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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同班同学的我和芷清;各怀心事;不动声色。我深信这种回避里一定大有文章。
躲避是已经动了情的女人的本能;是害怕内心被对方窥见的一种防卫;惟其如此;反倒把企图掩饰的某些内容揭示给了对方。本来属于捍卫主人的武器;却恰恰出卖了主人;我们汉语所说的“欲盖弥彰”、“聪明反被聪明误”大约就是为初恋少女而发明的。两个动了爱情的灵魂变得比任何状态下的任何人都脆弱;无论在周围没人或有人的时候;两个人的眼光都互相回避着;躲闪着;深怕碰到了一起会引发惊天动地的晴空霹雳。而这相互躲闪各自逃逸的眼神又由于失去主宰;不能自持地去搜寻对方。最可恼的是当你以为她不再看你而你想乘机看她一眼的时候;她也在同样的一刻产生了同样的侥幸;十分巧合地完成了四目对视;两方面同时被吓得魂飞魄散;只一刹那便赶紧躲开;热潮立刻在她的粉颊上刷满了红晕。她甚至能把手里的课本掉到地上;赶快推开身边的同学去做与本案无关的事情去了。
楼台会(2)
我很愚钝;但就连这么愚钝的我;都觉出了这个女同学对我的特别。
住校生俨然学生中的贵族;至少在精神上有这么一种优越感。那些放学则奔回自家吃饭的人像是闲散的不在册的旁听;而我们是学校的主人;吃与住像在自家的餐馆里一样自得而神气。中午放学从东三楼走下楼梯时;终于遇到一次我俩同步而后边更无同学的时机。
“你和潘志成一起吃中午饭?”她问得很随便。
“是呀;我昨天带的饭。”我回答说。
“凉着吃?”
“不;有炉子。”
“就你和潘志成?”她问。
“是啊!”我拙嘴笨腮。
“吃完饭我去你们屋里看看;行吗?”她笑了笑说。
这句话在我听来有如王后约我午夜在后花园见面一样;我兴奋得有些发抖。
我若是富家子弟;若是有如今的阅历;我会立刻上街把全聚德烤鸭与香槟酒买来。可当时我不会;也不懂;并且没有能力。
“小生何德何能;敢劳凤辇亲临。幸哉呀幸哉!”其实;我没敢这么说。我这时还不会油腔滑调;也没有那种胆略气质。只是挺高兴地说了两个“好好”。
一进门就慌慌张张地喊:“潘志成;快收拾收拾;一会儿有人来:陈芷清。”
潘志成撇了一下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诡秘地褒贬莫测地点着头。
她到的时候;我们已潦潦草草地把饭吃完;并且收拾得一干二净。点着的炉子并没有用于热饭;只是给客人烧壶开水罢了。
她坐在我们安置好的椅子上。肤浅的寒暄与空洞无物的问答有时显得十分重要。不一会儿;这种礼仪就自动退位了。
“潘志成说要看我小时候的照片;喏;看吧。”她从提兜掏出一大本相册;却放在了我的面前。
潘志成朝我做了个鬼脸。
“啊;太好了;”我欢呼道:“看看老同学的小时模样。”
大大小小的黑白照片显然是经过精心搭配的。我能想象到这是一个远离家乡的少女的惟一伴侣;曾多少次慰藉过她的乡愁;多少次唤醒儿时的快乐与难忘的亲情。苏州河里的乌篷船;黄埔江边的驳轮;南京路的繁华与里弄的促狭;我努力地从这些老照片的人物背景上想象她当年的生活情景。我看见了初中生的她;小学生的她……沿着相册的时间隧道上溯。
“坐着的这二位是……”我指着一幅照片问。
“我爸;我妈。”她跟我不得不挨近些;为我一一指点着;“这是我哥;能看出来吗?”
