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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俄] 果戈理-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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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的主人公马上转身,正要张嘴答对——他的辞令大概决不会逊色于时髦小说中的兹翁斯基、林斯基、利金、格列明们和各种机灵的军人们的谈吐,但无意中一抬眼睛,他便忽然目瞪口呆地停下了,好似劈头盖脸挨了一棍。站在他面前的原来不只省长夫人一个人:她还拉着一个妙龄女郎,年方二八,娇艳的金发,清秀的眉眼,尖尖的下颏儿,令人魂飞魄散的鸭蛋脸儿,——这模样儿,画家画圣母的时候会用来做模特儿的,在俄国这种模样儿是少见的,在俄国山也好,森林也好,草原也好,脸盘儿也好,嘴唇也好,脚也好,什么都爱长得大大的。这女郎就是他从诺兹德廖夫家出来在路上因为车夫或马匹的胡涂而使两车古怪地相撞,并使缰绳纠缠到一起,米佳伊大叔和米纳伊大叔帮忙排解巧遇的金发姑娘。奇奇科夫惊喜异常,一时竟连一句好听的话也说不出来,鬼才知道他咕哝了一些什么,格列明也好,兹翁斯基也好,利金也好,一定是不会这么咕哝的。“您还没有见过我的女儿吧?”省长夫人说。“刚毕业,寄宿女中学生。”
  他回答说已经有幸在一个偶然的场合见过了;他还尝试着要多说几句,但连一个词儿也说不出来。省长夫人又说了两三句话,便拉着女儿到大厅的另一头去招呼别的客人去了,而奇奇科夫呢,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像一个人兴致勃勃地上街去散步,正要大饱眼福的时候,却想起似乎忘了一件什么东西,便忽然停下脚步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那样子实在是再蠢不过了:无忧无虑的神情转瞬就从他脸上消失;他在苦苦思索毕竟是忘了什么:不是手帕吧?
  手帕在衣袋里呀;不是钱吧?钱也在衣袋里呀;好象齐齐全全,什么都带在身上,可是一个无形的精灵却偏偏在他耳边悄悄地说他忘了什么。因此他便迷离惝恍地看他面前熙来攘往的人群、飞驰而去的马车、列队行进的一团士兵的高筒军帽和枪支、商店的牌匾,——但什么他都是漠然无视。奇奇科夫也是这样忽然变得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了。这时从太太们的香唇里向他投来大量含蓄而委婉的暗示和问话:“我们这些可怜的凡人可以斗胆问问您在想干什么吗?“”您那思索翱翔的幸福之乡在何方?“”使您陷入甜蜜的沉思之谷的那位女士的芳名可得一闻吗?“但是对此他都一概置之不理,于是那些优美动听的问话便如同石沉大海一般。他倨然无礼,竟很快就撇下太太们,到大厅的另一侧去搜寻省长夫人和她的女儿去了。但太太们却并不想这样马上就放过他;每个人都暗下决心要把自己最擅长的本领全展现出来,把极能征服我们心的各式各样的武器拿出来。必须指出,某些太太——我说的是部分,不是全体,——有这样一个小小的弱点:她们要是发现自己的哪一部分长得特别好——前额也罢,嘴也罢,手也罢,——便认为她们脸上最好的那一部分便会首先映入他人的眼帘,人们便一起说:”瞧啊,瞧啊,她那又高又直的鼻子多漂亮!“或者:“那方正的前额多么迷人!”哪位太太的肩膀长得好,她便坚信只须走过年轻男人的身旁,他们便会惊讶着,赞不绝口地说:“啊,这位女士的肩膀美极啦!”