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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长地久地睡着了。
村长死了。
真的死了。
他活了四十岁,无疾而终,这一天,正是他四十岁的生日,他脸上浮了一层渠通水来,人人都延年益寿的安详和红润,同睡熟一模一样儿。这当儿人们立在四十的床前,看见那床前有脓水流出的两个脚印儿,湿成黑泥的浓水里,白蛆还在哎哎哟哟爬动着。不消说人们明白了司马虎是回到村里见到哥和四十这副景像,才回家上吊的。
一切也就结束了,袅袅飘飘地烟消云散了。杜柏领着村人葬埋了儿子杜流、司马弟兄、蓝四十及别的六七村人。喉咙里开始肿胀得如喉管里塞了一段红萝卜。这时候他噼啪一下明白,几年前洋伙?们为什么到三姓村住了半月,半月里每个人都不说话,却每时每刻把头摇得咣咣叽叽响。
第十六章
阎连科
?乡城?京城──这里的乡城是指县城;京城指繁华
闹市。因为大豹半是白痴,他总是把县城叫乡城,把比县城繁华的城市叫京城。十六年前司马蓝沿着山脉到灵隐渠道时,同行的还有蓝大豹的父亲蓝柳根。蓝柳根带着已经五岁的蓝大豹,那时候灵隐水清澈见底,在县城上方五里处,只消用石头砌出一鳞小坝,把渠头上的三尺泥土挖开来,灵隐水就能沿渠流进三姓村。然十六年以后,那儿的草房和庙宇不见了
,林地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县城改市后,工厂和住宅区向上游的飞速蔓延,使那水里没有了鸟,也没有了鱼,只有河面上面汤般的粘丝、发霉的草木,漆黑了的女人的红裤头,还有死猫、死猪、死雀和两岸堆满了的工厂、楼房和生活。
因此大豹说:“乡城变成京城了。”
?洋伙──对外国人的俗称。八年前耙耧山里曾来过十几个外国人,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专门派往这里对喉堵症高发区的调研人员,第一站是山东高密县,发现并核准那儿属人类罕见的氟害区,水氟含量最高处达18毫米/升,高出中国饮用水规定含氟量的17倍,受害人口达40多万,中、重病区人群氟斑牙患病率达90%以上,氟骨症患病率达30%以上。第二站为河南的耙耧山脉,在耙耧山脉,他们发现环绕三姓村数十里,除了有甚于高密的无法精确计算的水氟含量外,空气、土壤、植物中还有一种混合毒素,这种毒素中可能有126种元素之外的新元素,是什么元素,却又无力确认,于是,他们只好惊叹而来,摇头而去,除了带走了这一地区的地形地貌图、农作物种植情况和水源调查及满山遍野的数字外,给三姓村留下的是莫名的摇头和不解。
第二卷落叶与时间 …
好不容易市场开放了,教火院又收购人皮了,你们说不卖人皮卖啥儿?灵隐渠这二十里土底土岸不用水泥糊了能行吗?后边这十几里山道不用炸药能行吗?我昨儿在教火院那儿亲眼看到了,有个人肚子烧焦了,另一个人把腿上的皮卖了一块补到他的肚子上,巴掌大的一块他就问人家要了一千块。娘的日他祖宗哩,一千块钱人家竟不打折扣儿一打新的十块票子取出来给了那卖皮的,钱上银行的封条都还没有解下来……大家说吧,谁的爹没卖过皮?谁家的爷没卖过皮?没有咱们三姓村那教火医院说不定早就关门了……
第十七章
阎连科
一
一个冬末的早上,三姓村被雾结结实实压瘪在山腰,如一块大些的破衣烂衫,湿溜溜地贴在地面的草上。司马蓝拉开屋门,感到被急流推了一把,趔趄一下,雾就劈着他的身子,泄进了他家房里。雾大哩,他想,今儿准是个好极的天气。从院落里走出来,抬头朝天空望着时,看见从对面雾中挤出一个姑娘来,头发上有许多灰白白的水珠,到他面前立下来,满
脸惊惧和慌恐说:
“司马蓝哥,我爹死啦。”
司马蓝的目光硬在眼前的雾上,看着面前立下的蓝四十,他噼啪一下惊住,
“你说啥?”