我频频点着头;指着中间的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问:“这是……”
没有回答。我疑惑地斜过头去看她;她强忍住笑;不吱声。
“这是你?真的是你?”我恍然有悟。
潘志成已先看出来了;起哄地喊起来:“是她;就是她。把把喽;把把喽……”
陈芷清涨红着脸;不好意思了;听懂了潘志成的话;使劲地捶他的背。
大家笑得前俯后仰。
第一次听见一个女孩的笑声;一个姑娘的笑声;一个作为同学的大姑娘的笑声;并且这笑是因我而产生;只为我而发出的。她当然也对别人笑过;但那不一样;那是应酬的笑、空泛的没有内容没有意思的笑。而这笑却是因为我看见她小时候的脸蛋甚至身体而引起的不好意思的害羞的笑。而害羞则涉及性与性爱了。那是不应该让人看见的……可惜;我并没有看见;我只能依靠照片上的儿童的稚嫩的臂膀;想象着粉色纱衫里面的情景。这就是她的笑声所拥有的内容。我愿这么相信。
少男少女的游戏就是这么开始的。开始了的游戏通向哪里;大家都不知道。但欢愉的开始肯定铺垫着美好的前途。这个令人愉悦的绯红闪烁的笑声打开了我的心扉;阳光般的欢乐淋湿了我的全身。我浸润其间;第一次感到有了女朋友的美好。我的笑是含蓄的假装克制的大男人应有的无声的。但这无声的笑与她朗声的笑形成了音乐上的和弦;我们陷没在嬉戏喜悦的潮水里。
楼台会(3)
这是一次历史的突破性的会晤。有两个住校生不再平静了。一个住在平房;受着教师等级的待遇;一个住在楼上;是个不花宿费的伪住校生。有了这么欢乐的开始;我想;她在寂寞孤独向隅而语时或到锅炉房打水时;总要望一眼操场那边的高楼上惟一通明的灯光。而我;一听见走廊上的的的的脚步声就怦然心动;盼着立即响起的的的的叩门声。她一个人住一间屋;可我从来没有去过。我也一个人住一间屋;并有一个心腹做挡箭牌。不构成威胁的约会是最得体的;她不用再带个宠物孩做掩饰了。
就是说;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做客空中楼。
“你会唱越剧吗?”有一次;我问道。
“越剧是绍兴戏。”她说。
“上海一带不都爱听爱唱越剧吗?梁祝、《红楼梦》;连鲁迅的《祝福》不都改成过越剧吗?徐玉兰、袁雪芬、傅全香、范瑞娟;这都是越剧名角儿呀?”我表达着我对越剧的情有独钟。
“咦;你一个北方人竟然还知道越剧;知道的还不少?”她很惊讶。
“所有剧种里;我最爱听的是越剧和黄梅戏。我喜欢古典诗词曲;江南出过无数的才俊;他们那种气韵风情;好像只有越剧能表达出来;表达得惟妙惟肖。除了越剧、昆曲和苏州评弹;别的什么音乐也没法表现出江浙人的气质。”我侃侃而谈;是谈感觉;绝不是卖弄;这听得出来。
“哎哟;我以为你是个老夫子;除了会背诗文就是画画;没想到爱好还挺多呢!”
“也就是爱听听。我对音乐是一窍不通的;但不讨厌。你看我们这屋;还有留声机、唱片;还有自制的收音机;有点儿声音就行。画画用手不用耳;与其让耳朵闲着;不如利用画画时间听点儿什么;在音乐陪伴下画画;那真是一种享受!人说一心不能二用;怎么就不能?”
“哟;天才跟常人就是不一样!”那故做的怪模怪样的声调与表情;让人哭笑不得。
“侬讽刺师兄哩;”潘志成操着夹生的上海腔;说道:“师兄不去捶伊的背;打打伊的头?”