而关于脸、头发、鼻子、前额便连看也不看,即使看一眼,也会认为这些地方都是不要紧的。有些太太就是这样想的。每位太太都已暗自发誓,一定要尽力使舞姿漂亮无比,把自己身上最得意的地方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邮政局长夫人跳华尔兹舞,洋洋地侧歪着头,颇有飘飘欲仙之感。有一位很可爱的太太——她原本不是来跳舞的,因为右脚上长了一个豌豆状的东西,用她自己的话来说,不得不穿一双棉绒鞋前来赴会,——忍不住就穿着那棉绒鞋跳了几圈儿,目的就是为了使邮政局长夫人不要过于得意忘形了。然而,这一切对奇奇科夫并未产生预期的效果,女士们的翩翩舞姿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只顾不断地踮着脚尖越过人们的头顶上去搜寻那位诱人的金发女郎;他甚至也微微地弯下身子,在人们的肩膀和脊背的缝隙中去搜寻,最后终于让他发现了。他看到她跟妈妈坐在一起,妈妈头上包着一块类似伊斯兰教徒缠的头巾,上边还有一根羽毛在严肃地抖动着。奇奇科夫猛冲过去,仿佛要一举攻占她们;不知是春情发作,还是背后有人在拉他,反正他是连头也不回地向前猛钻了;包税人被他撞了一下,晃了晃,幸而凭一只脚勉强支撑住了,否则免不了要带动一大排人倒下去;邮政局长也踉跄地后退了一步,面带惊讶又含着几分讥讽地看了他一眼,但奇奇科夫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他眼睛里只有远处的金发女郎,她戴着长手套,不用说,心中正燃烧着在镶木地板上翩翩起舞的期望。那旁边正有四对舞伴在热情奔放地跳马祖卡舞呢;鞋后跟拼命地跺着地板;一位上尉正在心身贯注、手脚并用地大显身手,跳出即使在梦里也没有人能跳得出来的舞步。奇奇科夫从跳马祖卡舞的人们身旁紧擦着他们的脚后跟一溜烟地直奔省长夫人和她的女儿坐的地方。可是一到她们跟前,他却躇踌起来,没有象原来那样潇洒矫健地撒开小碎步,他甚至有些不知所措,各种举止都显得异常困难。很难推断出我们主人公心里是否真萌发了爱的感情,——这类绅士,也就是说那些既不胖但也不瘦的先生们竟会萌生爱的感情,简直令人怀疑;然而无论怎么说,这时的确产生了一种奇怪的现象,怪得连奇奇科夫本人也难得对自己解释明白:正象他后来自己承认的那样,其时他只觉得整个人声鼎沸的舞会在那几分钟后好象退到远处,提琴和喇叭好象也在重山叠嶂的后边演奏,一切都笼罩上了一层雾气,就象画儿上胡乱涂抹出的朦胧的田野一样。在这片蒙蒙雾的、随便抹画成的田野上,仅有那楚楚动人的金发女郎的秀丽倩影是清晰完整的:她那鸭蛋脸儿,她那纤细的腰肢——这样的腰枝只有刚毕业头几个月的寄宿女中生才能有,她那一身白色的、可以说是朴实无华的连衣裙儿(这连衣裙儿轻盈而灵巧地包着她那年轻苗条肢体的各个部分,使全身的线条清晰可见)。她浑身上下好似是用象牙玲珑剔透雕刻出来的一般;在这混浊暗淡的人群中,只有她洁白,晶莹,闪光。看来,世上确有这等事。看来,奇奇科夫这类人一生中也能有几分钟的时间成为诗人。但是“诗人”这个词用得可能有些名不符实。但是,他当时起码感到自己好象完全变成了一个青年人,简直几乎要变成骠骑兵了。他看到省长夫人和她的女儿身旁有一把空椅子,便立即把它占据了。攀谈开始并未得手,但逐渐顺利起来,他甚至开始有些洋洋得意,不过……十分遗憾,我们必须指出:举止持重、身居要职的人同女士谈起话来,总会有些拙嘴笨舌;干这种事的行家能手是中尉先生们,无论如何也不能超过大尉军衔。只有上帝知道他们有些什么妙法:好象他们讲的也并不怎么高明,但是姑娘却坐在椅子上常常笑得前仰后合;然而五品文官呢,天知道他们会讲些什么,要么讲一通俄国是一个幅员辽阔的国家,如果来上一句恭维话——当然,这句恭维话如果琢磨将不无风趣,但书本气浓得吓人;要是说个笑话呢,那他自己笑得会比听笑话的那位女士起劲得多。