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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01-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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哩,“布”就飘忽飘忽的,波浪般起伏。四下里也亮,亮得怪异且蹊跷。猫王立住脚,举头去望。一望,可不咋的?仨哩,仨月亮当空悬着,不亮才怪呢!月色皎洁的夜晚,山呀地呀,河呀树呀,一切都真切、都恬静、都柔美。都好,只一样不好:路。路不平,人走上去,一脚深一脚浅的,败兴又别扭。猫王停下来,垂着膀子,回头喊志文。志文你小子走路当心点……这他妈地不平啊。身后传来应答声,黏糊糊的,还拖沓。是不平啊,师傅。你走好,你自己也……也当心点。猫王答应着,转过身,一边摇摆着趔趄着,一边絮絮地告诫徒弟。地不平,用腿找哇。你小于酒桌上帮我,我也不能不管你,对不?听到身后应和着,猫王乐了。这地呢,它有高有低;咱腿哩,要有长有短才是呀。地凸时腿短,地凹时腿长,看它平不平?!志文听了,就在后面笑。志文笑,猫王更笑。猫王干脆扯开嗓子,迎着风,唱开了。唱得淋漓,唱得尽性,一任那唱腔失声差气的,一任那曲调南辕北辙着。 
  今日送货回来的早哇哎嗨哎嗨哟,顺便来把乡长瞧哇啊…… 
  就这样一路唱,一路晃,云里雾里的,恣情而任性地搅扰着早睡的山乡。 
  唱着唱着,停了。志文一听,师傅不唱了,师傅在前面开骂了。缺不缺德呀,谁他妈把障子夹在道上了?师傅骂,徒弟自然跟着骂。骂过了,上前看;看了,回过头说,不对呀,师傅,这像是咱家的院门啊。猫王舞多着胳膊,推他。你小子扯不扯呀,你飞呀,能这么快到家?再看,障子上还挂着一把锁哩。看到锁,猫王犯疑了,疑惑地看徒弟,疑惑地摸钥匙。摸出钥匙,递过去捅;一捅,锁真开了。猫王拍着脑门,站在那里,自嘲地笑了。别说,还真让你小子扯对了,真到家了哩。于是开门,于是往里走。这次是师傅走,而徒弟不走了。徒弟站在门口,望着师傅的背影,在院子里晃。晃了几步,猫王觉出不对劲了,转过身子,往回望。咋了,不睡觉了?望到大门口白刷刷的,望着志文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师傅,我就不进去了,我想回去。猫王听了,一怔,酒就醒一半了。回哪儿?你小子,还没喝够哇?志文这时酒也醒了,话也说得溜了。不是……我要回黄旗沟去。猫王站在院里,想了好大一会儿,说黑灯瞎火的,你回黄旗沟于啥?志文说,不黑哩,大月亮地儿哩。又说,我有要紧事哩,回去办一下就回来。猫王扭过脖子,说啥要紧事呢,明天不能办?志文替师傅关上大门,说也许办好了,我明天就回来了。猫王听了,觉得不好再说什么了,就回过身子,朝屋里走。那好吧。事办好了,就早点回来吧。 
