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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河开-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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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次想你。 
  因为明天我将成为别人的新娘; 
  让我最后一次想你。 
  随着她的歌声;我眼前映出了那些歌词勾勒出的画面。一个将要穿上婚纱、挽着另一个男人胳膊走向庆典场面的新嫁娘;在头一天的夜里最后一次想念她曾经的恋人。是留恋;也是无奈。“生活不只需要感情;更需要理智。”“我不是无情的人;却将你伤得最深。”竺青;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吗?你的这最后的“想念”是唱给我的“安魂曲”吗?等她的歌声消音时;她无言地望着我;发现了木然坐着的我眼角上挂着的泪珠。 
  六天之后;我被佟所长的电话叫到街道派出所;竺青已事先等在那里。竺青一人一户的户口本摊在眼前;我意识到;我们的三口之家解体了。赶到婚办处;有一对年轻的很时尚的青年刚办完离婚手续。我们涂改过的结婚证没遇到任何刁难;通过了。办事人员正往两个绿皮证书上填写;该压钢印了;竺青的眼圈红了;开始拭泪。“女方;你同意离婚吗?”工作人员严肃地问。她哭着点了点头。嘣嘣两声钢印响;十五年的夫妻就此劳燕分飞。 
  所有的埋怨;所有的不满;所有的动情与销魂的记忆;所有的难于割舍的情丝;被判官的朱笔一抹;统统地云散烟消、化为乌有了。 
  我原想把这个日子拖到八月七日;凑满十六年;但是她等不及了;她怕错过幸福的机遇。我呢;我的竺青已在去年的八月七日回到少司命夫人身边;我还在乎跟这位小晨子多几个月少几个月吗?现在该是高咏“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时候了。 
  佛说人生七苦之一就有“爱别离”苦。与所爱的人生离;与亲人的死别;同样是撕心裂肺的痛苦;而前者尤为惨烈。是所有的人生都必需经受这种体验么?去问地还是问天?   
  我去也(1)   
  我本是个与世无争的人;一生就想过平平淡淡的日子;从来没想过衣拖青紫、富敌万家的幸福;我甚至想把昌黎崖上的废宅修缮一下在那里安度余生;只要有这个憨憨的竺青为伴。人生却是如此的无奈;命不由人啊! 
  十数年前;电视连续剧《红楼梦》播出的时候;竺青对我讲过;曲作者为了这部剧的系列插曲制作;亲人死了都没赶回家去;那份悲伤情感就这样贯穿于他的作品之中。能让竺青感动的作品自然也引起我的留意;录音带播出的旋律无意地进入我的记忆;有意地刻录于我的心间。到今天;其中的一支曲子从心底浮了上来;隐隐地在耳边环绕: 
  一帆风雨路三千。 
  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 
  恐哭损残年; 
  告爹娘休把儿悬念。 
  自古穷通皆有定; 
  离合岂无缘? 
  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 
  我去也;莫牵连。 
  就歌词来看;似是女人在哭别;而那肠断魂销的旋律倒很适合我的此刻。 
  今天是我在这里住的最后一夜了。明晨太阳升起之后;我将告别这张床、这间屋、这座楼和这个城市。 
  我已经没路可走了。我有的是时间来思考各种方案;比如办完手续继续同居;比如让她搬出去;或租房、或住进她说的“怎么也得给我个地儿”的某套住宅;再比如……我试想了一下;每一种情景都不堪忍受。那么;我还在这里等什么呢?等铁树开花;等石人垂泪;等她的白婚纱的豪华婚礼?我再留下来已经毫无意义了;我才是多余的讨嫌的第三者! 
