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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深的报站声,我就特别理解老电影里甜腻的敌方女播音员。也能理解那些纯种的北方姑娘,尤其是演艺界的,在小有名气后不自觉地发嗲。我斜靠在门边,用一只脚支撑起全身重量,不怀好意的四处踅摸,希望能发现个值得长时间凝视的姑娘。结果当然是失望。车到五棵松,想起第一次跟李静见面的情景。不仅为自己昨天晚上狼狈的反应汗颜。看来我他妈是真老了,胆子真是变小了,她说生,我就接招,难不成她还真敢生一个?再说了,以师姐的聪明,也不是不知道我高阳是块什么料,她会那么草率地托付终生?他姑父的,“倚天照海花无数,流水高山心自知”。既然不受虚荣的羁绊,又何必操心潜在的危险。自各吓唬自各的都是傻子,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在心里把自己哄舒服了。
出了地铁,天已经放晴。太阳象个被关在疯人院里憋坏了的傻子,狂热地照射。走到单位,衣服紧紧贴上了后背。我们头在前台坐着摆弄一股票机,一脑门子官司“高阳,这批甩的机器你丫填的单子最多,怎么也不见出?那哥几个可都看着呢,就算我向着你,咱也别让人说啊。”我赶忙解释,这两天定出去的几家钱都不太方便,先搁他们那又怕坏了规矩,只好等等了。我今天下午争取把单子上的大部分结回钱来。车被二哥开出去了,我去厨房盛了碗绿豆汤。凑到我们头跟前“哟,又准备上新股票机了?可股市这操行,真不争气。您那黄河旋风和东方明珠出手没?”丫白了我一眼“我那就是闹着玩,赔点无所谓,可老不起来,咱们这机器怎么办呢?”“是啊,好多经销商嚷嚷着要退股票机呢,我觉得不能给他退,咱进点国产杂牌给他们换回来,您看怎么样?”丫把手里的机器往桌子上一磕“这拨白眼狼,火的时候求着咱们要货,不成了,又他妈全推回来,什么玩意?不过换货的事,他们也叨唠过,这两天咱们开个会讨论讨论。”二哥的电话打到前台,问还有没饭,我赶紧接过来,告诉他有,我已经给打好了,让丫早点回来,我好用车。
从库房拎了几大兜子机器出来,我们头把摆弄的那个股票机递给我“你们也琢磨琢磨,这国产的机器成不成?这MOTOLORA太贵,根本没竞争力,当初被他们丫坑了,上了FLEX,我估计大脑袋的肠子都悔青了。”我心说,您也懂竞争力?没得好处你们丫会当冤大头?操!不过兄弟还是态度诚恳地接过那机器,塞进手包里。估计二哥没少拼逢,满脑门子汗却依旧神采飞扬。把车钥匙递给我的时候说“空调估计是缺氟了,根本不管用,你丫进去蒸桑拿吧。礼拜五咱们组织切磋一下怎么样?”我把半碗绿豆汤一饮而尽“为了党的事业,吃点苦算什么?我今下午要是不被烤死,周末争取把你们丫全打立!”头已经上楼了,跟丫请示加氟得半天,去修理厂还得半天,干脆算了,蒸会就蒸会吧。
把车开到无线局边上一个还有点树阴的小胡同里,拿手机跟各家经销商侃价。果然不出所料,缝隙大大的,心里这个感激呀,要是我们内勤那姑娘没结婚的话,我非订上几篮子花送她。趁着中午路上车少,我先去珠市口,海淀镇,亚运村北辰这种注定会堵车的地。头两站都还算顺利,到了亚运村,看地上画的停车线有些模糊,心里犯了会嘀咕,可那么多车都停着,估计没事。赶上这家经销商和我们一样,是国有的,结帐程序烦琐不说,还个个都是面瓜,折腾了有俩小时,总算拿着支票出来了。
一出门我就傻眼了,车没了!看看地上用粉笔写的字,就知道被警察给拖了。这拨孙子损的地方在于,用不停变化的方式,诱使你犯错,以达到扣分和罚款的目的。换句话说,在这个城市开车,你永远不可能知道,哪里的规则是不变的。你的经验在他们处心积虑的算计中,永远不堪一击。比如拖我车的这块地,以前明明可以停车。不让停了,你们丫倒是把线擦干净,或者立块牌子啊!!
