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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河开-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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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其格是个五十多岁的大胖子;体壮如牛。“文革”之前;省里成立了《毛泽东选集》翻译委员会;因他精通日、俄、汉、蒙、英等六门语言;成了这个委员会的成员。他最精通的是日蒙翻译;是省里少数民族中罕见的学者。据他说;他还不是蒙古族;是通古斯族。这个民族只剩下几十个人了;是中华大家庭五十六个民族之外的几乎不为人知的少数民族。其语言文字已被蒙古语文同化。服装、饮食、歌曲与乐器自然也与蒙古族无异了。 
  官其格身上有俄罗斯血统;灰蓝色的眼珠便是个明证。他的祖母是俄罗斯人;母亲是蒙古人;可他自称是通古斯人。其实通古斯人是达斡尔的一个部族;生活在呼伦贝尔草原北部与俄罗斯接壤的一带;牧人爷爷娶个俄罗斯女人给他们做祖母也不算什么难事。不料蓝眼珠终于给官其格带了不幸。中苏友好的时候;官其格常去苏联看望他的姨奶以及姨奶的一家。姨奶去世后;他和她的家人仍保持着亲情的来往;每次去都给他们带些大兴安岭的特产:鹿茸、鹿血、狍子肉、猴头蘑之类;到那里喝够了伏特加;再带上两双上好的皮靴子;便志得意满地完成了一次异域探亲。一九六六年他照例办完了签证;登上了开往满洲里方面的国际列车;还没出境;就被遣送回来;投敌叛国与苏修特务的罪名成立;不由分说地被投入监狱;把这个通古斯大汉弄得莫名其妙。他在狱里倒也没受什么罪;比交给革命群众批斗要安全得多。后来;译委会有些翻译上的难题解决不了;不得不到狱中找他;或者干脆把稿子留下让他在狱中带罪工作。 
  十二年后他被平反出狱;有理由找个发工资的地方。因《毛选》译委会的人事曾划归于杂志社;他便到这里来“落实政策”。杂志社给他补发了七千元的工资;又给他造表入册成了本社的在编人员;并在宿舍楼给了他一间住房。可是杂志社在工作上找不到用他的地方;索性就这么养了起来。官其格在东北老家有几百只羊;几头牛;本可以省心省力地当个富裕的牧户;可惜他入狱期间老婆带着孩子改嫁了。眼下无所事事的官其格只好天天喝酒。喝醉了上四楼宿舍;用自己的钥匙怎么也打不开自己住房的门;便去对门找邻居。这种深更半夜的骚扰终于让邻居呛不住了;单位便从我在的小楼上给他开辟了一间客房。可他仍然是三天两头开不开自己的门;这回便轮到两个服务员不得安宁了。   
  官其格(2)   
  “其实他不喝酒的时候待人也挺好的。一喝醉就耍酒疯;把我们两个追得吓得无处躲藏。他自己明明有钥匙;怎么就开不了门呢?” 
  薇婕哭笑不得地说。我看出来;她们感受到的恐惧没有她们所描绘的那么严重。 
  不一会儿;阳台走廊上传来一阵马头琴声。这种只在舞台、电视与录音机里才能听到的民族器乐真的在生活里出现时;让人有些将信将疑了。 
  “好啦;肯定是门开开啦!”薇婕说。 
  语言学家同时是个琴手;这是不可思议的;这可要感谢他的民族了。马头琴本来就是长于表现忧郁苍凉的;那乐音在这孤僻的小楼上回荡便更来得低沉而凄厉。琴声仿佛演绎着一个古老民族的久远的乃至原始的感受;弥漫着浓重的宗教宿命的色彩;如泣如诉地倾泻着无尽的酸辛。又如同在讲述一个悲伤的故事;人们只听懂了故事的结局;却看不到故事的起源与嬗变。我全身心地品味着它的内涵;无法想象这样的音乐怎么会出自一个“醉鬼”之手。 
  竟然出现了歌词;是蒙古语。我当然一句不懂;便向身边也在静听的薇婕请教。她不但能说很有幽默感的汉语;更能说一口娴熟的蒙古语。她试着用笔边听边记;最后整理出这样的几个小节;摊给我看: 
  留下一个背影你走了;我的其木德; 
  别管别人叫阿爸呀;我的小鄂博。 
  没有人再给我熬奶茶了; 
  不是吗;可怜的官其格! 
  都市的马路踩不出足迹; 
  葬送了真诚的人群荒如沙漠。 
  你像块被抛出帐外的干牛粪; 
  难道不是吗;官其格? 