  惟一的出路就是离开这里;摆脱掉这张日夜折磨我的梦魇般可怖的网;来一次失败大逃亡。 
  这个主意确定以后;便心平气和地收拾行囊:这是一箱五十条够我抽一年的山海关劣质烟草;这一箱塞满了日记本、大信封和本书已写出的清样以及我有可能还看还用的书籍;这个旅行兜里是颜料、毛笔、画册、字帖;还有两卷画轴与宣纸。我要回B市我外甥的空屋里把已经开始的自传写完;把所有的债还清;我便可以了断这以刻骨铭心的爱开始又以刻骨铭心的恨终了的半世情。 
  夜里醒来;再也睡不着了。这在黑色的二月里是常有的事;我一点也不奇怪。而当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失眠时;从容里还带些流连;对失眠况味的流连。我穿衣起来开灯;呆坐着注视着地上一字儿排开的箱子与提包;一阵凄凉袭来;心头不免泛起些酸楚。这个家;是我们共同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在这里诞生了我们的女儿;这里处处留着我们共同建设的痕迹;每一处装修;每一件摆设;都能勾起当时情景的回忆:这个顶天立地满面墙的书架;虽然不大如意;毕竟让我的书籍们归了位;阳面卧室的席梦思是结婚时朋友送的;在当时完成了一种喜庆;墙上挂着的巨幅的带框梅花;是我在爱情的煎熬中滴着心血画成的;是我偿债的纪念。大画框左侧的油画是八十年代的画家朋友给姑娘时代的竺青所画的肖像;而今那个淳朴的女孩已经变成了追求时尚的妇人。门边的一个椭圆形的石膏框里;镶着南戴河时期的竺青泳装照;那浑圆润泽的腿臂与天真烂漫的笑声曾让人迷狂;而今又让人心碎。裱画室的大案子上无声地坐落着冷冰冰的裱画机;竺青亲自到石家庄厂家买来;尔后就给这个生涯划了个句号她找到了比这更兴奋更时尚更具诱惑力的雅好:开小轿车。我知道走廊上重叠堆靠的画框已经与这个家无关了;迅速地把它们处理殆尽;免得给她的新生活造成不便。我在大屋、小屋和走廊上踱来踱去;沉默着向它们诸一作别;感激它们丰富过我们的生活;也埋怨它们在我想挽留爱情时却无能为力、一筹莫展。 
  这样的巡礼与诀别往复了挺长时间。我盼着天亮;天亮后的解脱。可惜离天亮还早;我只好重新脱衣躺下;辗转床褥;煎熬着时间。 
  将近凌晨六点的时候;门响了一下;穿着紫红绸睡衣的竺青走进我屋;钻进我的被窝;与我做最后的团聚。在这个刻骨铭心的黑色二月里;她比往常任何时日都注意对我的亲昵;她知道她要离开我了;或换言之;知道我这个败北的项将军有可能要去自刎乌江;她用她所能有的温柔想多给我一些抚慰;以完成对我的怜悯。   
  我去也(2)   
  “昨晚我已经跟保姆交待好了;去了B市;生活要有规律;至少每周换洗一次衣服;监督你少抽烟少喝酒;多活动;早晚多散步;每天一袋牛奶。别把自己封闭在空屋里;串串门;见见朋友;书可以慢慢写;着急什么呢;后边也许还有好多要写的呢。你的衣服我都给你装在提箱里;没给你带夏天的衣服;五一长假我带伶伶看你的时候给你送过去。” 
  “你真能去看我?先别把话说死;到时候再说吧;谁知道那时候又是什么情况呢?万一那时候你正忙着穿婚纱;或者人家……” 
  “你别说气话;不可能那么快。还不知是福是祸呢!” 
  我听出了这句话的沉重;她的心里不像我想象的那么轻松。已被抛弃的痛苦袭击着我;怕被抛弃的痛苦煎熬着她。 
  “把睡衣脱了,”她就脱了。“扭过身去。”她就扭过身去了。她知道我的习惯。我把一只胳膊从她的颈下伸过去;与另一只环抱在她胸前。两个侧卧的S天衣无缝地吻合在一起。她的圆屁股卧在我的小腹与弓着的大腿所形成的凹陷里;她的脚丫放在我的脚面上;被我的另一只脚盖住;她的另一只脚又搭上来。 
  “真舒服!”她偎在我的怀里;像只温柔的羔羊;“你的身子总是这么热;我总是凉的。” 
  “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焐屁股、焐脚心了。” 
  “不是最后。五一我还要去看你呢!” 
  “你去看我;还能……” 
  她点了点头;即使从背后;我也能感到她在点头。她为什么不用语言回答呢? 
  我体内的某种感觉醒来了。我很惊讶;我原来不是个废人。那感觉好像知道主人在向曾经的妻子告别;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我松开了紧捂在她乳房上的双手;她也知道要做什么了;仰正了身子。 
  嘟嘟嘟;伶伶醒来发现没了妈妈;知道她又“逃跑”到这间屋里;来敲门;“我拿点儿东西。”她说。 
  竺青对我笑了一下;无奈地穿起睡衣下地去开门。 
  “爸爸要走了;妈妈和爸爸谈点事情;今天你让邻居姐姐送你上学吧。” 
  “那你先给我梳头。”伶伶拿来了梳子。一轱辘;不管是床是被是腿地砸了上来;这性格这风格我们见多了。妈妈在床上给她梳完了头。“好了;再见!” 