“我爹昨儿半夜死啦。”
雾在村街上水一样流着,哗哗啦啦白粼粼的有波有浪,从头顶树叶上坠下的水珠,落在司马蓝的头上,轰然一声炸将开来,碎粒儿打在他的脸上、耳上、胳膊上。骤然之间,他对如面一样绵软的村长蓝百岁油然生出了一点儿敬重,对村里一个月间死掉的五、六个三十多岁的上一辈人的悲哀,转眼间就释放得十分淡薄,觉得他们的死,都是活到了年龄,都是因了那一世界的喉堵症,与村长蓝百岁那领着村人五年、六年的修田翻地没有干系。
不过,村长上吊死了,倒真的是明证了这满山野深翻了一遍的土地是不能救了村人们的命呢。就是说,轮到司马蓝这一代人,依旧都活不过四十岁去。就是说,已经长成了乡村男人的司马蓝,不知不觉间已经活尽了半生,死已迎头向他跑来。盯着蓝四十那丰润白净的脸,和她水淋淋油黑的乌发,他身上哐哐当当哆嗦几下,一把扯了蓝四十的手,把她拽到胡同拐角处的一蓬雾里,又把她的另一只手紧紧握了起来。她的手在雾里甩得久了,冷凉如刚从水里洗出的萝卜。可他的双手却热热淋淋,出了一层手汗。这是他平生真真正正谙省男女之事后第一次握着一个女孩娃的手,且是他自小就为她心动的蓝四十。她虽小他两岁,人却丰满过了她的姐妹们,眼也灵秀,唇也厚实,红润润要流血似的。还有她的脸颊,若不是一个夏天、秋天都苦在田里的日下,村里有谁能嫩白过她呢?他看见雾在她鼻尖和唇上的绒毛上挂的细微的水珠,忽然间就有些口渴起来,似乎是想爬上去吸了那些水粒儿,他哆嗦着手把她往怀里拉了一把,急急切切说,四十,你爹死前说过啥?她挣着手摇了一下头。他问真的没说啥?没说让你嫁给我?没说让我当村长?
她摇着头往后退了一步,
“你捏疼了我的手。”
他松了劲儿,依然捏着她的双手,
“四十,你嫁给我算啦,嫁给我我让你天天在家歇着不干活。”
她用力把双手挣出来,
“你看你看,你把我的手都捏红了。”
他不看她的手,只盯着她的脸,
“你只要对村人们说,昨夜儿你爹把你叫到了床前,说他说他怕活不了多久啦,他觉得村里新一茬人里就我司马蓝接他的村长合适哩,我娶了你就让你一辈子活过四十岁,还一辈子不干活。”司马蓝直在雾里,如栽在那儿的一根桩,一动不动,把话说得热热切切,每一个字都从牙间快捷地嚼了方才吐出来。蓝四十一只手抚弄着她的另一只手腕,听着听着,双手忽然不再动了,僵在雾里,雾丝如白线一样搭在她藕嫩的指尖。她说,司马蓝哥,你真想当村长?他说,我做梦都想,自懂事了都想。她说当村长不也照样活不过四十吗?他说村长是啥?村长是全村人的爷哩,叫谁干啥谁就得去干啥。
他说,“我做了村长,就领着村人去把60里外灵隐寺的水引到村落里,保准让村人们吃了那水都活过四十岁。”
她说:“你真的娶我呀?”
他说:“真的。”又说:“灵隐寺那儿有人活到一百二十岁。”
她说:“娶了我真能不让我一辈子下地干活吗?”
他说:“能。”又说:“说不定村里人吃了灵隐水能活到五十、六十、七老八十哩。”
她对他最后说了句那我就照你说的对村人们说了哩,我说了你要不娶我,你就算天下最昧良心的人。说完这话,她便转过身子,走出了那胡同拐角窝下的雾团里。走出雾团时,她看见她的妹妹蓝三九正立在那团雾外,如立在门外一样,她一把扯了妹妹,就朝自家门前枣树下的哀幡儿走过去,又看见她的四位出嫁姐姐,老大蓝九十、老二蓝八十、老四蓝六十、老五蓝五十都已从婆家回来,正在树下燃一堆麦秸虚火,向村落示哀,火光黄黄爽爽如日光一样把白雾烧到退了远处。四位姐姐跪在火前,在等着四十和三九一起跪下放声大哭呢。
她们就依次跪了下去。
村落里就有了悲哀亮亮的哭声,瓢泼的雨样泪湿了耙耧山脉的村落、房屋、街道和三姓村的各家院落。也就这个时候,太阳从村东暴暴烈烈出来了,金灿灿的光束,照在村街的大雾上,青白色的雾悄悄默默不知退到了哪。转眼之间,各家都闪圆了大门。司马蓝便敲着往日村长蓝百岁在用急时才敲的一面铜锣,从日光下的薄雾间撞出来,铜色的叫声和缸裂似的锣声搅和在一起,不慌不忙,扎扎实实地在三条村街上趟起来。