亚运村归朝阳支队管。我一琢磨,这边咱也不熟,找人拐弯抹角的帮忙,搭上的人情和银子估计不会比挨罚的少。干脆诚恳接受人民警察处罚吧。先去支队问好了车被搁在哪个停车场,然后过去拿了行驶证和自己的车本回到支队交罚款,刷卡扣分。交了200 块钱后,负责刷卡的一孙子跟我说本来还应该吊扣一个月,不过我的态度好,就免了,只扣3 分完事。丫不知道我满脸堆笑的同时在心里对他们家母系的攻击。回到停车场,又被讹诈了15块的停车费,看门的老头看我一脸的不服气,耐心地解说,200 块是拖车费,归警察,15块是停车费,归他们,他们挣的是小头。开车出停车场大门的时候,看见清障车又拖了一辆进来,开车的孙子满脸幸灾乐祸,喜气扬扬。我在心里对付了会他老妈之后,觉得有那么多难兄难弟,也就慢慢释然了。
辛苦一下午挣的点钞票,就这样被孙子们光明正大地劫走一部分,虽然不平衡,却无可奈何。关键是要赶快把手里的机器弄出去,补回损失。从木犀地最后一家经销商那出来,长安街上已经是一片灯火通明,这个城市迎来了他的夜晚,她那无处不在的,阳光下的,腐烂的气息也渐渐被夜的芳香覆盖,变的甜美,让人熏熏欲醉。
曾几何时,对于酒色之徒这个词还心存芥蒂。没成想,生活轻而易举的让我们适应了这个身份,并且习惯于用这个身份对抗强大的空虚。
我给单位领导打了个电话,说明工作太晚,没法回去送车。在丫千叮万嘱别玩酒后的告戒中,回到了被另外两个酒鬼霸占的狗窝。刚到走廊,就听见屋子里传来田震嘶哑低沉的嗓音,周坚这孙子一定还在。我打开门,老四盘腿坐在里屋的行军床上,目光专注,单调肉麻的新闻联播显然没有这个魅力。床头摆了四个酒瓶子,两瓶啤的,一瓶二锅头,还有可能是李静或某个姑娘来喝剩的半瓶干白。床上,他身前是两个碗。“高阳,你过来尝尝,怎么兑着好喝一点,我他妈的舌头都尝麻了。”看他迷离的眼神,我就知道,一准又是啤酒,二锅头,葡萄酒调成了1 :5 :1 的比例。我没理会他,只是拿起还剩大半的一瓶啤酒吹了两口。
周坚抱着本《房龙论人》从厕所闪了出来。“你说,人还真得分写什么,要是先看的这本,可能这辈子我都不会去翻《宽容》。”我目光凌厉地扫视了一下屋子。“你丫也太操蛋了吧,起码把烟头扫了,把酒瓶子归置了。至于洗床单,墩地什么的,我也不敢奢望。”丫嬉皮笑脸地说“谁说没归置,厕所边上那俩让我早起时给淬了,那不收拾进垃圾桶了吗。你饿不饿,我帮你煮点水饺?”声讨无望,只好从别的方向寻找平衡。“今挨了狼狗的咬,你丫出点血让我爽爽总该可以了吧?”孙子看着我的罚款单,马上乐了。“要是晚上再被弄个嫖娼罚单,您可就全了。”心动不如行动,马上给老骆电话。没成想他又跑廊坊去了“我在这边给人印点传单,顺便谈个别的项目。你要是方便的话,明天自己或者带上乔敏,去趟沙石场老孟那,把她的新灯箱给做了。”看来老骆没戏,老四又不好这个,只有高周二流氓寂寞出击了。
由于老四还在屋子里继续他的品酒大业,把姑娘带回来行那不洁之事有辱酒神,我们决定不去歌厅,直接去设施齐全的洗浴中心。昨天晚上警灯的阴影还在哥俩脑海晃悠,在石景山顶风做案不是智举,加上有车,我们要东发朝阳,北杀海淀,南捣丰台。不找到满意的洗浴中心,不睡到可爱的姑娘决不罢休。
很多学者认为现在中国的贫富差距太大。反映在北京,反映在娱乐业,朝阳应该是个典型。一边是“衣冠不整者谢绝入内”(小姐们身上的行头多少,布料尺寸跟整洁无关),的大饭店,什么人间,什么铁塔等巨高档的地方,一边是城乡结合部虽然勤奋热情,但商品姿色和卫生条件都差强人意的小发廊。让咱这种偶有余粮的穷人很尴尬,他姑父的,吃饭馆还讲究要有干净整洁,经济实惠的中档地呢!当然,还有一种号称没有小姐服务的什么“量贩”(据周坚说在韩国话里有自助的意思)歌厅。比大饭店还不是东西,除了小资男女偶尔去倾诉衷肠外,更多的是给各路款爷,腕爷还有政客孙子们泡兼职卖身的白领或女大学生提供场地。北京最臭名昭著,生意兴隆的一家就坐落在朝阳。