这里带上这一笔无非是让读者明白为什么在我们的主人公口若悬河的时候金发女郎竟打起喷嚏来了。我们的主人公可完全没有发现这一点,他尽情地在讲许多有趣的事情。这些轶闻趣事,他在不同的地方的类似场合已经讲过多次了。总之,在辛比尔斯克省别斯佩奇内府上讲过,那时在坐的有主人的女儿阿杰莱伊达连同她的三个小姑子——玛丽娅、亚历山德拉和阿杰利盖达;在梁赞省佩列克罗耶夫府上说过;在奔萨省波别多诺斯内及他的弟兄彼得。瓦西里耶维奇府上说过,当时在坐的有主人的小姨子卡捷琳娜和她的叔伯姊妹萝扎和埃米利娅;在维亚特卡省彼得。瓦尔索诺菲耶维奇府上讲过,当时在坐的还有主人的儿媳妇的妹妹佩拉格娅和侄女索菲娅和两个隔山姊妹索菲娅跟玛克拉图拉。太太们对奇奇科夫这种傲慢的表现感到极为不满。一位太太为了给他点颜色看,故意从他旁边贴身而过,甚至用宽大的裙箍相当放肆地挂了金发女郎一下,还使那飘拂在肩头的纱巾的一角在金发女郎的脸上轻擦而过;与此同时,从奇奇科夫身上的一位太太的嘴里伴随着紫罗兰的芳香飘来一句相当尖刻的话。但要么他真的没有听见,要么就是装做没有听见,不过这个态度是很不好的,因为太太们的意见是非常重要的:对此他也悔恨不已,不过那是后来的事了,也就是说悔之晚矣。太太们这种愤慨心情从各方面来看都是正当的,在许多张脸上都显露了出来。无论奇奇科夫的社会地位有多高,虽然他是一个百万富翁而且脸上表现出雄伟乃至英武气概,在这类事情上,太太们是对谁也不肯宽恕的,无论他是什么人,那时可就只有自认倒霉了!尽管女人性格要比男人柔顺,但是在某些场合她们却会突然变得强硬,不仅胜过男人甚至会胜过世界上所有的一切。奇奇科夫表现出来的怠慢几乎可以说是无意的,可是却激起了太太们的同仇敌忾,甚至在无礼抢占门旁那张椅子之后关系濒于破裂的女士们也捐弃前嫌,言归于好了。她们在奇奇科夫顺便说出的一些枯燥平淡的话里听出了尖刻的讥讽。特别不幸的是有一个青年人当场写了一首嘲弄舞迷们的打油诗,大家知道,这本是省城舞会上几乎从来不能缺少的节目。大家立即认定这首诗是奇奇科夫写的。公愤越来越大,太太们在各个角落里以对他极其不利的口吻纷纷议论起来;那个可怜的寄宿女中毕业生则被彻底断送,她的罪名已经可以推断了。这时一件极不愉快的意外事件即将降临到我们主人公的头上了:在金发女郎打哈欠,但奇奇科夫在对她大讲历代奇闻轶事就要讲到古希腊哲学家第欧根尼的时候,诺兹德廖夫从最里面的一个房间里走出来了。他是从冷餐厅里摆脱出来的,还是从铺着绿色台布的小客厅里(那里正在进行比玩普通惠斯特牌更激烈的赌博)主动出来的或是被搡出来的,都不得而知,反正他使劲挽着检察长兴高采烈地出现了,检察长大概已被他拖拉了好一会儿了,因为他正可怜地上下左右拧动着眉毛,好象在想方设法摆脱这过分友好的挽手旅行。这种旅行也的确真叫人受不了。诺兹德廖夫一口气喝了两杯茶(里面当然不会不搀罗姆酒),便借着酒劲儿,信口开河胡扯起来。奇奇科夫老远看到了他,便决定忍痛牺牲,总之放弃他那令人艳羡的座位,尽快溜走:他预感得跟诺兹德廖夫见面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但是活该他倒霉,省长就在这个时冒出来了,说看到他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在这里非常高兴,并拉住他,请他在省长同两位女士关于女人的爱情是否持久的辩论中说一句公道话。此时,诺兹德廖夫已经看到了他,径直朝他走来。“啊,赫尔松的地主,赫尔松的地主!”他一边叫嚷着,一边格格地笑着走过来,笑得他那春天玫瑰一般鲜艳绯红的脸蛋儿抖个不停。“怎么?买到不少死农奴了吧?您不知道呀,大人,”他马上朝省长扯着嗓门喊道,“他在收购死农奴!真的吗?