  一阵轰鸣声由远而近地响来,响到窗前,不响了。猫王透过窗子,看那摩托车往来如风地停住,停在院子里。骑车人身子一俯,后腿就扬起来了;扬出一轮平斜的扇面后,狗撒尿般跳下车来。跳下车,手忙脚乱地拍:拍衣襟、拍裤腿,拍身上的尘土。拍完,抬起头,大红大黑的脑袋就抵在窗上了,向里摆手。摆几下,想起什么了似的,于是去摘头上的帽盔。帽盔摘下了,冲着猫王乐;猫王看他白不龇咧的牙花子,认出是志文回来了。 
  志文向师傅打了招呼,就回过身,回身摘那车上的钥匙。 
  摘钥匙的时候,顺手按了喇叭;喇叭就可着嗓子,亢奋高拔地叫起来了。院子里,两只猪崽儿正神情专注地拱着墙根,边拱,边哼唧,哼得散淡且闲适。乍听了,一抖,腰身拢起如弓,眸子惊恐似潭,停顿在墙下,静止。静了一瞬,便甩过脑袋,撒开蹄子,亡命地逃突。嘴上吭哧吭哧,耳朵呼扇呼扇,一溜烟地惶遽疾纵、一溜烟地肥沉拙重,眨眼间,就在障子那头的柴垛后消弭了、隐遁了。 
  猫王见志文兴冲冲地进到屋里,就问,哪整的?志文一怔,听师傅的语气冷冰冰的,挺沉,就把头盔放在柜子上,说啥叫哪整的?是买的。志文说完,去了外屋。猫王就跳下炕,撵到了门口,谁买的?志文站在外屋的水缸旁,水瓢呢,这时严实实地扣在脸上。扣了一会儿,拿开,说我买的。猫王听了,上前一步,说你哪儿整的钱?志文放下水瓢,大咧咧甩着胳膊,说我把房子卖了。猫王身子一震,急了。好啊,你小子连宿大夜地走了,我以为你做什么善事去了哩。原来,是在折腾家底儿呀!猫王说完,气咻咻的,坐在炕沿上。房子卖了,往后,你住露天地吗?志文龇龇牙,满不在乎地说,我么?我就跟师傅一块凑合喽。猫王被攮得语噎,哽了半天,说将来你父母回来了,你让他们跟谁凑合?志文回到里屋,倚在柜子上,他们哪,没个儿三年五载的,恐怕回不来。 
  猫王跟着徒弟回到里屋,屁股一墩,坐在炕沿上。志文见师傅生气了,走过来,一边抚着猫王的胸口,一边贴着他的耳朵说,师傅,你生的哪门子气呢?猫王扭过脸,就那么把后背冲着徒弟。我走了,那房子一直那么闲着。闲长了,不就倒了吗?志文搂住猫王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脸上。房子倒了,跟卖了,有什么两样呢?感觉中,师傅吁出了一口长气,绷紧的脸部就有些松弛下来了。志文扳过师傅的脸,直视他的眼睛,说师傅,每次看到你出行,就那么撅嗒撅嗒地走,我这心里,就不是滋味啊!猫王心里一热,不自觉地转过脸来,看徒弟。看见徒弟也在看他,猫王连忙做出生气的样子。那也得留着哇,那是祖业啊。志文知道,师傅在心里已经原谅他了,师傅只是为着面子,硬撑在那里。志文搂着师傅的脖子,摇晃着,说祖业就得造福子孙呀,对不?咱们有了车,以后出行,你我不都在受益么!猫王听了,挣开志文的胳膊,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小子,你在变着招法骂我吗?志文一想,立时明白了话里的疏漏,就赔着笑脸,说师傅,我不是那个意思的。猫王戳着手指,正色质问,你是什么意思?志文把两手张在前面,擦玻璃一样摆着。我是说,有了车,师傅就不用走路出行了,就有时间教我手艺了,是不?我学会了手艺,也是父母高兴的事呀。猫王听了,收手。你小子,别的长进不多,嘴皮子上的功夫,倒长得不少哩! 