最后还是在学者居多的海淀,离清华北大都不远的圆明园一带落了听。看来,还是拥有所谓硅谷的海淀,比拥有所谓“CBD ”商圈的朝阳更有温情一些。至于探询会不会只是花冤枉钱洗个澡,那是周坚的拿手好戏。一般先问,有没按摩。得到肯定答复后再问有没包间。有了这两条,最最起码也能和小姐的手亲密接触一下了。至于更高要求,就需要在包间里探讨了。这家中心门脸挺气派,小姐穿的也很象个职业按摩师。上来就问我“先生是要做泰式按摩还是中式保健?”我问“有什么区别么?”小姑娘一本正经地说“泰式从脚开始,保健从头开始”。我盯着她说“哪个先到中间我做哪个。”“那我先给您做推油吧。”姑娘脸上露出笑容,身体也自然很多,向我靠了过来,手也搁到了该搁的地方。
周坚永远比我慢。我老怀疑丫进洗浴中心也先跟人姑娘拼荤段子。晚上摇下玻璃,车里呆着还挺舒服。我塞了盘罗大佑进收音机。“你曾经对我说/ 你永远爱着我/ 爱情这东西我明白/ 但永远是什么”他姑父的,年轻时有股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傻劲,追寻既耽误别人又伤害自己的狗屁爱情,现在回头看看,有什么比没有负担的瞬间快感更惬意呢?有文人不是说了吗,为什么叫“快乐”,因为欢乐本身就失去的很快!想要持久的,必定是痛苦的。还是短暂的,瞬间的快乐轻松。我真老了么?周坚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上了车“那姑娘活真不错,我留了她的呼机号,过两天带你那好好聊聊。”我扔给丫两粒奥复星“操你大爷,你怎么不带你陶吧,来段人鬼情未了啊?赶快吃了,这种地的工具都不太可靠。要是中了标,你丫就正好应了罗老师的歌词‘今天的欢乐将是明天创痛的回忆’。”
两个心满意足的流氓,一辆残破不堪的老车,在北京的深夜里穿行。圆明园高高的围墙和旁边茂盛的树,都掩盖不了这座城市正在老去的事实。我们在和时间赛跑,和空虚作战,用快乐掩盖内心苍老衰败的事实,我们遮掩的住么?
如果说北京还有几条稍微让人满意点的路的话,阜石路的西半段应该算其中之一。这条通往门头沟的宽阔马路如果没有施工,还是相当通畅的。当然,指望北京的道路不施工就跟指望官员不腐败一样,怎么听都象个笑话。
我现在就睡眼惺忪地在这条路上开着车。乔敏坐在副驾上,目光炯炯,神采飞扬,和委顿的我形成了鲜明对比。做灯箱的老孟,就驻扎在阜石路边上的沙石厂。虽然老骆让我自己过来做那个核酸灯箱,可考虑到乔老板娘亲历亲为的性格,我最后还是决定带上她。老孟是门头沟人,媳妇是北京最早那拨拉保险的,不但挣了不少钱,还捎带着认识了很多真正“先富起来的一部分”。于是,在媳妇跟那些新贵们签下一份份保险合同的同时,老孟的灯箱也逐渐在京城四处点亮。至于我和老骆哥俩,曾经是老孟的救命恩人。毕业那年初夏,我和老骆到八一湖钓鱼,接近一下午都没什么收获。哥俩决定顺着昆玉河望西下,到定慧寺那碰碰运气,结果运气真不错,交了老孟这么个难得的朋友。
定慧寺往西,有一特小的公园叫玲珑公园。里头有个7 层的小塔,叫玲珑塔,据说是明朝时建的,许愿很灵的。我和老骆下钓钩前,假模假式的到塔跟前许愿,希望能钓条美人鱼或者藏了一肚子钞票的钱夹鱼什么的,其实也就是为了找个干净地吃点东西,补充体力。那会的昆玉河,虽说还有几条鱼,可河里河外,想找块干净的不影响食欲的地方,基本不太可能。我们吃饱喝足,往河边走的时候,就见一高大汉子,连人带脚下的三轮车,姿势优雅地钻进了河里。那哥们明显不会水,接连举胳膊,接连被水漫过。我和老骆蹬掉鞋子就扑了进去,连推带拽把那主给弄了上来。老孟上岸之后,吐出几口脏水,第一句话就是“哥哥我真是拣了条命,谢字我就不说了,俗,咱哥仨先回我那换身衣服,边喝边聊。”我和老骆相对一笑,好,性情中人!他姑父的,当时残阳如血,哥仨带着满脑门子的水草和腥臭的淤泥,执手相看,还真有了点相见恨晚,英雄相惜的意境。