  点不燃的是愤怒的血液; 
  化不开的是心灵的冰河。 
  那么酒在哪儿呢; 
  斟满杯吧;官其格…… 
  我读着这歌词;再回味一下那忧郁深沉的蒙古长调;鼻子一酸;就要流出泪来。为了掩饰;赶紧转移话题。 
  下午;编辑室开会;几个“烟囱”把几位女士熏得忍无可忍;只好把门开开透透气。清脆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地传来;一个时髦女郎在开着的办公室门前立定:板正的呢子大衣沿着腰肢划出柔和的弧线;精巧的手包长长地自肩上垂挂在腰间;一双俏丽的红色高跟马靴一竖一横地摆出一个美妙的造型。她似乎并不怯场;很大方而得体地说:“请问官老师在吗?”大家莫名其妙地左右顾盼;互相用眼光咨询着对方;想听到一个回答。“唔;你找官其格吧;他不在这儿上班;”一个同事懂行;对女郎说;“他不用上班;他不在屋里吗?” 
  “不在。”女郎平和地答道。 
  “那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谢谢。”嘎嘎嘎的高跟马靴声重新响起来;听得出拐下楼梯;消失了。 
  “官其格的伙计;”这位同事无所不知地介绍道;“印刷厂女工;来掏官其格补发的七千元的。” 
  七千元未见得都是她掏走的。但人们确实发现;官其格新买的凤凰自行车不见了;又过几天;他屋里的三洋立体声收录机也不见了。小楼上的人嘁嘁喳喳地议论着;甚至是扼腕叹息;不知是心疼高跟马靴的玉体;还是心疼语言学家的钱袋。 
  我到楼下的厕所水房洗我杯子上的茶锈。官其格正好也在那里。我们已经认识了。那么魁伟的身躯屹立在我身旁;有如夸张了的现代派雕塑;敦实可靠。茶锈洗不掉;我抓了把水池上小盒里的清洁剂。 
  “咦;你怎么用那个擦杯子?” 
  “清洁剂就是清洗物品;而使之清洁的呀!” 
  “那是清洗厕所的。” 
  “清洁厕所只是清洁剂的功能之一。在没有投入使用之前;清洗的对象与清洁剂本身并没有什么关系;我捏着的这粉沫还没有跟厕所接触;用干净的清洁剂洗干净的杯子;怎么不可以呢?” 
  不知是语言学家转不过弯还是不屑于跟我耍贫嘴;他只是笑着摇摇头说:“反正不怎么好。” 
  “晚上下班后到我屋里;我请你吃饭。”我认真地邀请他。   
  官其格(3)   
  他来了。椅子已一正一侧地摆好;花生米、海带丝和食堂的红烧鱼、炖羊骨头拼在一起;也算丰盛。两瓶白酒立在碟边。他丰硕的脸颊把一双本来不大的眼睛挤成了一条缝: 
  “你也爱喝酒?” 
  我看出来他很高兴。小便餐就这么开始了。 
  “刀子。”他啃着一支羊棒骨;向我伸出一只手来。幸好我抽屉里有一把蒙古刀;赶紧递了上去。他一边喝;一边精心地雕刻着骨头棒子。“用蒙古刀;要这么样;刀刃朝里片着吃;”他示范着;“这样片下来的肉就被手捏住了。朝外削就很危险;而且不礼貌。” 
  “吃鱼吧;是武昌鱼呢!”我推荐说。 
  “我们不吃鱼。水里的虫子;也能吃?” 
  他的话多了起来;“你们怎么啥都吃?蛇肉、猫肉、耗子肉、蝎子肉;除了人类自身以外;恨不能把整个大自然吃掉;连象征和平的鸽子你们都能忍心红烧或清炖。它害着你们什么了呢?听说大都市有吃填鸭的;把活鸭子褪了毛;吊起脖子放在锅里蒸;被蒸的鸭子一张嘴;灌一勺调料;直到蒸死了;调料也饱和了。调料可以借助它的生理机能由食道血管进入它的肌理全身;由里到外地入味。讲究!好吃!还有一种大补食品猴脑;最好是趁热吃。每个餐桌的中部开有一个圆洞;类似现在吃燃气火锅;把装有活猴的笼子拿来;放在桌底下;猴头刚好卡在圆洞里;动弹不得。店家很礼貌地问一句‘可以开始了吗?’客人只要吩咐一声‘开始吧’;猴头的颅骨便被掀开;你们就可以用羹匙撇它的脑浆喝了;温度适中可口;大补;真他妈的爽!这就是文明;这就是饮食文化!这让人联想起‘文革’中涌现的种种刑法:向人民低头、坐飞机、清醒头脑、热处理、冷处理……执行枪决的时候怕喊出什么来还要事先把喉管割开;张志新不就体验过这种杰出创造吗?” 