  说归说,气归气,东西一旦到手,方便和好处还是显而易见的。这往后,猫王出行,就不用撅嗒撅嗒地急着走了,就不用起早贪黑地赶时间了。有了车,又有司机,想去哪儿,只要往车后一坐,说声佛爷沟或者西下洼,说声小虎岭或者大山嘴,两个人就长出翅膀了一样,立马飞起来了。飞着来,飞着去,飞来飞去的,跟腾云了、驾雾了没什么两样儿。 
  于是,猫王高兴了。看志文亲近了,看摩托车也顺眼了。 
  其实呢,让猫王更高兴的事,还有。那就是:他现在连活都不用干了。猫王到谁家,往炕头上一坐,活呢,就由志文去干了。干好了,顶多巡查一遍,就等着起夹了。有时候,猫王也点拨几下,纠正几下,那都是在没有外人在场的时候进行的。 
  即使没活,猫王也不清闲,猫王也清闲不住。猫王坐在炕上,同东家聊,天南海北,五谷经牛马嗑的,都聊。聊着聊着,东家的酒量就露出来了,深浅也摸出来了。晚上的酒,怎么个喝法,心里就有谱了。如果是喝慢酒的东家,就由志文先整,又冲又猛的,整上三杯后,东家的方寸就乱了。方寸一乱,猫王再整,慢悠悠的,一点一点地溜,却溜得狠,也溜得实。对手常常在这“溜”的过程中,或仰颌,或钻桌底儿,趴架了。如果是喝急酒的东家呢,志文就不喝了,先由师傅一来一往地跟他抻悠,抻到酒在胃里坐实了,灌满了,志文才走上台前。一来,连敬三杯;不行,再敬三杯。这一敬,东家一准喝趴下,酒顺着嘴丫子,溪流似的直拉拉。猫王师徒在酒场上,有主攻有联防,有穿插有接应地整、弄,弄得五里三村的,整一个倒一个,弄一个趴一个。而且,一整一个准,一弄一个稳,简直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了。闲暇时,师徒俩扳着手指算算,这前后喝倒的,已经一溜两行了。算了,就笑,笑出一种所向披靡、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自豪感和成就感! 
   
  也许还是让他们笑早了。 
  猫王他们笑到烧锅溜子的时候,不笑了。而且,再也笑不出来了。 
  烧锅溜子有个大老邵,大老邵祖上,开烧锅(酒坊)。到大老邵这辈了,烧锅照开,酒却点滴不沾了。一沾,就醉。大老邵陪猫王师徒上了酒桌后,没到两圈,人就堆挂了。堆挂了,就是钻桌子底下了。大老邵钻得长脱脱软沓沓的,不省人事了。猫王端着杯,望着瘫在炕上的大老邵,愣住了。猫王的酒,小过门还没开始哩,大老邵一拉花子,这酒,叫他没法喝了!志文看见师傅擎着酒杯,呆呆的,兴犹未尽的模样,就回过身,扒拉大老邵。说大老邵,你是怎么待客的?你不行,不会找个行的代吗?你们烧锅溜子,一个能人也找不出来了吗?志文这般贬损,大老邵完全无所谓。大老邵饼子般贴在炕上,只知道哼唧。 
  志文说话的时候,大老邵老婆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打厨房走进来,上菜。上的,是鸡蛋炒韭菜。大老邵老婆长相不咋的,腿像树、腰像缸、脑袋像倭瓜。但大老邵老婆一手饭菜做得好,有滋有味的,咸淡适中。那盘鸡蛋炒韭菜,炒得有黄有绿的。绿的呢,像n十;黄的呢,像花。有花有叶的,光鲜又爽眼。大老邵老婆听客人叫号了,没吱声,麻耷着肿眼泡,坐下了。坐下了,用手划拉一下大老邵的腿,然后,端起了酒杯。猫王酒意方浓,见来“手”了,哪还顾得公母?端起酒杯,跟她就对弄上了。猫王平时考察的,是爷们,老娘们家还从未让他上眼过。