那会的老孟,还没成气候,租的是玉渊潭乡政府的一个破大院,工人只有四名,两个外地小伙子,他堂弟,还有他自己。交通工具就是刚才刹车坏了的那辆三轮。接的大多是些门牌,饭馆招牌之类的小活。现在老孟在沙石厂买了一个大院子,20多个工人,除了自己的切诺基外,还有一破拉答,一小面和两辆1041。光看家护院的狗,就养了四条。把车开到大铁门口,我刚摁了声喇叭,让里头开门,院子深处就响起了低沉的狗叫声。乔敏端详了半天拴狗的粗铁链,然后才小心地下了车,并且死劲攥住我的胳膊。我不仅暗想,只有在这种时刻,乔老板娘才象个真正的女人,平时,她太强大了。强大到不但是老公,连别人都忽视她性别的地步。
院子里躺了个没焊好的广告牌,有十几米长,好象是柯达的。虽然时近中午,老孟却还没到,在电话里叮咛我一定要等他过来,一块吃顿饭。因为业务内容经常重叠,所以他跟老骆接触很多,而我呢,见的相对就少一点。我让一正干活的小伙子叫来老孟的堂弟,把灯箱小样和具体颜色,尺寸要求给了他,告诉他,价钱等老孟来再定,但活一定要加塞,我们着急。那哥哥拍着胸脯保证,连原料采购到上门安装好,三天之内绝对搞掂。太阳很毒,我和乔敏躲进了屋里。外面的小伙子们还在干的热火朝天。很奇怪,平常邻居装修时刺耳的电锯声,到了他们这竟染听上去很美!汗珠子滴落在滚烫的铁板上,立马化做轻烟遁去,再也找不到踪迹。就象年轻质朴的他们,隐藏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为她制造华丽的睡袍,却从不曾真正与她亲近。在城市虚幻迷离的眼睛里,根本没有他们的身影。城市的傻逼们希望这些兄弟能和汗水一样,为他们制造出美丽之后,也蒸发掉,而不是和他们一起,享受这种美丽。他们那么善良,那么无助,委屈地接受着傻逼们无理的要求。
老孟急匆匆地进了门,跟乔敏客气了几句。然后转向我“咱们中午哪喝去?”我说不喝了,就跟他这吃点大锅饭,反正也没外人。他这有个小食堂,专门找了一人做饭给大家吃,手艺还不错。看我态度很坚决,老孟就没再坚持。吃饭的时候,他问乔敏,换灯箱的事情,跟工商,市容什么地申报了没有,乔敏乐了“这个哪能报啊,要是报了,没三五个月时间,六七趟衙门走,不可能拿下。况且,不报,他们不知道你没报,要是报了没批先装,那不是找罚吗?”老孟一拍大腿“还是弟妹聪明,我本来就想提醒你千万别报,没想,你比我有数,看来,你们两口子,是一个比一个有水平啊。”被不太熟悉的人夸,乔老板娘还真有点不好意思,竟然很腼腆地笑了一下,娇羞无限。老孟又当着我们面把他堂弟叫过来,说这是他哥们的事情,所有东西都要用最好的,颜色尺寸什么的,绝不能含糊了,特别是灯管,一定要用真菲利普。我于是打趣说,现在假东西太多,等老骆给你钱的时候,要是现金,你可要对着日头一张张看,支票呢,坚决不收。老孟喝了口汤,回敬道“就是看,也得等小骆两口子不在跟前的时候啊。”对于老孟的郑重其事,乔敏显然很满意,脸上一直挂着微笑。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扯到了昆玉河上。老孟讲,今年市政把八一湖和昆玉河全清了淤,抹上了水泥底。还开通了从玉渊潭到颐和园的游船。他和媳妇原来还打过承包游船的主意,后来没找到关系,只好作罢。说到这,一脸失落。我劝他人要知足常乐,多朝下看看,心情就会好很多。比如我,一个穷光蛋,却活的很开心。老孟说我是误会了他的意思,他说,他很年轻的时候就从门头沟出来,基本一直在这条河周围工作生活,生命中很多重大事件都跟她有关。包括认识自己的媳妇,包括生活开始向好的方向转变。
乔敏听着老孟的絮絮叨叨,竟入了神,不再催我走了。她是不是也想起了和老骆刚认识时的美好时光?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摸到心目中的美好生活?
就象我在喝酒方面没什么品位一样,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