  这是从哪儿扯到哪儿了呢?不吃鱼就说不吃鱼;走题也走得忒没边了。 
  我不便再让了;一任他把一块骨头修理的精光。“这不是小气。懂吗;小伙子;”他解释道:“肉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粮食;会爱惜才受人尊敬。你们到馆子大吃二喝;菜都摞成了一座宝塔;根本吃不完;就走了。饭馆把它们整个地倒进了泔水桶。暴殄天物;要遭报应的。” 
  这个老官其格;虽然编排到我头上了;可我一点都不生气;真的。在我刚走进的城市的陌生中;这快人快语是难得遇见的。而他也谈兴正浓;似乎要把十年的话一吐为快;我不过是个听众;是个契机由头而已。他在意的不是谁听;有人听就行;甚至他不在乎是否有人真听;只要他能真说;就是全部了。 
  “听说你的凤凰车、大三洋都没了;是真的?”我换了话题。 
  他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小眼睛在涨红了的脸上又眯成一条缝;把一两大的杯中酒吱儿的一口全喝了;我赶紧满上;表示愿闻其详。我以为能等出什么精彩描写;他咧着嘴无声地寻思了半天;又摇了摇头;慨叹了声: 
  “人家也不容易呀!” 
  我相信;刚才他脑海里肯定过了不少电影;他甚至想讲一两段猥亵的镜头给我听;却终于找到了理性;他没有骂那个红马靴的轻浮;也没有骂她用肉体交换物品的下贱;却从心底里发出了同情。 
  “你们看出来;我已经是个没用的废人了;”他的声调变得有点凄凉;“我知道单位不希望我从狱中出来;我出来对他们没有一点意义;是个累赘。但我又能怎么样呢?老婆孩子都走了;我总得活着呀。也许你会说喝酒嫖女人是错误的;可这人世间;谁能说清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呢?潘多拉的盒子已经被打开;战争、疾病、瘟疫;一切危害人类的东西都跑了出来;人类有了各种各样的痛苦;冤屈就是痛苦的一种。把我送进监狱;不是哪一个人的仇恨。无意的伤害在人间很多很多。火山的高温岩浆吞没了一个城市;死的并不都是恶人。传教士正在演讲;传达上帝的声音;一瞬间;教士的声音与肉体一齐化为乌有;连上帝都保护不了他。众生多如蝼蚁;上帝怎么知道官其格入狱了呢?不要埋怨什么;埋怨使痛苦加倍。不要去寻究是非;是非并无绝对可言;如同蔬菜的时价;夏天的西红柿一角一斤;冬天变为一元。三寸金莲在旧社会至善至美;今天却丑不堪言。邓丽君的录音带今天被公安查抄收缴;也许后年光屁股的图片会大模大样地挂在墙上。你能说清孰是孰非吗?你看黄色录像就是犯法;他看黄色录像就是审查或研究。解放后党内十三级以上的干部才允许看《金瓶梅》;你能说清这一政策的理论依据吗?高跟马靴跟我这个酒鬼上床;是她堕落是我堕落;还是我们共同堕落了?‘文革’中揭露了高干中的丑闻让人们大吃一惊;那么没揭出来的呢;今天的呢?别跟我论是谈非了;想想明天早点你吃点儿什么吧;烧麦还是油条?”   
  官其格(4)   
  说完;他端着酒杯大笑起来;肚皮颤动着;杯中酒洒了一半;一个严肃的哲学论题被他改造成一个玩笑;官其格称得上是个奇人了。 
  我每次到机关食堂排队买饭;都能见到一个胖得出奇的姑娘;五官尚不致走形;黑眸子虽带点儿呆滞;却充满了善良。嘴唇由于发胖显得厚了些;若是如今天一般涂上唇膏;也许正是难能的性感时尚呢!这个胖姑娘并不惹人厌恶;每天都很文静地打好饭提回家去;从不跟人搭话儿。肯定是党委哪个干部家的子女;谁对她也不太熟悉。当高跟马靴的芳踪消失之后;胖姑娘的身影在小楼上隆重地推出了。官其格依旧在云里雾里天天喝酒。有人发觉大白天他的屋里竟传出异乎寻常的响动与呻吟。大集体的男青年扒在没糊严的窗户上偷窥;而后又蹑手蹑脚地回服务员室里叫人;大家一一地来看西洋景。Z姑娘不明就里;也起哄挤上来看;刚看一眼就惊叫了一声;跑回屋里去了。薇婕问:“怎么啦;怎么啦;看见什么啦?”她不知该怎样描绘;忽然想起民间笑话的用语来;嗫嚅地说:“一个伟大的身躯在蠕动……” 
  单位总算找到一个得体的理由;给这个无法安置的官其格安置了一个得体的地方:再次入狱。与前次不同的是;前次是政治;此次是刑事:诱奸精神病患者。 
  三年后他从监狱出来;已不可能再给单位添麻烦了:犯人从服刑之日起;原单位工作关系自动吊销。 
  他在小楼整理仅存的衣物;要回老家去了。薇婕在旁边侍立着;看能帮助干点儿什么。 
  “这个脸盆留给你吧;”官其格老人说:“我没用几天;你瞧;还挺新呢!” 