现在,大老邵老婆斜刺里杀出来了,而且不哼不哈,而且身手还不错,真给猫王平添了几分惊喜哩!猫王觑着她,想,要把这两口子扳倒一对,倒是一出上好的乡间美谈哩。于是,猫王铆足了劲,拉开架势,跟她比量。比量了一阵,见她挺抗比量,陪得有来有往,麻利又溜道。猫王的兴致就来了,咂着杯,跟她溜。猫王这边溜,志文那边急了。志文抢上来,跟她撞。连撞了三杯,竟没事儿一样。猫王心头一凛,屏住呼吸,慎审地再溜。再溜,双方的酒兴都起来了。大老邵老婆撸起袖子,登鼻子上脸地提议,要跟猫王连拥三杯。拥三杯,猫王有些为难;不拥,猫王就掉链子。这火候了,怎能示弱!猫王就硬着头皮,跟她捌了。拥完,放下杯,拍着胸脯子,开始缓气了。猫王缓气,大老邵老婆不用缓气;大老邵老婆回过身,一刻没停地,跟志文又埃巳5搅苏飧鍪焙颍罄仙劾掀胖沼诼冻隽丝植勒囊共孀炝场S低辏罄仙劾掀拍ㄏ伦彀停膊怀圆耍膊换撼澹讶嗣媲暗谋终迓恕U庖徽澹宓妹ㄍ跬菲し⒙榱恕Cㄍ踔溃约汗骞卣读睦罚崾恕Cㄍ跆玖丝谄笛廴タ粗疚模恢疚暮焱氛橇车模馐敝贝制D乔槭疲绻僬挥疲挂欢缘模透檬鞘ν搅┝恕Cㄍ跣南耄荒茉俸攘耍Ω镁痛舜蜃 R蜃。糜欣碛桑碛沙浞至耍拍懿皇Я趁娴厝矶恕Cㄍ醢诎谑郑挡缓攘耍换岫沟酶下妨ā4罄仙劾掀懦蹲∶ㄍ醯男渥樱荡蟾纾蛔吡恕D悴蛔撸劢幼藕取Cㄍ蹙妥ё判渥樱挡恍邪 C魈欤幸羰铝ā4罄仙劾掀盘耍趴郑岛日饷炊嗑疲茏撸棵ㄍ蹙桶炎С龅氖郑脑谛馗希牡眠诉酥毕欤≌Σ荒茏吣兀空獾愣疲话碌模 �
  确实不碍事。猫王师徒走出大老邵家门的时候,一再重复着,这样说。 
  志文骑上摩托车,发动了,然后打亮车灯。等到猫王在后面坐上了,志文就回过身,把帽盔递给了师傅。师傅呢,用手一推,嘴里嘟囔着说:我要它干啥,你戴吧。我戴了,碍事还憋屈。志文只得自己把头盔戴上了,正正,然后回过身说。把住喽,师傅。 
  摩托车一溜烟地出了烧锅溜子,上乡道了。乡道是笔直、平坦的,道两旁,栽着大叶杨,一棵挨一棵地排列着,密匝匝的。摩托车的灯光像一把利剑,刷刷一路劈割下去,路旁的树木,就一分两半地朝后面倒去,倒在无垠的暗夜里。猫王心里憋火,搂着志文的腰,一声不吭。志文也觉得恼悻,把浑身的劲,都压在车把上。就这样一路无话,就这样沉默无语,摩托车在沉闷的轰鸣中,不觉已跑到了黄龙岭下。 
  过了黄龙岭,离家就七八里路了。志文瞅瞅来到岭下了,就加大油门,开始冲坡了。摩托车也憋了口闷气,这时接到指令,立时撒起欢来,仿佛要把什么发泄出来似的。车子的前瓦盖下,张出了大嘴,狂怒恣肆地吞噬起来。轮下的路面呢,白刷刷的,如一根抽拔不尽的面条,刷刷刷,向这张无形的大嘴里纵身隐遁。快到岭脖的时候,就见路面上,有个东西突然窜了上来。窜到路心,一怔,顿时停住了。停了一瞬,转过身,顺着车灯的光柱,一颠一颠地跑。志文惊骇之下,一看,立时火了。赶上今天掉链子,啥东西也不把他们当玩意儿待了,都当猴儿耍哩!志文火了,手上的油门就更大了,摩托车咆哮着冲出去,向那个颠着尾巴的怪物,挟风裹电地碾压过去。有几次,几乎就碾上了,却让那东西精灵般地一闪,倏然逃脱了。志文咬住牙帮子,盯住它旗杆一样高翘的尾巴,非要把它碾成肉饼不可。眼看着碾上了,志文再加一下油门,这一加,前面的怪物反倒不见了。志文一看,路面反射的光亮也不见了。见到的是一团无际无涯的黑。黑暗中,蓦然开启了一张硕大的 