“当…当…当…”
“喂──杜姓、蓝姓、司马姓的都听着──村长死了──上吊死了,死前交代我主持村里的事喽──女人们去缝寿衣──男人们挖墓搭灵棚──”
“喂──杜姓、蓝姓、司马姓的都听着──村长死了──以后都听我的──女人们都去缝寿衣──男人们挖墓搭灵棚喽──”
“当──当──当──”
雾在锣声中立马退尽了,唤声在日色里金灿灿地响亮着。
二
司马蓝做了村长。
三姓村的人都知道了蓝百岁死时,遗嘱让司马蓝做村长。村长也活不过四十岁,谁做村长都一样。给蓝百岁办丧事的第二天,三姓村的老人杜岩从乡政府回来了。杜岩是乡政府的厨师。对于三姓村,杜岩就是乡政府。乡政府的声音全靠杜岩回到三姓村时传到村落里。往日蓝百岁身为村长时,遇到难事就要把杜岩从镇上请回来,杜岩立在大伙面前,说这件事是乡里的政策是这样或那样,问题就是非明白了,迎刃而解了。眼下,三十八岁的蓝百岁死了,三十七岁的杜岩不仅是乡里的政策,还是三姓村年龄最长的老人。在蓝家的院落里,搭灵棚的人进进出出寻镐讨锨。缝孝布的女人,除了借来村里刚死过人家的孝衣、孝帽,因老村长家有六个女儿,都需全白大孝,就把他家的白粗布床单扯下剪了,又补做了蓝四十和蓝三九的两套短缺。六个闺女围着死尸哭啼,一个院落的哭声在忙乱中便如湖样淹了一切。
司马蓝说:“别哭了,该给百岁叔穿衣服了。”
六个闺女就歇了哭声,给爹穿戴寿衣了。新旧共四层,内内外外穿毕时,司马蓝说:
“接着哭吧,别让叔死了听不到哭声哩。”
又哭声连天了。就这个时候,杜岩从镇上赶着回来了。他箭进司马家院落里,和村人说了几句话,站到跪着的六个闺女身后边,透过她们泪汪汪的哭声,看见司马蓝用一截麻绳捆了蓝百岁的双脚,说百岁叔,你放心上路吧,村落里的事交给我你尽可以放心了。然后,他又把蓝百岁躲在寿袖里的死手一一掰开,将两个白亮的五分蹦儿,一个手里塞了一枚,说双手握钱,福路通天,百岁叔你想买啥就买啥,苦日子留给村里,我就领着村人们受了。最后,司马蓝用一根竹筷子撬开蓝百岁紧咬的牙关,拉着脖子往他喉里看了一番,取出一枚黄亮的铜元让他咬住,说百岁叔,你为三姓村累了一辈子,今儿你该握银咬金了,就放心走吧,既然让我当村长,我若不能让村里人活过四十岁,你就随时把我招了去。说完这句话,杜岩穿过嘹亮的哭声,到草铺前把蓝百岁拨到一边,不由分说,把蓝百岁手里的蹦儿取出来,塞进去两个铜元,把他嘴里的铜元取出来,放进去了一枚银元;把他脚上的麻绳活扣儿解开,绑成了三绕两匝的麻绳死结。
司马蓝微怔着站在一边,眼里有着一丝青紫恨恨的光。六个闺女忽然哑下哭声,仿佛突然止了的瓢泼大雨,只留一地的冷冷凉凉郁积在人们的眼前。
所有的目光都呼的一声扭到了躺尸的草铺前,惊奇如停雨后的云样在蓝家弥漫着。
杜岩说:“蓝百岁哥死时谁在床前了?”
跪在蓝百岁以西腿下的四十抬起头来。
“我,”她说:“叔,我爹死的前一夜把我叫在床前了。”
杜岩问:“说了啥?”
四十说:“爹说村里的事交给司马蓝哥吧,他说司马蓝哥也是村里的一个人物哩。”
杜岩盯着蓝四十那张才十七岁的脸。
“还说了啥?”
“再就啥儿也没说。”
“真的没说别的啥?”
“说让叔你多替司马蓝哥主主村里的事。”
杜岩站在蓝百岁的身边,月深年久地沉默着。他脸上短硬的胡茬,在转眼之间由灰黑成了半青半紫的红,如这季节将落未落的柿树叶。村人们的目光和粗粗糙糙的呼吸声,如从风中落下的枯枝败叶,无所适从地飘将下来,小心翼翼地不知该搁往哪里去,就那么彼此相望着,沉默着。这时候蓝四十站了起来,把一张凳子放在了杜岩的屁股下,说叔,你坐呀,爹死那一夜还念叨说你咋就半月不回村了呢?半月不回村了呢?