  再次把门插上;这回可以从容些了。 
  天已经亮了;我把窗帘拉开;审视着这个完整的裸体。她闭着眼睛;眉毛的下弦月与睫毛的上弦月巧妙地应答着。鼻如悬胆;唇若樱颗;我又看见了少司命夫人身边的竺青。我有些惊讶;竺青居然生得这么端正;红嘟嘟的嘴唇圆乎乎紧绷绷的;有点陌生;仿佛是另外一个什么人。平时我很少看她;已经是自己的了;什么时候想看都行;也就不用专门盯着看了。夜里看不见;并且也不用看。只是在今天;在即将分手的这一刻;我才重新发现她的美丽。这么丰满浑圆的乳房;这么莹洁白皙的肌肤;这么丰腴而匀称的裸体;本来是我的;是我一生的爱的所居;上帝竟残忍地把她从我的怀抱里拿走;去交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我把仇恨压进愤怒的枪膛;把留恋化成最后的爱抚;我在极度痛苦和极度欢乐的撕扯中恨不得跟她同归于尽;梁祝般地化成双蝶。 
  “我真是舍不得你;我又真心地希望你得到我无法给你的幸福。要是你受骗了;要是你想哭;就回到我的怀抱里来哭吧;让我不变的爱抹去你所有的伤痛!只要我没死;我一定等你。”我说。 
  “不许你先结婚!” 
  “你是说;我先别结婚?我结婚?我还能再结婚?你是怎么想的呢?你以为结婚像到商店里买一双鞋子吗?我知道哪儿卖鞋子;可我不知道在哪儿能买到爱情!我一辈子真正爱的用整个生命爱着的只有一个竺青;这你是知道的;竺青走了;我还能再跟别人结婚?傻丫头;你愚蠢到这般地步吗?你执着地走向幸福;而我孤独地走向死亡;你怎么想到我再婚呢?一个把竺青从二十一岁抱到三十七岁的男人;还能再跟别的女人结婚?我原以为能与你牵着手一同涉过这物欲横流、肉欲横流的浊水河;完成一世的真纯;可我不小心把你弄丢了;是你松手了。当然;我依稀在等待什么;是的;我的确在无望地渺茫地等待什么;等少司命夫人身边的丫头来找我;你觉得她还能回来么?”我神光涣散地看着她;其实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去也(3)   
  “我没结婚之前;不许你结婚!”泪水从她的睫毛里滴落在枕上;“我要是结婚了;你就把我忘了吧;忘得越干净越好!我的心永远为你留一块空间;但我不可能再离一次了。他现在对我挺好;谁知道两年以后是什么样子;我这个人其实挺能宽容的;是好是赖;总能过下去。再说;能不能结成;还两说着呢!” 
  “别打电话直接告诉我;”我指的是关于她的结婚;“在伶伶的录音带上录上你唱的那首《心雨》寄给我;我就知道了。我受不了太明白的刺激。”我抽泣着说。她流着泪连连地点着头;她知道这话的含义。 
  “我有抑郁症。我不知道自己能支持多久。如果有一天你听说我去世了;千万别去送我” 
  “不;我一定去!”我的话被她打断了;她着急地说。 
  “你去了没有意义;那时我已经不能感知你了!我的亲戚们会质问你;你跟他结婚的时候不知道他的年龄吗?看过在教堂宣誓的婚礼吗?无论他(她)健康还是生病;无论他(她)富贵还是贫穷;你能永远爱他(她)吗……你没必要去听他们的偏激之词。”我冷静地说理。 
  “不;我一定要去!”她喊了起来;根本不听我的解释;紧紧地搂着我;摇着我;抽泣着;仿佛我真的死了。 
  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最后一次带泪的做爱完结了。我的整个身体压在她的身上;头埋在她颈侧的枕窝里。我们俩哭出声来;已经顾不得上学没走的孩子和外人。 
  三天前我已经告诉竺青;我星期五走;不用她送。这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出门;不送为好。送;痛苦的将不止是一方;何苦呢!我知道;他的车一会儿就来接她。 
  真是一个颇为奇妙的场面。 
  她在她的卧室做着自己的出门准备。伶伶跟她的四年级大朋友一起走的。每天上午照例来这儿用机器裱画的助手W默无声息地干着自己的活儿。我呆坐在斗室里守着一溜儿行囊;宁静地吸烟。 
  是的;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不需要再做什么了;只等朋友们一来;我就要在H市消失了。 
  蓦然间;一个穿白裙的靓女走进屋来;简直就是我在荧屏上看过的T台秀。她的白裙是皮革的;质地柔软;乍看去不会以为是皮草行出品;裙长过膝;上端连衣;修长贴身;一排俏丽的钮扣由颈下穿越饱满的胸鱼贯而下。白裙下摆露出一圈黑丝质有花边有垂带的装饰;我想那就是女人们常说的衬裙了。再往下是一双俏丽瘦削的黑色马靴;使这支白莲般的秀女婷婷玉立。因为这一切来得毫无准备;我惊讶地寻视这件服饰所包裹的主人脸庞噢;是竺青。竺青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进来后随手把门关上;而后走过来跟我拥抱。 
  “真的不用我送你?”她说。 
  “说好了的;不用了。” 
  “你多保重;”她哭了;带着哭音说:“滑老师;真的对不起你!” 