“捶不得;打不得;混身上下找不着个打处呀!”我跟着凑趣。
“阿拉师兄怜香惜玉哩;”潘志成的伪沪语很有点味道;说着说着好像唱起来;“阿拉师兄真是天上地下古往今来的第一情种啊……”
芷清笑得两行玉齿合不拢;追着潘志成;又该他挨捶了。
总算平静下来;她正色道:“你们要是真想学越剧;我教你们唱梁祝吧!梁祝有草桥结拜、十八相送、楼台会……我先教你们唱楼台会。”
“好哇好哇;先唱一段楼台会;我们感受感受。”我们争先恐后地表示热情。
她调整了一下情绪;用十分地道的越语唱了起来;从声调到表情仿佛换了个人:
久别重逢梁山伯;
倒教我三分欢喜七分悲。
但见他喜喜冲冲来望九妹;
我只得强颜欢笑上楼台。
曲调忧伤婉转;悲悲切切;如泣如诉。方才的嬉闹心情蓦然烟消云散;转为凄风苦雨了。
“真让人愁肠百结;肠断魂销啊!”我感叹道。
“嗯;楼台会会让人伤心;”潘志成说:“要不咱先学十八相送吧;反正你们也快毕业了。”
“死潘志成;这跟我们有啥关系;”芷清说:“好吧;唱十八相送。我唱一句你们跟着一句。”是诚心诚意教了;我们开始认真地学。
“记住了吧;”她很有兴致;我们当然拿不准调子的细微转折;歌词和大致的调儿已经记下来了;她说:“咱们连起来唱一次。”于是三个声部的越剧十八相送咿咿呀呀在空中楼飘荡开来:
三载同窗情似海……
美术的幻灭(1)
我的面前横七竖八地插了一堆路标;上边写着各色各样眩目的大字:作家、学者、编辑、记者、画家、教授……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画家”。走过那幅指示牌的一刹那我注意到牌子上的小字说明:“你可以长久地盯着那个少女的眸子;分析那种晶体的微妙的颜色变化;你有理由遍游名山大川;去铸造你的山水画风格。你的职业是运用画笔而不是车床。你的作品有可能挂进卢浮宫;或者印在农民也能买到的搪瓷盆上。那些美妙的情景就在我脚下的前方;我毅然走向前去。”
我一点也没意识到这是魔鬼的恶作剧。
省师院艺术系美术科目考试定于一九六三年六月二十六日上午在B一中校舍举行。上午我在家找了些参考;记了几个构图;以备考命题画时改造套用。下午到校;李嘉峨老师的相机里有没照完的胶卷;很多情地给我与兰老师在操场上照了张合影。陈芷清知道我明日赴试;想不出在什么方面能帮助我;便把腕上的手表摘下来递给我:“考试时可以掌握时间。”我接过了一个女性的关爱;也收受了她的情意与祝福。带着异性体温的小坤表很不容易地戴到了我的腕上;我体验到“拥有”一词的内涵。当晚;兰老师带领他在九中培养出的两个学生:我和潘志成到达考点。
第二天上午考静物写生:笔筒和一本书。下午考命题画。
考场设在B一中的一间教室里。省师院艺术系连续两年没招生了;一些有志于绘画的学生矢志不渝地坚持等待着;就是说今年的考试是离校两年的与应届的毕业生总合的一场大会战。有两个就是B八中前年的毕业生;在社会上闲置了两年之后赶来投考的。艺术系音美两个专业每年各招一个班;每班只招二十人。摊到B市;只能录取三四个而已。而拥在这间考场里的不下二十名考生。这是一场优胜劣汰的生存竞争。此刻坐在我身边的画友们实际上已成了对手和敌人;每个人都在期盼着别人的拙劣与失误;祈祷着自己突来的灵感与突现的辉煌。大家拥挤着走一条独木桥;这时候不会再有谦让与怜悯;你的成功很可能就是我的失败;大家都希望未来属于自己;而未来却不可能许诺给每一个人。
这时候我们眼睛已显现出遗传的近视;我试着照老师开玩笑时说过的“戴上眼镜画细部;摘下眼镜找整体”的办法画着素描静物写生。主考官是兰老师的老师;兰老师有资格得以出出进进;对我格外地关注;看上去比我还紧张;好像不是在考我而是在考他。
在我投考美术专业的整个过程中;兰老师可谓竭其所能了。高中三年间的平时辅导自不必说;让学生住在办公室的特殊待遇也无须多言;毕业考试之后与美术考试之前的日子里;他每天陪我们画素描写生至夜十二点。省师院艺术系的招收条件是初中毕业生;以及有同等学历年龄在十九岁以下的社会青年。而我是高中应届毕业生;年龄又超了一岁。为了我的报考;兰老师请求了校长、教导主任;获得支持;开证明、抄体检、写保送信。师院艺术系根据此种情况;称可越过招生委员会直接向系里寄画报名。我从所作画中选了《三战吕布》、《牛角挂书》、邵宇《担水少女》、小幅山水若干、素描头像两幅、国画人物写生一幅(小孩头像)。兰老师觉得画种有欠缺;就把自己的一幅水彩夹了进去。所以;当主考官驾临B市时;我在他的心目中已是名列前茅了。过考官之眼;这是登堂入室的关键一步。兰老师以行弟子之仪大行推荐之实;请主考官到饭馆用餐;殷勤招待。李嘉峨老师见到主考官;着意赞扬我的勤谨好学、毕业成绩如何优秀云云。