  喂,奇奇科夫!
  你呀,我对你讲句真够朋友的话吧,好在我们这些人都是你的朋友,省长大人也在这里,——我真想把你绞死,真的,把你绞死!“奇奇科夫恨不得要钻进地缝里去。“您信吗,省长大人,”诺兹德廖夫接着说,“他刚一开口说‘把死农奴卖给我吧’,我就几乎笑破了肚皮。我一来到这儿就听说他买进了价值三百万卢布的农奴,还要搬走。他迁走什么!他找我买的是死农奴呀。喂,奇奇科夫,你是个畜生,真的,是个畜生,省长大人也在,您说对吗,检察长?”
  无论是检察长也好,奇奇科夫也好,省长也好,全都被弄得无言以对,狼狈不堪,而诺兹德廖夫却丝毫不予理会,依然半醉半醒地嚷着:“啊,你呀,老兄,你,你……弄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买死农奴,我决不饶恕你。喂,奇奇科夫,你呀,真该感到耻辱,你自己知道,你没有比我对你更好的朋友了。省长大人也在,您说不对吗,检察长?说了您也不会相信,省长大人,我们俩的交情相当好。要是您问我,我这不就站在您的面前么,要是您问我:‘诺兹德廖夫!说句良心话,你觉得谁更亲,是你的亲爹还是奇奇科夫?
  ‘我会说:’奇奇科夫,‘真的……心肝儿,让我给你来一个吻。省长大人,您就让我亲他一下吧。哎,奇奇科夫,你别太不自在啦,让我在你白嫩的脸蛋儿上印一个小选择吧。“诺兹德廖夫被狠狠地推开了,几乎跌倒;大家都从他身边溜走了,没有人听他的了;可是他说的买死农奴的话是扯着嗓子喊的,而且还伴随着放声大笑,因此连最远的那些角落里的人也都听到了。这件新闻令人感到太吃惊了,大家一时变得呆若木鸡,脸上露出傻呵呵的蠢相,等着瞧个究竟。奇奇科夫发现,不少女士面带幸灾乐祸的微笑互相递了个眼色,许多张脸上都流露出另有寓意的神情,这就令他更加心慌意乱起来。诺兹德廖夫是一个无法挽救的吹牛撒谎的家伙,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因此听到他胡说八道本该丝毫不足为奇;但是,凡人——实在捉摸不透凡人是怎么回事儿:一件新闻只要是新闻,无论多么无聊,就一定会有一个凡人去传给另一个凡人,尽管只是为了说上一句:“瞧,人们多么能造谣呀!”
  而那另一个凡人呢,一定会高高兴兴地侧着耳朵去听,虽然听后他自己也会深加一句:“这完全是无聊的谣言,一点儿不值得当真!”但随后他却立即会去找第三个凡人,以便转告之后,两人一同来义愤填膺地说一声:“多么无聊的谣言啊!”最后,这谣言一定会遍传全城,所有的凡人,此外,一定会谈个够,然后才会承认这事儿不值得当真,更不值得去议论。显然,这桩小事大大地破坏了我们主人公的情绪。傻瓜的话即使愚蠢,有时候也会搅坏一个聪明人的心情。奇奇科夫开始觉得心情沮丧,局促不安:就象穿着一双擦得油光锃亮的皮靴却一脚踩进恶浊发臭的烂泥里一样;总之,糟糕,糟糕极了!他试图不想这件事,想解解闷,散散心,便坐下来玩惠斯特牌,但一切进行得很不顺利,就象一个被扭曲了的车轮:有两次出错了牌,竟打出对手的花色,还有一次忘记第三家搭档的本牌是不该敲的,他却聊有介事地出手稀里胡涂地把自家的牌给敲了。公证处长怎么也懂得不了,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一个善于打牌,甚至可以说精通牌路子的人,竟会犯这类错误,甚至还失去了他的那张黑桃大王,而用他本人的话来说,他曾指靠那张牌就象指靠上帝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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