  早春的清晨还真有点儿冷。忘了回家的半个月亮;惨白地挂在空中;像是从梦游者的梦里飞出来的灵魂。我们把他送到巷口的汽车站等车。这已经够可以了;我们不可能送他上火车的。 
  好像找不出什么话可说。 
  “官叔;回去后好好保养身体。”薇婕说。 
  “噢!”官叔说。 
  “别再喝啦!”薇婕说。 
  “噢!”官叔说。 
  “有合适的;再找个老伴儿做伴儿吧!”薇婕说。 
  “噢!”官叔说。 
  天真冷。官其格用顸顸的指头连手掌擤了擤鼻涕;稀的;他弯腰想把它抹在靴底子上。从怀里掉出一个精致的金属扁酒壶;俄罗斯产品;螺丝扣壶盖;里边装得满满的;摇不响。他笑了笑;重新揣在怀里。 
  车来了。 
  车开了。 
  不知他在车里是否看见我们在挥手。   
  七九河开(1)   
  编辑是件令人窒息的工作。 
  几十号人在那里办一本理论刊物;谈不上任何创造性;只是把从上边学来的时尚用语变成印刷品;把固有的政治术语与新文件的精神结合得天衣无缝;水到渠成。领导很有经验地教导大家怎样写文章:一定要先吃透文件;在读的中间有一点感受就马上记下来;放在那里;来了选题的时候;把它们一加组装;很快就能形成文章。 
  我愕然地听着这些训示;不知道自己能否上道。 
  我能做到的便是终日无言。谁也辨不出我的表情是喜是怒;谁出看不见我的心是死了还是在燃烧。被压抑的心无法向外拓展;只好内观回向;钻进榛莽丛生的幽暗之境。幽暗是只有幻想容许无穷幻想的殊境。一切现实中不许发生或无法发生的行为在那里都可以完成。 
  由于人事的变化;原来的两位同事去了二编室;我的办公室搬到了楼梯西侧的头一间屋这就是我此后二十年间屡屡梦到的那间屋;并且形成了惟我一人的理想境界。我一直想不明白;怎么会形成这么个局面呢?我记得我用卷柜把里边的一半隔断了一下;依旧是卷柜后与办公桌之间摆一张作者来访用的椅子;可以让我斜对着他。前半间至少还有两张对在一起的桌子;应当还有一个人跟我同屋办公。但竺青回忆说;那时候屋里只有我一个人;并且十分肯定。 
  就算是吧;那当然更好。 
  我对生活从来没有过多的奢望;优厚的物质条件似乎注定与我无缘;而且我始终也没看出那中间究竟有多少快乐。我只需要一个小小的能容得下我和我的自由的空间;在那里;没有监督的目光;没有异己的干扰;我不但能支配自己的思维;还能支配一个无穷大的宇宙了。《聊斋》里有一个道士;他的大袖子能把一对恋人装进去;让他俩在他袖子里的乾坤中自由自在地生活了很久。若干年后我亲自到过山东淄博蒲家庄访问蒲松龄故里;写的一首七律诗中有这么两句:“笔底乾坤容我驻;杯中风月赖君陈。”我在冷星楼里无意找见的这一间办公室就如同钻进了老道的袖子中间;这里注定了我期盼的自由;也注定了要发生的美好故事。 
  小楼已经与大院里的总编室隔绝了;独占一室又使我与小楼隔绝了;这很适合我的心境。我可以用不多的时间为工作嚼嚼蜡;而后就可以在上班时间大模大样地画画了。我一直喜欢华三川的仕女画;他的古装人物;造型俏丽优美;线条飘逸流畅;把丫环小姐的微妙之美刻划得形神毕俱;是古人的遗形写神所无法完成的。用衣纹表现人体结构;优美中透露着实在;耐人推敲耐人寻味。我偶尔临摹一张;挂在墙上;踌躇满志地衔着烟卷看一眼;踱两步;再回到办公桌前;写点儿能挣外快的小文或编编本刊的关系稿。 
  从小楼的铁栏杆上俯瞰;前边是一片解放前留下的旧平房;几株从小院落里伸出的古木虬枝足以让人想见其古老。每到春来;古树旁人家栽种的桃树杏树;开得红红粉粉;让人在沉闷中双眸为之一粲;油然想起陆游的诗句:“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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