我们不知该怎么表达对恩师的感激之情;兰老师慨叹地说:“有这么句话;说当老师的就像一支蜡烛;照亮别人;毁灭了自己。这话也不全对;老师也谈不上毁灭;你们出息了;不也是我的成绩吗?”夜色冥冥;那句话十分强烈地感染了我们;像是刻在我们的脑海里一样;至今仍旧清晰。他是艺术女神派往人间的使者;他的使命是发现美术天才;完成襁褓中的哺育;当他们学会了走路;把他们送上通往艺术殿堂的大道;而后他又返回头去开始下一轮的哺育。
美术的幻灭(2)
艺术不应该是痛苦的事业;而我眼下的考试却充满了惊恐莫测的煎熬;我看着腕上的坤表;那个白玉般的人儿又浮现在眼前;海棠花般的嘴唇绽开了两行玉齿;如果我们平静地坐着;听她教唱十八相送;该是多么美妙。
费解的人生。不知它在我们的前面安排着什么。
我画得并不顺手。这是显示水平的关键时刻;我却在拘束与紧张之中把感觉弄丢了;找不着了。平时那种情绪怎么也焕发不出来;只是机械地下意识地木然地描摹着。兰老师进来过两次;在我的画前;用手指了指某个地方;小声地嘱咐了几句什么。老师是尽了他的心意的;而心意在此刻不可能点铁成金。当我知道努力已经难于补益时;心情反倒平静了。如同在悬崖坠落的人抓住一枝枯藤;眼看那枝枯藤正在断裂开来时;却只能闭上眼把自己交给命运。
如果能抛开这种竞技;抛开这种争夺;人该是多么舒畅自由。于是;古代的许多隐士在我面前依次排列开来:钟子期、陶渊明、李白、王冕、郑板桥……这些人既不去考场摧残自己的性灵;也不去官场无端地消耗生命;他们本不向往富足;却也未致饿死;他们不想成名;只是依照自己的兴趣作诗作文作画鼓琴;他们不是很幸福吗?我是弱者;让我去寻找这种幸福吧!
考官们称赞我的命题画的线描很好;B九中所有的人都以为我必中无疑。不久结果就出来了。我因不符合招考条件;不予录取。兰老师也向我解释;今年积压的考生太多;有人告你是高中应届毕业生;没办法;只好刷下来了。静下心来;准备文科高考吧。
图书馆写真(1)
夏天很守时地到来了。
忙于复习准备高考的同学们连望一眼窗外的时间都没有;根本不知道何时新绿替代了残红;浓重的荫翳已在三层楼高的白杨树的伟岸身躯上哗哗作响。只有坐在前排的女同学的服装;总算能给节令的变化提供些参考。我们发现她们已经换上了单衫时;才蓦地吃了一惊。吃惊的原因之一是;屈指一算;居然快夏至了。还有心照不宣的一点是;她们都在薄衫子的笼罩下挺起了青春得令人不敢瞩目的胸膛。芷清的胸部尤其丰满结实;这是我的骄傲。但是别人不会知道我的骄傲;更不知道我为什么骄傲。女同学的这种醒目的变化是怎么发生的;我们一片茫然。我们只知道她们是和我们一样的中学生;我们不太留意细微的变化;而在这次将要毕业的是最后一个暑假;这些女生蓦地亮相给我们;真是太突然了。她们仿佛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大人;让人不敢小觑。
困人天气;下午上课是最难受的时候。这时候指望学生们专心致志;岂不是自欺欺人。好在李嘉峨老师是好脾气;从来不给学生难堪。做点小动作是驱赶疲劳的最好办法。于君不会画画;居然蛮有兴致地画着小人儿;画好了递给我;我一看差点儿笑出声来。画得真像;是前排的陈芷清的同桌。画中的她留着短发;短发下边是脖子;脖子下边是双肩;半袖衫露出左右对称的双臂;中间是由背到腰、由宽到细的弧线;到下端收回为一个浑圆的臀部。一个坐着凳子的女生的完整轮廓被勾勒出来;有如一尊细腰花瓶。她的身条很有装饰韵味;坐着的背影简直就是一幅图案;用现代派构成主义的语汇来分析;她是一尊同半径圆弧雕塑;妖娆、俏丽而性感。
这鲜明的个性特点被坐在后排的准艺术家于君捕捉住;在课堂上百无聊赖的时光中创作完成。说明一点;这幅画绝对是善意的;是美的作品。虽然是以玩笑的方式出现的;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她窈窕的身材吸引了于君的目光;他在注意她;虽然是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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