨)——收藏粮食的仓库。

  ② 斛(hú,音胡)——量器名,古时以十斗为斛。后以五斗为斛。

  ③ 绅衿(jīn,音今)——绅,大带,士大夫所服用;衿,青衿,学中生员的服式。旧时泛指地方绅士和在学的人。

  ④ 泼皮图赖——流氓无赖。

  罢上马,来到各乡绅举监及富户人家门首,说郡守亲来借粮保城。

  这些人家果然也有回不在家里的,也有托病不出来相见的。不多几家助了些米,一共只得三百余石,张、许二公大忧。

  那贼营中尹子奇箭疮虽好,却正射瞎了一只左眼,切齿大怒,与史思明、令狐潮昼夜攻打。幸喜雷万春面上的疮也好了,与南霁云在城百般守护。贼兵架起云梯,南、雷二将就将火炮打去,云梯上的军士都被烧死。贼兵夜里来爬城,南、雷二将教将草把沾上脂油,点着火,投将下去,军兵不敢上城。贼兵挖地道进来,南、雷二将分付沿城都阻深堑,水灌入地道去贼都淹死在内。尹子奇等无计可施,只是紧紧围着。

  城中争奈粮草已尽了,张、许二公只得教军士杀牛马吃。牛马杀尽了,又教取纸头树皮来吃。纸头树皮又吃尽了,只得教军士罗雀掘鼠来吃。可怜一个军士每日只罗得三五只雀,掘得六七个鼠。还有罗不着掘不着的,如何济得事。

  那些小户百姓人家,也都绝了粮。有等游手好闲的人,纠集了饥民,往大户人家去抢米来吃。也有以公废私的倒箪食壶浆①送到城上来,与军士们充饥。

  不多几月,连大户人家的米,也抢尽了。城中老弱饿死的填沟积壑,军士们就拆房椽子做了柴,割死人肉去煮来救饥。

  张、许二公无计可生,一心只望救兵来援。叵耐贼兵攻打愈急,军中食尽,颇有怨言纷纷,都要弃城逃窜。

  是日,张公见了这光景,退入私衙独自坐下,左思右想,没做理会处。

  却好屏后转出一个妇人来道:“老爷,外边事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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