杜岩没有坐。
杜岩瞟了那凳子一眼,没有说话,转身从树林一样的蓝家女儿们的中间出去了。穿过院落时,他的脚步声飞起来砸在屋墙上又咚咚地落在地面上。有树叶从空中打着旋儿被振落下来了。司马蓝望着走去的杜岩,又扭头用淡红热热的目光,感激了一眼蓝四十,说哭啊,都哭啊,穿完了寿衣咋就能断了哭声哩。六个姐妹就都又哭将起来。最先哭出声的是蓝四十,她的哭声尖利嘹亮,湿润润如晨时河那边传过来的竹林的崩裂声。
司马蓝从哭声中威凛凛地走出来,把自己顶天立地地竖在院落里。
“缝孝布的,针脚细一些,这孝帽孝衣村里日后死了人还要用。”
“打灵棚的活粗一些,风刮不倒就行。”
该哭的又哭了,该缝的又缝了,该干活的干活去了。司马蓝的话,在三姓村真正开始落地有声了。
三
杜家住的房是三上两厢,新苫的房草,被雾洗了,又被日晒了,但还没有经过连阴雨的霉腐,还散发着灿黄色的草味,吃过午饭的杜岩端着空碗坐在屋檐下吸烟。烟是自种的烟叶,拌了一半芝麻叶子和几粒芝麻,吸起来,不断有芝麻在烟锅中烧焦暴炸的香味。他的小司马蓝一岁的儿子杜柏,在厢房门口看着父亲抽烟,看着这位三姓村的政府一样的父亲,把烟抽得雾雾海海。抽着抽着,他冷丁站了起来,把碗啪的一声摔了。碎碗片如白色的雪花,在院落的青石甬路上飞落。
儿子杜柏朝前着走了几步。
“爹,我还不想当那个村长哩。”
杜岩不语,把烟抽得响出焦黄吱吱。
杜柏又说:
“我想学个大夫,学出个方子,我就可以活过四十哩。”
杜岩把烟灭了,用脚又拧了烟灰,乜着儿子端详,好像在审视一样玉器。
这时候杜岩家的闺女竹翠从厢房头上的一间灶房走出来,甩着草刷子上的洗锅的水,立在院落的中央,瘦小如一株没有长大就枯了的树苗。立在那里午时的日光下,她的影儿约有一筷子长,黑灰灰贴在她脚前地上。她就踩着她的影儿,说爹,哥不当村长还好,哥要不当村长,我死也不嫁到三姓村,离开村落我就可以活五十、六十、七老八十了。竹翠这样说时,解着她腰上的机织围布,把手里的洗锅刷子一层一层卷进围布里,一边望着她的哥哥杜柏,干黄的瘦脸上有一层粉红的光,仿佛说话间她就要嫁出似的。然而,她的话刚从口里飘出,做父亲的杜岩却把烟袋硬在了嘴上,抬起头来,眼里有了一种青刺冷冷的光。
他说:“嫁出去你也活不过四十岁。”
她不看爹,看着上房窗子,硬着脖子道:
“我活不过四十,我生的孩娃离开这水土也许活过四十哩。”
爹说:“……”
她说:“孩娃活不过,不定我孙娃就能活过四十哩。”
爹就怔怔地望着她。
她冷了爹一眼,把卷了的刷子、腰布往地上一摔,转身进灶房端着洗锅水,喂猪、饮羊去了。
杜岩猛然间把他的油黑如漆的烟包儿在烟袋杆上卷了几圈,忽隐隐笑了笑,那无声无息的笑如一层浅黄的水汽荡在院落里。笑后他说让司马家当村长吧,又看着他的儿子杜柏,说你去乡公所接我的班,就是在公社看门扫院,也是公社的干部哩,也管着三姓村和司马蓝哩。再扭过头来,在白色中眯着眼,望着院落角上正搅猪食的竹翠说:
“竹翠,你娘死得早,这几年委屈你了,要真想离开三姓村,你就嫁出耙楼山脉远走高飞吧,这样,你和你哥就是活不过四十岁,也用不着受这三姓村的罪,也过半生人的日子哩。”
竹翠扭回身来盯着父亲,目光中红粉粉的喜悦,花开花落地罩满了一个院落。
四
发生了一样事情。那事情如一架倒塌的房梁一样砸在村落的上空,把一个村落砸得懵懂了。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