2007…5…21 16:51:21 苹果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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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册:2007年4月8日第 40 楼  


嘴,向他吞噬过去。志文大叫一声,松开车把,任那摩托车挟着呼啸的风声,朝那大嘴深处倏然掼去。 
  一声怦然巨响过后,一切都停顿了。岭上变得很静,只有摩托车的发动机在依然轰响着。而且,车灯也还亮着,亮亮的光柱从沟底射上来,斜斜地,射向远方。远方的山坡上,草在动,树在摇,蛐蛐在叫。 
  志文从医院里醒来的时候,猫王离开这个世界已经三天了。 
  山芍药脸色沉静地守在床前,握着志文的手,跟他说,猫王也许是有救的,他在最后的两天里,一直跟志文躺在一个病室。猫王的眼睛,始终盯视着昏睡不醒的徒弟,一眨不眨。他的头脑非常清醒,这使他饱受创痛之苦。猫王是咬着牙,忍着剧痛,一次次把急救的机会让给徒弟的。山芍药讲述这些的时候,面容是平淡的,语调也低缓。志文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听着听着,闭上了眼睛,任一行清泪无声流淌。志文的眼睛一闭,感觉中,天就黑了。黑暗中,他又一次回到了肇事的夜晚。他看到,摩托车的灯光依然在路面上跳动,那个精灵于懵懵懂懂中再次窜上了路心。这一次,志文看清楚了,看清楚那是一只硕大的老鼠。老鼠呢,被灯火一晃,身子立时直立了起来,和灯光对视一下,然后转过身,一颠一颠地跑开了。老鼠在前面跑,志文在后面赶,赶呀赶,眼瞅着就赶上了!突然,路就没了,灯就暗了,那张深不可测的黑色大口,就猝不及防地张大在眼前了……志文大叫一声,惊骇地睁开了眼睛。睁开眼睛后,看见山芍药满脸关切地握着他的手,轻轻地,摇动着他。 
  病房里也静,山芍药翻动纸包的声音,就哗啦哗啦地显得很响。响过一阵后,翻出一件东西,山芍药看看,把它递到志文的手里。志文接过来,也看;看是一只鼠夹子,就擎起来换到另一只手上,就着窗户的光亮,再看。再看时,就看见夹圈上有磕碰造成的凹陷,就看见凹陷处印有深黑濡润的渍斑。志文看了一会儿,夹圈间便有物象显现出来了,慢慢的,微型电视一般;先是自己背着鼠夹子跟着师傅身后在走,接着是师傅拿着鼠夹子一边向他讲解一边打着手势……正看得投入,志文听到山芍药贴在他的耳边,跟他说,你师傅还给你留下一件东西哩,他让俺亲手交给你。 
  山芍药说完,扳过志文这边的手,把一张硬脆的纸片塞进他的手里。 
  志文那边的手呢,依旧擎着。擎在亮白的光线里,勾勒着一圈质地分明的黑。 
  这是他一生的积蓄,总计十二万六千元。他让你,用这笔钱去上大学。 
  志文的心抽搐了,志文的眼睛模糊了。他默默地收回两手,把鼠夹和存单压在了自己的脸上。脸一压,师傅又回到眼前了,师傅的笑容挺模糊的,师傅的身影挺漫漶的。师傅在炕头上口若悬河地比划、师傅在月光下步履蹒跚地摇晃,师傅在酒桌上举杯向对手撞去……一撞,啪的一声,病房的那扇窗户就白亮亮地现在志文的眼前了。 
  临窗的床呢,看着更白。白得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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