  这是她的临别赠言。我当时体会是;这几个字像老式打字机夹起的铅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印在我的心上;那是些是烧红的铅字;是烙在我心上的;很疼;但很牢固。我的眼圈红了;外屋还有人;我得克制;她已经哭了;我就不必了。我是男人;我是丈夫;我是老师;我是长辈。我的手在她的背上拍着说: 
  “该说的都说了;我理解你。我等着你的喜讯;更盼着你的坏消息。” 
  这样意外的别离仪式我一点都没想到。 
  我的长者之风在此刻找到了最好的感觉;松开手;看着她泪光满眼的样子;说:“别哭了;看;妆白化啦!” 
  她掩脸抽身而去;蹬蹬蹬直接走出门外;没向任何人告别。 
  一刹那;我知道我已真正失去了她;并且有可能是永远! 
  我并不起立;也没有追出去送她。我知道外边有辆私人轿车在等她;他们有他们的事情和生活。她刚才的影像仍旧清晰地留在我的脑海里;我知道;那就是那天夜晚她说起的他给她买的一千多元的裙子;我第一次见。我目睹了这件裙子的魔力;它可以把一个普通的三十七岁女人变为光彩夺目的T台秀;我也领略了这件裙子的征服力;它完成了对女人的体贴、关爱和占有。这在我来说简直是永远无法办到或根本不想去办的事。   
  我去也(4)   
  那么我呢?上车;走吧! 
  车来了。朋友们七手八脚地往楼下搬东西。我呢;我不出面;怕邻居问这是做什么。 
  要带的东西都搬完之后;我忽然想起还有一个给伶伶的许诺;留一百元大票给她买旱冰鞋。我拿了两张新票;又拿了一张纸;想给女儿写个留言。在落笔的一刹那;抬头变了: 
  竺青: 
  我走了。如果有来生;我还找你。 
  分一些爱心给伶伶。 
  滑老师 
  直到我把门关住又用家门钥匙绕了几圈之后;才算把我悸动的心封死。心灵里的最后一缕光消失;心的墓门落锁了;谁也没有发觉走下楼的是一个无生命的躯体。     
  第六章 来雁楼   
  有雁来楼(1)   
  汽车在高速公路上开了两个小时;同行的朋友一直在唠着什么;我一直默不作声地看着窗外。 
  一想起我的那两句最后留言;泪水就涌了出来。到B市还未安妥;竺青的电话便打到我的手机上;她已泣不成声;我安慰着她;泪水却当众流了出来。 
  送我的那一行人并不知道内情;自然也不知道我落泪的含义。 
  最后的流连开始了。 
  我住的这套屋子是我外甥的空家;他因为脑溢血后遗症失去了自理能力;我姐把他接到自己家养活起来;靠吃低保过活。低保人家的房子不许出租;这房子就这么空着。空着的房子成了我的避难所。 
  我要坚持着把我这本书写完。 
  冬天的窗外没有一丝绿意;一株古老的大榆树塞满了窗户;有意或无意地完成了我的与世隔绝。枝杈横斜欹侧;像画家刚刚勾勒完的墨稿;未及渲染;画家死了。我僵卧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满窗枝条;希望那个画家在某一天奇迹般在上边点画出一点什么;哪怕加一片叶子。世界凝固了;后天和前天一样;是的;没有一点变化。时间还在流动;是窗台上马蹄表秒针走动的声音;嘀嘀嘀嘀;只有它告诉我我还活着;生命还在延续;一秒又一秒地延续着;如同病床前悬挂的吊瓶的点滴声。我不知它在哪一下会突然停下来不动了;像我的生命。 
  入夜了;窗外亮起了邻楼的百家灯火;我知道那是一个个的完整家庭;他们在说话;可能也有一个跟伶伶一般大小的孩子;正为了看电视的哪一个台而辩论着。我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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